第4章 最後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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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遺棄在即將陷落的城市裡,凌飛學會了廢墟求生的殘酷法則。

  最初的幾天是最難熬的。

  饕餮的巡邏艇像獵食的禿鷲,在城市上空盤旋,任何移動的目標都可能招致致命的光束。

  凌飛白天躲在斷壁殘垣的陰影里,只在夜幕降臨後才敢出來尋找食物和水。

  他變得沉默寡言,動作像貓一樣輕巧,眼神像鷹一樣警惕。

  曾經那個會在姐姐面前撒嬌、會和琪琳開懷大笑的青年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只相信自己的倖存者。

  超市、便利店、民居...所有可能存放食物的地方都被洗劫過無數次。

  凌飛學會了在別人忽略的地方尋找生機:辦公樓里的自動售貨機底部可能還有卡住的零食,居民樓陽台的花盆裡或許種著可食用的蔬菜,甚至公園的池塘里還能撈到幾條倖存的魚。

  水是更大的問題。

  斷水後,他只能依靠下雨時收集的雨水,或者冒險進入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築,從水箱底部汲取殘留的水。

  每一次外出都可能是永別,每一次睡眠都可能是長眠。

  在這樣的日子裡,凌飛徹底關閉了自己的內心。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遠遠看見其他倖存者就會避開。

  人性的醜惡在生死關頭暴露無遺,他為了一塊餅乾見過好友反目,為了一瓶水見過母子相殘。

  直到遇見小白。

  那是一個雨夜,凌飛在一家半塌的寵物店尋找可能的物資。

  突然,他聽見微弱的嗚咽聲從一堆倒塌的貨架下傳來。

  他警惕地拿起鐵棍,小心地撥開雜物,看見了一隻白色的小狗。

  它瘦得皮包骨頭,一條後腿受傷了,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看見凌飛,它沒有叫,只是用那雙褐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他。

  凌飛的第一反應是離開。

  多一個生命就意味著多一張嘴,在資源匱乏的末世,這是致命的負擔。

  但他轉身時,那隻小狗發出的絕望嗚咽讓他停住了腳步。

  他想起了姐姐,她總是心軟收留流浪動物,說每一個生命都值得被溫柔以待。

  「算了,」凌飛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就今晚。」

  他小心地把小狗從廢墟中抱出來,為它處理了腿上的傷,分給了它一小塊自己都捨不得吃的壓縮餅乾。

  小狗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後感激地舔了舔他的手。

  第二天早晨,凌飛準備離開時,小狗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後。

  「別跟著我,」凌飛回頭呵斥。

  「我養不活你。」

  小狗停下腳步,但當他繼續往前走時,它又跟了上來。

  如此反覆幾次,凌飛終於放棄了。

  「隨你便吧,餓死了別怪我。」

  他給小狗取名「小白」,純粹是因為它白色的毛髮。

  起初,凌飛對小白保持著距離,每天只分給它最低限度的食物。

  但小白卻毫無保留地信任他,無論他去哪裡都緊緊跟隨,每晚都蜷縮在他身邊入睡。

  轉變發生在一個傍晚,凌飛在搜尋一棟居民樓時,沒有注意到角落裡潛伏的兩個男人。

  當他找到一罐完好無損的午餐肉時,那兩人從陰影中撲了出來。

  「把食物交出來!」其中一個拿著刀,惡狠狠地說。

  凌飛握緊手中的鐵棍,準備拼死一搏。

  就在這時,小白不知從哪裡沖了出來,儘管腿傷未愈,卻勇敢地擋在凌飛面前,對著那兩個比它高大數倍的人類狂吠。

  「哪來的野狗!」持刀男人一腳踢向小白。

  小白敏捷地躲開,趁機咬住了那人的褲腿。

  另一個男人見狀,舉起一根鋼管就要朝小白砸去。

  「不要!」凌飛嘶吼著衝上前,用鐵棍擋住了那一擊。

  或許是小白的行為鼓舞了他,或許是長久壓抑的憤怒終於爆發,凌飛像頭瘋獸般與兩人搏鬥起來。


  最終,那兩人在凌飛不要命的攻勢和小白的騷擾下落荒而逃。

  凌飛喘著粗氣坐在地上,小白立刻跑過來,關切地舔著他手上的傷口。

  那一刻,凌飛看著這只不顧自身安危保護自己的小狗,冰冷已久的心湖終於泛起漣漪。

  他伸手將小白摟進懷裡,第一次真正接納了這個同伴。

  「謝謝你,小白。」他輕聲說,聲音有些哽咽。

  從那以後,一人一狗真正成為了彼此的依靠。

  小白敏銳的聽覺和嗅覺多次幫助凌飛避開危險,而凌飛則確保小白不再挨餓受凍。夜晚,他們相擁取暖;白天,他們並肩前行。

  在文明的廢墟上,這份跨越物種的忠誠,成了凌飛冰冷內心中唯一的微光。

  半個月後,凌飛和小白在城市的邊緣地帶,遇到了一支由殘軍護送的難民隊伍。

  起初,凌飛本能地想避開,但看見隊伍中那些穿著破爛軍裝的士兵,他猶豫了。

  自從被遺棄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依然維持著秩序的群體。

  「站住!」一個年輕士兵發現了他,舉槍警告。

  凌飛立刻舉起雙手,小白也警惕地趴低身體。

  「我只是個倖存者,」凌飛平靜地說。

  「沒有惡意。」

  一個三十多歲、肩章已被撕掉的中尉走了過來,打量了凌飛一番,目光在他結實的身材和自製的武器上停留片刻。

  「就你一個人?」中尉問。

  凌飛點點頭。

  「會用手槍嗎?」

  「會一點。」凌飛回答。琪琳曾經教過他射擊。

  中尉似乎滿意這個回答:「我們是前往北部避難所的,願意加入就跟著,但必須遵守紀律,分擔工作。」

  凌飛猶豫了一下。

  獨行固然自由,但也危機四伏。

  這支隊伍至少有二十多名士兵和五十多個平民,相對安全得多。

  「我加入。」他說。

  中尉點點頭:「叫我李隊就好。去後面領一份今日的口糧,明天開始你要參與守夜。」

  凌飛被分配到一個十人小組,睡在臨時營地邊緣。

  他領到了一份壓縮餅乾和半瓶水,雖然不多,但比他自己搜尋要穩定得多。

  最初幾天,凌飛保持著警惕,但漸漸地,他開始放鬆下來。

  士兵們紀律嚴明,難民們雖然疲憊但還算守序。

  他甚至開始教幾個年輕人製作簡易陷阱捕捉小動物,作為食物的補充。

  小白也很受歡迎,尤其是孩子們,總喜歡圍著它玩。

  看著小白搖尾巴的樣子,凌飛久違地感到一絲安心。

  但好景不長。

  隊伍的物資比凌飛想像的要匱乏得多,原定三天的行程因為繞開危險區域而延長至一周,食物儲備迅速見底。

  許多人開始餓得走不動路,只能靠士兵們攙扶前行。

  一天傍晚,隊伍在一片相對安全的廢墟中紮營。

  凌飛剛領到當日的口糧,小半塊壓縮餅乾,正準備分一點給小白,李隊走了過來,目光落在小白身上。

  「凌飛,」李隊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們需要談談你的狗。」

  凌飛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把小白護在身後。

  「什麼事,李隊?」

  李隊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我們的食物已經耗盡,有十幾個人餓得走不動了。明天我們就要進入開闊地帶,如果不能及時補充體力,所有人都可能死在那裡。」

  凌飛緊緊抱住小白,感覺到它溫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仿佛聽懂了李隊的話。

  「你的意思是...」

  「把狗交出來,」李隊直截了當地說。

  「它能提供一些肉,至少能讓最虛弱的人撐過明天。」

  凌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吃小白?」

  「為了大家,犧牲一條狗不算什麼。」李隊的語氣依然平靜。


  「這是必要的犧牲。」

  「不可能!」凌飛激動地站起來。

  「我絕不會把小白交給你們!」

  他的聲音引來了周圍人的注意,幾個士兵走了過來,站在李隊身後。

  「凌飛,我理解你的感情,」李隊說。

  「但現在是特殊時期。個人感情必須服從集體生存。」

  「集體生存?」凌飛冷笑。

  「就因為你們的計劃失誤導致食物短缺,就要犧牲我的夥伴?」

  這時,一些難民也圍了過來。

  他們的眼神讓凌飛感到不安,那不是同情,而是飢餓的人看見食物時的貪婪。

  「小伙子,李隊說得對,」一個老人顫巍巍地說。

  「我們都快餓死了,一條狗能救好幾條人命啊!」

  「就是,你也太自私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指責道。

  「就顧著自己的狗,不管大家的死活!」

  「不顧大局!冷血!」

  指責聲此起彼伏,凌飛看著這些曾經對小白笑臉相迎的人,現在卻用最惡毒的語言逼迫他交出最後的夥伴,感到一陣噁心。

  「你們...」凌飛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你們和那些在卡車上拋棄我的人有什麼區別?」

  李隊的臉色沉了下來:「凌飛,這是命令。」

  「我不是你的兵!」凌飛吼道。

  「我不會交出小白!」

  李隊嘆了口氣,做了個手勢。

  兩個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凌飛。

  「放開我!」凌飛奮力掙扎,但更多的士兵上來按住了他。

  「小白!跑!」凌飛嘶聲大喊。

  但小白沒有逃跑,而是衝上來咬住了一個士兵的褲腿,試圖保護凌飛。

  「抓住那畜生!」李隊命令。

  混亂中,一個士兵用槍托狠狠砸在凌飛的頭上。

  他眼前一黑,跪倒在地,但仍死死盯著小白。

  「不要...求你們...」他哀求著,但無人理會。

  小白在尖叫中被士兵抓了起來,它拼命掙扎,褐色的眼睛始終望著凌飛,充滿了恐懼和不解。

  「對不起...小白...對不起...」凌飛淚流滿面,聲音嘶啞。

  李隊接過不斷掙扎的小白,面無表情地對凌飛說:「你會明白的,這是為了大家好。」

  凌飛被士兵死死按在地上,眼睜睜看著李隊提著小白走向營地中央。

  小白的哀鳴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割著他的心。

  不久後,營地的另一端升起了炊煙,空氣中開始飄散著肉的香氣。

  那些曾經餓得奄奄一息的人,此刻都眼巴巴地望著那口鍋,臉上浮現出病態的紅光。

  凌飛停止了掙扎,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癱在地上。

  一個士兵鬆開了他,試探性地叫了他一聲,見他沒反應,便和其他人一起走向了那口鍋。

  過了一會兒,一個剛才指責凌飛最凶的中年男人端著一個小碗走了過來,碗裡是幾塊煮熟的肉。

  「給,李隊讓給你的,」男人把碗放在凌飛面前。

  「早這樣不就好了?非要鬧得這麼難看。」

  凌飛怔怔地看著碗裡的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猛地揮手打翻了碗,肉塊散落在塵土中。

  「你!」男人惱怒地瞪了他一眼,但看見凌飛空洞的眼神,最終只是啐了一口,轉身離開。

  夜幕降臨,營地里飄蕩著一種詭異的滿足感。

  吃飽喝足的人們圍著篝火休息,甚至有人唱起了歌。

  沒有人再關注凌飛,他就像一件被使用後丟棄的工具,被遺忘在營地邊緣。

  凌飛蜷縮在黑暗中,小白的項圈緊緊攥在手裡。

  他的腦海中迴蕩著小白最後的哀鳴,那些人的指責,李隊冰冷的話語,以及更久以前,琪琳讓他「顧全大局」的聲音。


  「大局...好一個大局...」他喃喃自語,聲音中沒有任何溫度。

  極度的悲憤像岩漿一樣在他體內奔涌,最終衝垮了他的意識。

  在昏過去的前一刻,他仿佛看見自己站在一片燃燒的廢墟上,腳下是無數指責他「不顧大局」的人,在火焰中哀嚎。

  當黎明的第一縷光照亮營地時,隊伍準備再次出發。有人發現了仍昏迷不醒的凌飛。

  「李隊,他怎麼處理?」士兵問道。

  李隊看了一眼凌飛,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最終歸於平靜。

  「帶上他也是累贅,就留在這裡吧。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

  隊伍收拾行裝,繼續向北行進。

  沒有人回頭看那個被遺棄在廢墟中的青年,就像當初那輛卡車毫不猶豫地駛離他一樣。

  陽光下,凌飛的手指微微抽動,仍然緊緊攥著那個空蕩蕩的項圈。

  項圈上沾滿了塵土,和幾根白色的毛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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