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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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三元年,春末。

  咸陽宮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飄落,灑滿了北宮的青石板路。

  嬴清樾放下硃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腕骨。

  案几上的奏章已全部批閱完畢。

  隴西郡的水渠竣工、南陽鐵礦增產三成、太學第一批女學子通過考核......

  嬴清樾起身,三年帝王生涯,讓那個默默無聞的大秦六公主,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威儀,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如初。

  「陛下,已是酉時三刻。」侍立在側的青禾低聲提醒。

  嬴清樾頷首:「備兩份晚膳,送到父皇院中。朕要與太上皇共進。」

  自三年前那場震動天下的登基大典後,嬴政便搬離了咸陽宮正殿,住進了北宮。

  這位曾橫掃六合、一統天下的始皇帝,當真如禪位詔書所言,將朝政全權交予女兒,只偶爾在重大國策上提點一二,多數時候,竟過起了尋常富貴翁的日子。

  嬴清樾穿過長長的迴廊,心中難得輕鬆。

  今日朝堂上議定了海運開拓之策,她迫不及待想與父皇分享。

  行至北宮院門前,卻聽見裡面傳來不同尋常的聲響——

  「呼!」

  拳風破空,乾脆利落。

  嬴清樾腳步一頓,揮手制止了欲通傳的宦官,悄然推開虛掩的院門。

  院中桃花樹下,兩個身影正在對練。

  高的那個正是嬴政。

  男人褪去了往日沉重的十二章紋袞服,只著一身玄色勁裝,衣料貼身勾勒出依然挺拔的肩背線條。

  年過五旬的男人,近一米九的身高在院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動作間不見絲毫老態,反倒有種獵豹般的矯健。

  與他過招的,正是暗衛統領十一。

  這個平日裡如影子般隱匿在黑暗中的男人,此刻也換上了練功服,正以掌為刀,直取嬴政側頸。

  嬴政不退反進,左臂格擋的瞬間右拳已出,直擊十一肋下。

  十一身形如鬼魅般側滑,避開這一擊的同時,足尖挑起地上的木棍——

  「啪!」

  木棍被嬴政穩穩接住。

  兩人同時後撤一步,隔著三丈距離對峙。

  桃花瓣落在嬴政肩頭,隨手拂去,動作隨意卻帶著說不出的氣勢。

  「不夠快。」嬴政開口,聲音比三年前少了些沙啞,多了些清朗,「你顧忌寡人的身份。」

  十一躬身:「末將不敢。」

  「戰場上,沒人管你是皇帝還是平民。」嬴政將木棍扔回給他,「再來。」

  嬴清樾站在門邊,看得有些出神。

  「看夠了?」嬴政忽然轉頭,目光精準地落在院門處。

  嬴清樾輕笑出聲,邁步走進院中:「父皇好眼力。」

  十一見到主子,立刻單膝跪地:「參見陛下。」

  「退下吧。」嬴清樾擺手,走到嬴政身邊,很自然地掏出絲帕遞過去,「父皇今日興致倒好。」

  嬴政接過帕子,隨意抹了把臉:「筋骨不用會生鏽。倒是你又瘦了。」

  「朝政再忙,飯總要按時吃。」

  「所以來找父皇蹭飯了。」嬴清樾笑,伸手挽住父皇的胳膊,「今日御膳房做了您愛吃的炙鹿肉,還有新釀的桃花醉。」

  父女二人並肩走向院中的石亭。

  宦官已將晚膳擺好,四葷四素,簡樸卻精緻。

  嬴政坐下,先是給女兒盛了碗羹湯,「聽說今日朝會,那群老臣又為海運之事吵翻天了?」

  「左不過是覺得勞民傷財。」嬴清樾接過湯碗,眼中閃過狡黠,「兒臣讓他們算了筆帳。」

  「若海運通,膠東郡的鹽三日可抵關中,巴蜀的錦緞五日可至琅琊。他們便不說話了。」

  嬴政大笑,笑聲爽朗:「做得好。治國之道,有時就得讓他們看見實實在在的好處。」

  說罷,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過,海船圖紙可要盯緊。寡人當年巡遊東海,見過滔天巨浪,不是內河船隻應付得來的。」


  「工部尚書親自督造,已試航三次。」嬴清樾為父親布菜,「兒臣想著,待航線穩定,請父皇去東海看看。您當年刻石立碑之處,如今漁村已成集鎮,熱鬧得很。」

  嬴政動作一頓,眼中泛起複雜神色。

  良久,他緩緩道:「你比寡人做得好。」

  「父皇...」

  「寡人說的是實話。」嬴政放下筷子,目光越過院牆,仿佛看向很遠的地方,

  「朕一生所求,是一統。書同文,車同軌,築長城,開馳道……朕用盡全力,要將這破碎的天下熔鑄成一塊鐵板。」

  「可有時夜裡驚醒,寡人會想,這塊鐵板會不會太冷、太硬?」

  桃花瓣飄落杯中,在酒液里打著旋。

  「但你不一樣。」嬴政看向女兒,目光溫和,「你讓黔首種土豆、番薯,讓他們吃飽。你興辦學堂,讓孩童識字。你允許女子入學、為吏.....」

  太多太多.....

  「你在寡人鑄造的鐵板上,鋪了層土,種出了花。」

  嬴清樾一臉好笑,「若無父皇打下的根基,兒臣縱有千般想法,也無處施展。」

  「不必安慰寡人。」

  嬴政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隨意模樣,「寡人如今樂得清閒。每日練拳、讀書、偶爾去城外莊子看看新式農具.....比當年批閱一百二十斤奏章時舒坦多了。」

  他說得輕鬆,嬴清樾卻聽出了話外之音。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父皇,下個月春狩,您可願帶隊?」

  嬴政挑眉:「寡人帶隊?那你這皇帝做什麼?」

  「兒臣給您壓陣。」嬴清樾笑,「也讓朝中那些年輕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騎射功夫。」

  這話說得巧妙。

  既給了嬴政施展的空間,又全了女帝的威儀。

  嬴政眼中亮起久違的光芒,「好!寡人倒要看看,韓信那小子教出來的羽林衛有沒有退步。」

  晚風漸起,宮燈次第亮起。

  父女二人邊吃邊聊,從海運說到農事,從邊關軍備說到太學改革。

  說到興起時,嬴政甚至用手蘸了酒水,在石桌上畫起海船改良圖。

  侍立在遠處的宦官們悄悄交換眼神——

  這樣的場景,三年前誰人能想像?

  酒過三巡,嬴政忽然道:「清樾。」

  「兒臣在。」

  「大秦交給你,寡人很放心。」

  嬴政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但你要記住,皇帝這個位置,坐得越高,身邊能說真話的人就越少。」

  嬴清樾眨了眨眼:「兒臣謹記。」

  「況且...兒臣身邊還有父皇。」

  「寡人老了,不能陪你一輩子。」嬴政望向夜空,「所以,你要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刀。」

  這話說得隱晦,嬴清樾卻聽懂了。

  「兒臣明白。」

  夜深了,嬴清樾起身告辭。

  走到院門口時,她回頭望去。

  嬴政還坐在亭中,自斟自飲。

  宮燈將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卻挺拔。

  「父皇。」她忽然喚道。

  「嗯?」

  「謝謝您。」

  嬴清樾說:「謝謝您做的一切。」

  也謝謝您,在我身後站成一座山。

  嬴政背對著她,揮了揮手,沒有回頭。

  桃花簌簌落下,落在帝王肩頭,落在太上皇杯中。

  盛世之下,有人負重前行,有人安然退場。

  而這萬里江山,終究在傳承中煥發出新的生機。

  【——完結】

  【本文2025.10.20~202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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