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罐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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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委擴大會議結束後的第三天,整個江北省的官場都在議論那場會議。

  懷安省長已經連續兩天稱病缺席了所有公務活動,他之前主導的能源集團整合計劃,也跟著不了了之。

  所有人都明白,江北省的權力格局變了。

  然而,作為這件事的主角,易承澤卻跟沒事人一樣。

  他沒有留在省里鞏固自己的位置,反而直接回了平江。

  上任後的第一份市委紅頭文件,讓所有等著看他有什麼大動作的人都沒想到。

  ——《關於在全市範圍內開展幹部下訪周活動的通知》。

  文件要求,從市委書記到普通科員,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必須選一周時間,放下手頭工作,不帶秘書,不帶司機,不打招呼,隨機去一個鄉鎮或者街道,跟群眾一起吃飯、住宿、幹活。

  這個通知讓平江官場炸了鍋。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紙習慣了的幹部們私下怨聲載道,覺得這位新來的市委書記是在折騰人。

  但這一次,易承澤沒給任何人討價還價的餘地。

  文件下發的第二天,市委大院裡那輛紅旗轎車,就悄悄的不見了蹤影。

  ……

  三個小時後,紅旗車停在了大山深處。

  這裡是青峰縣,平江市最偏遠也最窮的縣。車子到這裡就開不進去了,前面只剩下難走的泥土路。

  易承澤換了一身普通的夾克和運動鞋,只帶著陳妙玲,兩人背著簡單的行李,走路進了山。

  陪同的青峰縣縣長趙衛國,一邊擦著額頭的汗,一邊不停的介紹自己的政績。

  「易書記,您放心,我們縣雖然底子薄,但經過我們的努力,去年已經全面完成了脫貧任務。人均年收入達到了三千二百元,村村都通了公路。」

  易承澤沒說話,只是默默的走著,眼睛看著路邊那些荒廢的田地和破舊的土房子。

  他隨便指了指遠處半山腰上一戶看起來很破舊的房子,對趙衛國說:「趙縣長,今晚我就住那兒。」

  趙衛國的臉色一下就變了,趕緊勸道:「書記,那……那家條件太差了,連電燈都沒有,您身份尊貴,怎麼能住那種地方?我已經安排好了縣招待所……」

  「我不是來旅遊的。」易承澤打斷他,語氣很堅決,「就那家。」

  趙衛國的腿肚子有點發軟。

  那是一棟土坯房,房頂的瓦片掉了一大半,拿塑料布隨便蓋著。風一吹,感覺整個房子都在晃。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潮濕、發霉還夾雜著煙火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只有一個失明的老奶奶,還有一個看起來有些呆滯的少年。

  家裡唯一的電器,是一個昏黃的電燈泡,光線很暗,好像隨時都會滅掉。

  床是用土塊和木板搭起來的土炕,上面鋪著一床被子,又黑又硬,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易承裝作沒看到這些,很自然的在炕沿邊坐下,拉著老奶奶的手,跟她聊起了家常。

  晚飯是一大盆煮爛的土豆,和一碗黑乎乎的鹹菜。

  趙衛國看著那碗鹹菜,臉都白了,一口也吃不下去。

  易承澤卻端起碗,和那個少年一起,就著鹹菜吃了起來,看起來吃得很香。

  飯後,易承澤拿出隨身帶的平板電腦,調出青峰縣的官方統計報表,他指著上面一行數字,輕聲問老奶奶:「阿婆,報表上說,咱們縣去年人均收入有三千多,您家去年……總共掙了多少錢?」

  老奶奶的眼睛看不見,她掰著手指算了半天,才顫巍巍的說:「政府給了低保,一年……八百塊。我讓孫子去山裡采點蘑菇、撿點山貨,運氣好的時候,能賣個兩三百……加起來,也就一千出頭吧。」

  易承澤又指了指門外那條泥濘的小路:「村村通公路,通了嗎?」

  老奶奶嘆了口氣:「幾年前是說要修,石頭拉來堆在村口,後來就沒動靜了。一下雨,路就斷了,我孫子都出不去。」

  每問一個問題,旁邊趙衛國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的額頭全是冷汗,臉色比牆壁還白。

  易承澤關掉平板,屋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他平靜的看著趙衛國,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趙縣長,你的報表,做得很好看。」

  「但是,它連一碗土豆,一捧鹹菜的真話都說不出來。」

  「你告訴我,你這個縣長,是給誰當的?」

  趙衛國「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渾身抖個不停:「書記,我錯了……我錯了……」

  易承澤站起身,聲音冷了下來:「欺騙我事小。你錯在欺騙了這裡的人民,也欺騙了你自己!」

  「從現在開始,你被就地免職。明天,市紀委會正式找你談話。」

  易承澤沒有大聲斥責,只是平靜的說出了處理結果。

  但這種平靜,卻讓趙衛國更加害怕。

  第二天清晨,易承澤要走了。

  整個村子的人都出來送他,他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官,還願意在村里最窮的人家住一晚。

  那位失明的老奶奶摸索著走到易承澤面前,把一個洗得很乾淨的玻璃罐子,塞到他手裡。

  罐子裡,是她連夜新醃的一罐鹹菜。

  「易書記……」老奶奶的嘴唇哆嗦著,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流了下來,「老婆子沒什麼好東西送你。你……你是這幾十年來,第一個願意坐我這破炕上的大官。」

  「這鹹菜,你帶路上吃……」

  易承澤接過那罐鹹菜,入手還帶著溫度,他感覺手裡的罐子沉甸甸的。

  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的點了點頭。

  返回市裡的紅旗轎車上,車裡很安靜。

  陳妙玲看著身邊的易承澤,他靠在后座上,一動不動的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大山。

  過了很久,易承澤默默的擰開那個玻璃罐,用手捻起一根鹹菜,放進了嘴裡。

  鹹菜很咸,甚至有點發苦。

  他慢慢的咀嚼著,眼淚卻不知怎麼的,一滴一滴掉了下來,很快就濕了一片衣襟。

  易承澤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要是不能讓那位連燈都捨不得開的老奶奶天天吃上肉,自己這個市委書記就白當了。這輛紅旗車,頭上的官帽,還有所謂的政治前途,也都沒了任何意義。

  看到這一幕,旁邊的陳妙玲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悄悄拿出手機,隔著一段距離,將這個男人沉默流淚的側影,拍下了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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