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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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雅靜靜地聽著。

  她一直以為,像阿南、沈衡這樣的人,生來就是高高在上的,是掌控者,是施暴者。卻沒想到,他們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是因為見過最深的黑暗,所以才在遇到光的時候,拼了命地想要抓住嗎?

  就像沈衡抓住了朵朵。

  「其實……」阿雅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腳趾在沙子裡蜷縮了一下,「我也想過死。」

  阿南沒說話,只是把身體稍微側過來了一些,做出一副傾聽的姿態。

  「那天,吳鵬把我和朵朵騙上車的時候,我還在想,旅行結束,回了學校,要好好複習,爭取拿獎學金。」阿雅的聲音很輕,被海風一吹就散了,「誰知道車子開進了地獄。」

  「在那個園區里……」阿雅停頓了很久,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記憶,像是發臭的淤泥,翻湧上來,堵得她嗓子發疼。

  「朵朵比我堅強。她一直在想辦法逃,一直在保護我。可我……我沒用。」

  阿雅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阿南的西裝外套上。

  「那些人……他們把我拖進那個房間的時候,我一直在喊救命。可是沒人理我。後來我就不喊了。我看著天花板上的霉斑,數著牆上的裂縫。我想,如果我就這麼死了多好。死了就乾淨了。」

  阿南的手指在膝蓋上扣緊了,指節泛出青白。

  「後來朵朵被沈先生帶走了。我以為她得救了,我也替她高興。可剩我一個人在那個籠子裡,每天都有不同的人過來……我開始產生幻覺,我看見牆上有蟲子在爬,看見吳鵬在笑,看見我爸媽在哭。」

  「我甚至搶過看守的筷子,想往喉嚨里捅。」阿雅睜開眼,眼裡滿是破碎的水光,「但是沒死成。被他們打了一頓,關進了水牢。」

  「後來被救出來,住在醫院裡。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好髒。」阿雅抬起手,用力地搓了搓手臂,哪怕那裡現在乾乾淨淨,「不管怎麼洗,都覺得那股味道洗不掉。我覺得我不配活著,不配回學校,更不配……被人好好對待。」

  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伸過來,抓住了她瘋狂搓動的手臂。

  力道很大,甚至有點疼,卻硬生生地止住了她的自虐。

  「別搓了。」阿南看著她,眉頭擰成了疙瘩,「皮都要破了。」

  阿雅愣愣地看著他,眼淚還在往下掉。

  「你不髒。」阿南鬆開手,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張紙巾,笨拙地遞給她,「髒的是那些人,他們已經死了,骨灰都餵了魚,你還活著。」

  他頓了頓,似乎在搜刮肚子裡本就不多的詞彙。

  「在童子營的時候,為了活命,我趴在死人堆里裝死,喝過尿,吃過腐肉。那時候我也覺得自己不像個人,像條野狗。但是衡爺跟我說,活下來,才有資格談以後。」

  阿南指了指遠處那片黑沉沉的海。

  「你看這海,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髒東西,死魚、爛蝦、垃圾。但是浪打過來,看著還是乾淨的。人也一樣。那些事兒雖然噁心,但它就像身上的疤。疤難看,但不代表這個人就廢了。」

  「你能從那個地方熬出來,沒瘋,沒死,還能站在這兒參加婚禮,還能笑。我覺得你比絕大多數人都乾淨,都強。」

  阿南說完這番話,像是耗盡了所有的語言天賦,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又恢復了那副木訥的樣子。

  阿雅拿著紙巾,忘了擦淚。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不懂什麼大道理,也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他只是用最笨拙、最直白的方式,把他那顆血淋淋的心剖開給她看,告訴她:你看,我也爛透了,我也在泥里打過滾,但這不妨礙我活得像個人樣。

  「阿南哥。」

  「嗯。」

  「謝謝你。」

  阿南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謝什麼。我不會說話。你要是覺得心裡堵,就多罵幾句,或者哭出來也行。反正這兒也沒別人,海浪聲大,沒人聽見。」

  阿雅吸了吸鼻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你這人……怎麼安慰人都跟下命令似的。」

  阿南看她笑了,緊繃的肩膀這才鬆弛下來。

  「管用就行。」

  兩人不再說話。


  海風似乎變得溫柔了一些,不再那麼刺骨。阿雅緊了緊身上的西裝外套,往阿南那邊挪了一點點。

  大概也就挪了兩厘米。

  但在這個微涼的夜裡,這兩厘米的距離,足以讓兩個滿身傷痕的人,感受到彼此身上傳來的、微弱卻真實的溫度。

  「回去吧。」過了許久,阿南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太晚了,露水重。」

  他伸出手,懸在半空,似乎想拉她一把,又怕冒犯,猶豫著想收回去。

  一隻微涼的手卻先一步搭在了他的掌心裡。

  阿雅借著他的力道站起來,卻沒立刻鬆開。

  「阿南哥,以後……你能多跟我講講以前的事嗎?」

  阿南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掌心裡的那隻手很小,很軟,卻握得很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反手握住,力道控制得很輕。

  「行。」他說,「只要你不嫌煩。」

  兩人並肩往回走。

  沙灘上留下的腳印,比來時更近了些。

  月亮從雲層里徹底鑽了出來,清清冷冷地照著這片海。

  海浪捲走了一切污穢,留下的,是新生的白沙。

  別墅的露台上,林朵朵披著披肩,手裡拿著一杯熱牛奶,正好看見那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從沙灘走回來。

  沈衡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看什麼呢?」

  「看木頭開花。」林朵朵笑著抿了一口牛奶。

  沈衡挑眉:「阿南?」

  「嗯。」林朵朵轉過身,鑽進丈夫懷裡,「阿雅終於肯從那個籠子裡走出來了。」

  沈衡低笑一聲,把人抱緊了些:「那是阿南運氣好。要是早幾年,他那張嘴能把人嚇哭。也就是阿雅,能受得了他。」

  林朵朵打了個哈欠,「就像你這塊硬石頭,也就我能捂熱。」

  沈衡沒反駁,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是。老婆說得都對。」

  夜深了,聖托里尼的風依舊吹著,但在這個夜晚,無論是豪擲千金的港口之主,還是沉默寡言的忠誠衛士,亦或是曾身陷囹圄的受害者,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盞燈。

  活著,本身就是一場盛大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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