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媽,你好自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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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清晨

  凌晨四點,天還沒亮。

  何大清被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吵醒。

  聲音是從走廊深處傳來的,很微弱,但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

  是賈東旭。

  那聲音不像是疼,更像是……崩潰邊緣的嗚咽。

  壓抑著,卻又控制不住地從喉嚨里漏出來,像受傷的動物在垂死掙扎。

  何大清坐起身,看向門上的小窗。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線透過小窗,在牢房地面上投下一小方塊光影。

  呻吟聲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鐘,漸漸弱下去,變成了細微的抽泣。

  然後,是趙虎低低的、不耐煩的罵聲:「閉嘴,再出聲弄死你。」

  抽泣聲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何大清重新躺下,卻再也睡不著。

  他想起傻柱。

  如果傻柱沒有被小叔帶走去手術,如果繼續癱在四合院裡,會不會有一天,也落到這種境地?

  被更強的人欺負,被踐踏尊嚴,最後無聲無息地死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裡?

  不,傻柱不會。

  何大清在心裡搖頭。

  傻柱那小子,骨頭硬。

  就算斷了腿,真要有人這麼對他,他寧可拼死一搏,也不會任由人這樣糟踐。

  但賈東旭呢?

  他從小被賈張氏寵著,被易中海「照顧」著,被傻柱供養著。

  他沒吃過苦,沒受過罪,沒真正面對過世界的殘酷。

  所以在趙虎這種人面前,他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有,只剩下恐懼和順從。

  這就是被「養廢」了的下場。

  天亮後,放風時間。

  何大清在院子裡看到了賈東旭。

  他幾乎認不出來了。

  只過了一夜,賈東旭看起來又瘦了一圈,眼窩深陷,眼球布滿血絲。

  左腿完全不敢著力,走路時拖著,褲腿上有大片暗紅色的污漬——是乾涸的血跡。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

  昨天至少還有恐懼,還有哀求,還有眼淚。

  今天,什麼都沒有了。

  空洞,麻木,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他不再試圖躲避趙虎的目光,甚至當趙虎走到他面前時,他連顫抖都沒有了,只是機械地抬起頭,等待著下一個命令。

  趙虎似乎對賈東旭這副「順從」的狀態很滿意。

  他拍了拍賈東旭的臉,像拍一條馴服的狗:「昨晚睡得怎麼樣?」

  賈東旭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今晚繼續。」趙虎說,「表現好點,明天也許讓你回床上睡。」

  賈東旭又點了點頭。

  趙虎笑了,轉身跟其他犯人說話去了。

  何大清看著賈東旭慢慢挪到西牆根,還是那個最髒的角落,慢慢坐下。

  坐下時,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顯然左腿的傷讓他每一個動作都痛苦萬分。

  但他沒出聲,只是咬緊了牙關。

  放風進行到一半時,獄警過來叫賈東旭的名字。

  「賈東旭,有人探視。」

  賈東旭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

  趙虎皺起眉:「誰探視?」

  獄警瞥了他一眼:「他媽。賈張氏。」

  賈東旭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波動很複雜——有驚訝,有恐懼,有羞愧,還有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希望?

  他掙扎著站起來,拖著左腿,跟著獄警往探視區走。

  趙虎盯著他的背影,眼神陰沉。

  探視室

  探視室很小,用鐵柵欄隔成兩邊。

  賈東旭被帶進去時,賈張氏已經坐在對面了。


  兩個月不見,賈張氏也變了樣。她穿著囚服,頭髮花白凌亂,臉上多了皺紋和老人斑。最明顯的是她的眼神——少了過去的蠻橫和精明,多了惶恐和疲憊。

  但當她看到賈東旭時,那雙渾濁的眼睛還是亮了一下。

  「東旭!」賈張氏撲到柵欄前,聲音帶著哭腔,「我的兒啊……你怎麼……怎麼成這樣了?」

  賈東旭站在柵欄這邊,低著頭,不敢看母親。

  他現在的樣子太慘了——瘦脫了形,臉上有傷,走路瘸著,褲子上還有血跡。

  「媽……」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

  「他們打你了?是不是?誰打的?告訴媽,媽去……」賈張氏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處境。

  她也在這裡,也是囚犯,什麼也做不了。

  賈張氏的眼淚湧出來:「東旭啊……媽對不起你……媽不該……不該跟易中海……不該讓你去搶何雨水的罐頭……都是媽的錯……」

  賈東旭慢慢抬起頭,看著母親。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媽,」他說,「棒梗死了。」

  賈張氏愣住了。

  「你說……什麼?」

  「棒梗,你孫子,死了。」賈東旭一字一頓,聲音沒有起伏,「跟閻家老三一起,被聾老太毒死了。死在石頭胡同。」

  賈張氏張著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沒聽懂。

  過了好幾秒,她才猛地搖頭:「不……不可能……你騙我……東旭,你騙媽是不是?棒梗怎麼會……他還那么小……」

  「屍體都找到了。」賈東旭說,「秦淮茹去看過了。青的,紫的,吐著白沫,死得很慘。」

  賈張氏的身體開始發抖。

  她扶著柵欄,指甲摳進木頭裡,摳出了木屑。

  「棒梗……我的大孫子……」她喃喃自語,眼淚洶湧而出,「怎麼會……聾老太那個老不死的……她為什麼要害我孫子……為什麼……」

  「因為你。」賈東旭說,聲音依舊平靜,「因為你跟易中海乾的那些事。因為你截了何大清的錢,因為你縱容棒梗欺負人,因為你……作孽太多。」

  這話像一把刀子,狠狠捅進賈張氏心裡。

  她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胸口,大口喘氣,像是心臟病要犯了。

  獄警注意到情況不對,走過來:「怎麼了?」

  賈張氏擺擺手,說不出話。

  賈東旭看著她,忽然問:「媽,你後悔嗎?」

  賈張氏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兒子。

  「後悔跟易中海搞破鞋嗎?後悔讓棒梗變成小畜生嗎?」

  賈東旭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是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後悔……生了我嗎?」

  賈張氏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後悔……媽後悔啊……東旭……媽要是早知道……早知道會這樣……媽死也不會……」

  「晚了。」賈東旭打斷她,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媽,你好自為之吧。」

  「東旭!東旭你別走!你再跟媽說說話!東旭——」賈張氏撲到柵欄上,伸手想抓住兒子,但只抓到了空氣。

  賈東旭沒有回頭。

  他走出探視室,跟著獄警往回走。

  走廊很長,燈光昏暗。

  他的左腿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他沒停,也沒減速。

  回到放風院子時,趙虎正在等他。

  「見完你媽了?」趙虎問。

  賈東旭點點頭。

  「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趙虎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今晚,表現好點。」

  賈東旭又點點頭。

  他走回西牆根,慢慢坐下。這一次,他沒再試圖調整姿勢減輕疼痛,就那麼直接坐下去,疼得臉色發白,也沒吭聲。

  何大清遠遠看著,心裡那點複雜的情緒,終於沉澱下來,變成了一種冰冷的明悟。


  賈東旭,完了。

  不是身體上的完——雖然左腿可能真的廢了。

  是心理上的完。

  他最後那點支撐,最後那點「我還是個人」的念想,在見到母親、得知兒子死訊、並且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自己家作的孽之後,徹底崩塌了。

  現在的賈東旭,是一具還有呼吸的空殼。

  趙虎要的,就是這樣的空殼。

  第七天·深夜

  一周後的深夜。

  何大清再次被聲音吵醒。

  這次不是呻吟,是更輕微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水泥地上拖行的摩擦聲,還有壓抑到極致的、幾乎聽不見的啜泣。

  他坐起身,看向小窗。

  昏黃的燈光下,他看見一個人影,正在走廊里慢慢爬行。

  是賈東旭。

  他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用胳膊肘和膝蓋支撐著,一點一點往前挪。左腿完全拖在後面,姿勢扭曲得不自然。他的囚服褲子濕了一大片,是尿液混合著污水。每挪動一點,他都會停下來,身體微微顫抖,像是在積蓄力氣,也像是在忍受劇痛。

  他在往哪裡爬?

  何大清順著他的方向看去——是走廊盡頭的醫務室。

  拘留所有個簡陋的醫務室,夜裡通常沒人,只有一個值班的衛生員在隔壁房間睡覺。

  賈東旭想去看醫生?

  何大清皺起眉。

  以趙虎的控制欲,不可能讓賈東旭半夜自己爬出來。除非……是趙虎讓他去的?

  或者,賈東旭是偷偷溜出來的?

  就在賈東旭爬到醫務室門口,伸手想去夠門把手時,一個身影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是趙虎。

  他就站在那裡,像是早就等著了。

  賈東旭抬起頭,看見趙虎,身體猛地僵住。

  「想去哪兒?」趙虎蹲下身,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走廊里清晰可聞。

  「我……我腿疼……想找醫生……」賈東旭的聲音抖得厲害。

  「疼?」趙虎笑了,「疼就對了。疼才能記住教訓。」

  他伸手,抓住賈東旭的頭髮,把他從地上拎起來一點:「我讓你出來了嗎?」

  賈東旭不敢說話,只是流淚。

  「看來昨晚的教訓還不夠。」趙虎鬆開手,賈東旭的頭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虎站起身,抬腳,踩在賈東旭的左腿上。

  不是猛踹,是慢慢用力往下踩。

  賈東旭咬緊了牙,但劇痛還是讓他喉嚨里漏出破碎的嗚咽。

  「疼就叫出來。」趙虎說,腳下繼續用力,「讓大家都聽聽。」

  賈東旭拼命搖頭,嘴唇咬出了血。

  何大清看不下去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門邊,透過小窗往外看。

  趙虎的腳還踩在賈東旭腿上,力道越來越大。賈東旭的身體弓起來,像一隻煮熟的蝦,冷汗浸透了囚服。

  「住手!」

  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是值班的獄警,聽到了動靜,打著手電走過來。

  手電的光束照在趙虎和賈東旭身上。

  趙虎收回腳,站直身體,臉上換上了無辜的表情:「報告,這小子半夜偷跑出來,我想把他帶回去。」

  獄警看著趴在地上、疼得直哆嗦的賈東旭,皺起眉:「怎麼回事?」

  賈東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目光觸及趙虎的眼神,又閉上了。

  「我……我腿疼……想找醫生……」他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

  獄警蹲下身,檢查賈東旭的左腿。囚服褲子被捲起來,露出的景象讓獄警倒吸一口涼氣——

  大腿根部靠近髖關節的位置,腫得老高,皮膚是紫黑色的,有些地方已經破皮潰爛,滲著黃色的膿液。更嚴重的是,大腿骨的位置明顯不對勁,像是……錯位了。

  「你這腿……」獄警臉色變了,「怎麼傷的?」


  賈東旭低下頭,不說話。

  趙虎在一旁說:「他自己摔的。昨天放風時沒站穩,摔水泥地上了。」

  獄警盯著趙虎看了幾秒,又看看賈東旭,心裡大概明白了。

  但拘留所里這種事太多了。只要沒鬧出人命,沒人會深究。

  「送醫務室。」獄警對趙虎說,「你扶他過去。」

  趙虎點頭,彎腰去扶賈東旭。

  他的手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狠狠掐了賈東旭胳膊內側一下,低聲警告:「敢亂說話,弄死你。」

  賈東旭渾身一顫,順從地任由趙虎扶起來,一瘸一拐地往醫務室走。

  何大清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慢慢走回自己的鋪位,躺下。

  他想起賈東旭腿上那可怕的傷。

  那不是摔的。

  摔傷不會那麼精準地傷在大腿根部,不會腫成那樣,更不會有那麼明顯的錯位。

  那是被踹的。

  被反覆踹在同一個位置,直到骨頭錯位,組織壞死。

  何大清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有再想「賈家活該」。

  他只是想,人怎麼能對另一個人,殘忍到這種地步?

  而那個被殘忍對待的人,又怎麼能順從到這種地步?

  時間又過去了兩周。

  何大清已經習慣了拘留所的生活——如果那種麻木的、日復一日的重複也能叫生活的話。

  閻阜貴不再哭了。

  他變得沉默,整天坐在牢房裡,盯著牆壁發呆,偶爾會自言自語,喊著「解曠」的名字。

  同屋的犯人都離他遠遠的,覺得他瘋了。

  何大清沒瘋。

  他只是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一件事:在這個地方,軟弱就是原罪。

  要麼你夠狠,讓別人怕你。

  要麼你夠硬,讓別人敬你。

  要麼……你就得像賈東旭那樣,徹底放棄做人的尊嚴,變成別人的玩物。

  今天的放風時間,何大清又看到了賈東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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