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秦淮茹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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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院台階下的風,颳得越發緊了。

  吳倩那句「狗日的何洪濤」裹在風裡,帶著點久別重逢的戲謔,又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她脖子上的紅圍巾被吹得獵獵作響,在灰撲撲的深秋背景下,紅得刺眼。

  何洪濤看著她,那張在法庭上冷峻如刀的臉上,此刻沒什麼表情,只是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吳檢察官,」他開口,聲音還是那樣平穩,「注意用詞。」

  「喲,還裝上正經了?」吳倩嗤笑一聲,往前走了半步,兩人距離拉近到能看清彼此眼裡的細節,「1944年那會兒,可不是這副德性。我記得有次傷員太多,繃帶不夠用,你急眼了還罵過娘呢——『他奶奶的,這仗打的!那時候你丫的才多大啊?』」

  她學著他的語氣,惟妙惟肖。

  何洪濤的嘴角終於動了動,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被揭了老底的無奈:「那么小的事,你還記得。」

  「小嗎?」吳倩抱著胳膊,歪頭看他,「對一個九歲差點燒死、醒來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你那張苦大仇深的臉的小丫頭來說,這事兒可大了去了。」

  她頓了頓,語氣軟下來些:「後來我病好了,還想去找你道謝。院長說你跟林爺爺南下去了粵省執行任務。再後來……仗打完了,我也離開延安,跟著部隊南下,再回北方,上學,工作。一晃十五年。」

  十五年了。

  何洪濤看著她。眼前的吳倩,和記憶里那個燒得滿臉通紅、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已經完全對不上號了。

  但那雙眼睛——清澈,銳利,帶著股不服輸的勁兒——好像沒怎麼變。

  「你爺爺,」他忽然問,「身體還好?」

  吳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還行,離休了,在家養花遛鳥,就是脾氣還那樣,動不動就罵人。」

  「很好很好。」

  吳倩道,「他老人家……後來怎麼樣了?我聽說……」

  「犧牲了。」何洪濤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沉了沉,「年紀大,去不了朝鮮,氣死的。」

  風在這一刻好像停了。

  吳倩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良久,她才輕聲說:「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什麼。」何洪濤轉過頭,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年紀大了,脾氣又暴躁。他能活到新中國,看到五星紅旗升起來,已經比很多人幸運了。」

  話是這麼說,但吳倩能聽出他語氣里那份沉重的、被歲月磨礪過的痛楚。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十五年不見,隔著戰爭、生死、各自跌宕的人生,那些兒時模糊的記憶,其實早就在時間裡褪了色。今天在法庭上,她第一眼看見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的何洪濤時,只覺得這人眼神太冷,氣場太硬,不像個好打交道的主兒。

  直到庭審間隙,她瞥見他手腕上那道疤痕——長長的一道,從虎口延伸到小臂,是舊傷,癒合得不算太好,皮肉有些扭曲。

  她心裡「咯噔」一下。

  她讓助理悄悄調了何洪濤的檔案。

  看到籍貫、年齡、家庭關係……還有那張一寸黑白照片上,那雙和記憶里某個模糊身影漸漸重疊的眼睛。

  真的是他。

  「你……」吳倩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有點沉重的沉默,「現在住哪兒?還一個人?」

  何洪濤轉過頭看她:「大興胡同。一個人。」

  「沒成家?」

  「沒。」

  「為什麼?」吳倩問得直接。

  何洪濤沉默了幾秒,才說:「打仗,任務,沒顧上。後來……覺得一個人也挺好。」

  「扯淡。」吳倩毫不客氣,「林爺爺在世的時候,最惦記的就是你的終身大事。他說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太獨,得有個能治得住你的人管著。」

  何洪濤難得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點自嘲:「所以他老人家在天有靈,派你來治我了?」

  「我?」吳倩挑眉,「我可治不住你。何大局長的威名,現在四九城誰不知道?連西城那幫地頭蛇聽到你的名字都打哆嗦。」


  話裡帶著調侃,但何洪濤聽出了別的意味。

  「孫三的案子,」他問,「你們檢察院準備怎麼定性?」

  「特務組織外圍,證據確鑿。」吳倩的神色嚴肅起來,「黑三在逃,已經發了通緝令。秦淮茹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女人,是個隱患。」

  提到秦淮茹,何洪濤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活著的可能性不大。」他說。

  「但願如此。」吳倩頓了頓,「但要是真活著……以她現在那種精神狀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你得小心點。」

  「我知道。」

  兩人又沉默下來。

  遠處,吳波林已經把車開過來了,停在路邊,卻磨磨蹭蹭不下車,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

  吳倩看見了,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子……等會兒看我怎麼收拾他。」

  何洪濤也看到了,搖搖頭:「他怕你。」

  「該怕。」吳倩哼了一聲,「我是他姐,管他是天經地義。倒是你——」她看向何洪濤,「把他帶得不錯。以前就是個愣頭青,現在有點樣子了。」

  「他底子好。」何洪濤說,「肯學,能吃苦。」

  「那是,我們吳家的種,差不了。」吳倩的語氣裡帶著驕傲,隨即又壓低聲音,「對了,他是不是……對你那個侄孫女何雨水,有點意思?」

  何洪濤的眉頭皺了起來。

  吳倩察言觀色,笑了:「得,當我沒問。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折騰去。」

  她看了看手錶:「我得回單位了,下午還有個會。你……怎麼走?」

  「吳波林開車。」何洪濤說。

  「那正好,捎我一段。」吳倩很自然地說,「我單位在恭王府那邊,順路。」

  何洪濤點點頭。

  兩人走下台階,朝車子走去。

  吳波林看到他們過來,趕緊下車,拉開后座車門,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姐,老師,請。」

  吳倩白了他一眼,彎腰上車。何洪濤跟著坐進去。

  車裡空間不大,三個人坐著,氣氛有點微妙。

  吳波林透過後視鏡,偷偷觀察兩人的表情,心裡跟貓抓似的——這倆人,到底認沒認出來啊?聊了啥?怎麼看著……好像挺平靜?

  車子啟動,駛離法院。

  ........

  去恭王府的路不算遠,但這個時候四九城已經開始堵了。

  馬車、板車、自行車、偶爾駛過的吉普車,把街道塞得滿滿當當。

  吳倩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開口:「這些年,你回過延安嗎?」

  何洪濤搖頭:「沒有。」

  「我也沒。」吳倩說,「聽說變化挺大的。當年那些窯洞,好多都塌了。」

  「該塌的總會塌。」何洪濤的聲音很淡,「新房子總會蓋起來。」

  吳倩轉過頭看他:「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說話能噎死人。」

  「實話。」

  「實話最傷人。」吳倩頓了頓,「林爺爺的墓……在哪兒?」

  「粵省鵝城。」何洪濤說,「就地安葬的。後來我參軍去了朝鮮,在軍區的山頭上。」

  他說得很平靜,但吳倩聽出了那份平靜下的東西。

  她沉默了。

  車子拐進一條相對清靜的胡同。兩側是高大的院牆,牆頭探出枯黃的藤蔓。遠處,恭王府那標誌性的灰瓦屋頂已經能看見了。

  「就在前面路口停吧。」吳倩說。

  吳波林靠邊停車。

  吳倩推門下車,站在路邊,彎腰對車裡的何洪濤說:「謝了。改天……有空的話,一起吃個飯?我請你。」

  何洪濤看著她,幾秒鐘後,點點頭:「好。」

  「那說定了。」吳倩笑了,那笑容在陰沉的天氣里,像一道光,「我讓波林約時間。」

  她直起身,對吳波林揮揮手:「開車小心點。」

  「知道了姐!」吳波林趕緊應聲。

  吳倩轉身,朝著恭王府的方向走去。深灰色的大衣,紅色的圍巾,挺拔的背影,在古老的胡同里,像一幅色彩鮮明的畫。


  車子重新啟動。

  吳波林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老師……您跟我姐……以前真認識啊?」

  何洪濤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沒回答。

  「老師?」

  「開你的車。」何洪濤說。

  吳波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

  后座上,何洪濤睜開眼,透過車窗,看著恭王府那扇厚重的紅漆大門在視線里漸漸遠去。

  十五年。

  那個小丫頭,長大了,成了檢察官,站在法庭上,字字如刀。

  命運這東西,真是……說不清。

  ........

  協和醫院,骨科病房。

  十一月的四九城,寒意已經滲進骨頭裡。

  傻柱靠在病床上,左腿打著厚厚的石膏,被支架高高吊起。

  他的臉色比一個月前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有了點血色。

  人也胖了些——醫院伙食雖然清淡,但營養夠,加上何雨水隔三差五送來的湯湯水水,總算把之前虧空的身體補回來一點。

  但眼神還是那樣,沉沉的,帶著一種經歷過巨大創傷後的平靜。

  他正在嘗試活動左腳腳趾。

  很慢,很吃力。腳趾在石膏的束縛下,只能做出極其微小的動作。但就是這微小的動作,也讓他額頭冒出了細汗。

  「哥,喝點水。」何雨水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

  傻柱接過,喝了一口,眼睛卻還盯著自己的腳。

  「吳大夫說,能活動腳趾就是好兆頭。」何雨水在旁邊坐下,輕聲說,「說明神經功能在恢復。」

  傻柱點點頭,沒說話。

  這一個月,他每天都在做康復訓練。

  從最初連抬腿都做不到,到現在能活動腳趾,每一步都艱難得像在爬山。

  疼,是真疼。每次訓練完,整條腿都像被碾過一樣,夜裡疼得睡不著。

  但他沒喊過一聲疼。

  不是能忍,是覺得……該。

  這條腿能保住,是小叔爺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他要是連這點疼都受不了,那也太不是東西了。

  「爸呢?」傻柱問。

  「去辦出院手續了。」何雨水說,「吳大夫說,你今天就能出院。回家靜養,定期來複查就行。」

  回家。

  傻柱心裡動了動。

  那個四合院,那個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現在想起來,竟覺得有些陌生。

  這一個月,他躺在醫院裡,想了很多。

  想小時候,爹還在的時候,一家四口擠在正房裡,雖然窮,但熱鬧。娘做飯,爹喝酒,他和雨水在炕上打鬧。

  想爹跑了之後,易中海怎麼一點點滲進他們的生活,怎麼用「為你好」的糖衣,包裹著控制他們的毒藥。

  想秦淮茹,想那些年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圍著她轉,為了她一句「柱子你真好」,就能把親妹妹忘到腦後。

  也想棒梗,想那個被他慣壞了的孩子,最後死得那麼慘。

  更想小叔爺。

  那個他曾經在心裡偷偷埋怨過「太狠」的人,用最殘酷的方式,撕開了所有偽裝,逼著他看清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雨水,」傻柱忽然開口,「哥對不起你。」

  何雨水正在給他削蘋果,手頓了一下,蘋果皮斷了。

  「哥……」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真的。」傻柱看著她,眼神很認真,「以前哥混帳,為了個外人,把你欺負成那樣。哥不是人。」

  何雨水的眼淚掉下來,滴在蘋果上。

  「哥現在說這些,不是求你原諒。」傻柱繼續說,「哥就是想告訴你,哥知道錯了。以後……哥會改。就算這條腿廢了,哥爬著,也會護著你。」

  「哥你別說了……」何雨水捂著臉哭起來。

  傻柱伸手,想去拍拍她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現在,連安慰妹妹的資格都沒有。


  正難受著,病房門被推開了。

  何大清走了進來。

  他今天換了身新衣裳——深藍色的中山裝,雖然洗得有點發白,但熨燙得平平整整。頭髮也梳過,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手裡還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飯盒、臉盆、毛巾之類的雜物。

  「手續辦好了。」何大清說,語氣有點不自然,「車在樓下等著,是波林開來的。咱們……回家。」

  回家。

  傻柱和何雨水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何大清有些尷尬,搓了搓手:「那什麼……柱子,你能走嗎?要不要我去借個輪椅?」

  「吳大夫給了拐杖。」傻柱說,「我能走。」

  其實走不了幾步。左腿完全不能受力,全靠右腿和雙拐撐著。從病房到樓下,估計得歇好幾回。

  但傻柱不想讓人背,更不想坐輪椅。

  他想自己走出去。

  何大清點點頭:「那……我扶你。」

  父子倆之間,還是有種說不出的彆扭。

  何雨水擦了擦眼淚,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多少東西——幾件換洗衣裳,洗漱用品,還有醫院開的一大堆藥。

  正收拾著,吳俊生推門進來了。

  「要出院了?」他笑著說,走到床邊,檢查了一下傻柱腿上的石膏,「嗯,固定得不錯。回家以後記住啊,不能負重,不能沾水,按時來複查。康復訓練要循序漸進,別著急,但也別偷懶。」

  「記住了,吳大夫。」傻柱點頭。

  吳俊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命大。那麼重的傷,能保住腿,已經是奇蹟了。好好養著,將來拄著拐杖走路,沒問題。」

  這話是安慰,但也是事實。

  傻柱心裡清楚,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樣走路了。

  能拄著拐杖走,不癱在床上,已經是老天爺——不,是小叔爺——開恩了。

  「謝謝吳大夫。」他認真地說。

  吳俊生擺擺手,又看向何大清:「回家好好照顧著。有什麼問題,隨時來醫院。」

  「哎,好嘞!」何大清連連點頭。

  東西收拾妥當,傻柱在何大清和何雨水的攙扶下,拄著雙拐,慢慢站起來。

  左腿懸空,右腿和雙拐支撐著全身的重量。每走一步,都得很小心。

  從病房到走廊,短短十幾米,他歇了兩次。

  額頭上冒出汗來。

  但沒喊停。

  走廊里的護士和病人看著他們,眼神各異——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漠然。

  傻柱低著頭,不去看那些目光。

  他終於明白小叔爺為什麼那麼狠了。

  在這個世界上,軟弱和依賴,換不來尊重,只會換來更多的輕視和踐踏。

  他得自己站起來。

  哪怕站得艱難,站得搖晃,也得站。

  ......

  昌平以北,燕山余脈。

  這裡已經是真正的山區了。層層疊疊的山嶺像凝固的巨浪,在初冬的寒意里呈現出鐵青的色澤。樹木大多落了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灰白的天空下張牙舞爪。

  半山腰一處背風的岩洞裡,隱約有火光透出來。

  洞不深,大約三四米,最裡面鋪著厚厚的乾草和枯葉。洞口用樹枝和破布搭了個簡易的擋風簾,縫隙里漏出煙霧和細微的人聲。

  秦淮茹蜷縮在乾草堆上,身上蓋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是黑三的。大衣很厚,但擋不住從洞口縫隙鑽進來的寒意。她縮了縮身子,把大衣裹得更緊些。

  左腿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黑三懂點草藥,這一個月在山裡,他采了不少能消炎止痛的草藥,搗碎了敷在她的傷口上。骨頭沒斷,主要是軟組織損傷和感染,在草藥的調理和這段時間的靜養下,已經結痂癒合,走路還有些跛,但不太影響行動。

  身上的其他傷——那些被凌辱留下的淤青和撕裂——也淡了很多。皮膚上新長出來的肉是粉紅色的,像蜈蚣一樣爬滿大腿和胸口,提醒著她那場噩夢。


  但最深的傷,不在身上,在心裡。

  秦淮茹盯著洞壁跳動的火光,眼神空洞。

  這一個月,她和黑三像兩隻野獸,在這片深山裡苟延殘喘。

  黑三去打獵——用自製的套索和陷阱,偶爾能抓到野兔、山雞。更多時候是挖野菜、摘野果、掏鳥蛋。運氣好的時候,他能找到山泉,打水回來。運氣不好,就只能嚼雪解渴。

  他話很少,幾乎不主動開口。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洞口坐著,手裡拿著一把磨得鋒利的匕首,削著木棍,或者警惕地觀察著山下的動靜。

  秦淮茹則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讓吃飯就吃飯,讓喝水就喝水,讓敷藥就敷藥。

  她不問黑三要帶她去哪兒,也不問以後怎麼辦。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報仇。

  殺何洪濤。

  這個念頭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她的每一根神經,每時每刻都在生長,蔓延,勒得她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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