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禍水東引
房間裡，蘇青點著燈，正搖著扇子讀書。
年輕人看著書本上粗糙的字跡，越發心煩意亂，不止因為天氣炎熱，更是對父親的埋怨。
不是因為沒有能力讓他入學，他半點不怨恨父親當不上大官，不能給自己鋪路。
先前父親剛離開，娘親就提著菜籃子回家了。
一見面，老婦人就滿臉笑容地拉著兒子的手，說你求學的事情你爹都同劉訓導談好了，等過幾日就可以去上學了。
蘇青一臉茫然，旋即就有些憤怒，氣得渾身顫抖，眼睛發酸。
可能是太開心，娘親沒注意到他的異常，也不顧熱，歡天喜地做飯去了。
蘇青很生氣，仕途不順也好，懷才不遇也罷，他都不覺得父親沒用，可為何偏偏要撒謊欺騙娘親呢？她這麼辛苦的女子，這麼些年都沒過一天好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幹活，到很晚很晚才能上床休息。
男人臉面這件事，他能理解，十分理解。
可我們是一家人啊，你這樣雖然會讓娘親開心一些日子，可等到謊言被戳破之後呢？到時候她又該多傷心，多難受？
蘇青放下書，大汗淋漓地從椅子上站起，忍不住就要出門跟父親吵一架，想要質問他為什麼要你這麼做，但終究是於心不忍。
若是他從小認真讀書，早早就憑本事嶄露頭角，父親又何必去到處求人呢，他是多麼驕傲的一個人啊，寧肯不做官也不願和那些小人阿諛奉承，這大半輩子為了自己卻一直在低頭哈腰。
他不想這樣，很不想。
年輕人無力地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父親親筆批註的詳細解釋，眼睛忽然就酸澀起來。
有這麼一刻，少年不想讀書了，他想做一些能幫助家庭的事情，哪怕去街邊當個小販也好，總比現在這樣束手無策要好上不少。
片刻之後，蘇縝輕輕敲開門走進來。
蘇青連忙佯裝擦汗抹了把淚，孩子擠出一個笑臉，喊了一聲爹，手忙腳亂地起身，再挪了挪椅子，讓給父親落座。
蘇縝走進屋子，卻沒有坐下，他挺直腰杆，說先前跟你娘說劉訓導答應讓你入學是爹不對，不該說謊的。
可先前在福興樓，那位陳先生是當今聖上欽點的新科狀元，他當著我的面親口所說，要我明天就去鴻臚寺報導，這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他這樣的人物不會騙爹，爹也不騙你娘親和你，不但如此，是……是皇上選中我的，更不騙……不騙你們……
老人的聲音忽然哽咽起來，肩膀顫抖不已，明明來之前已經流過一次淚了，此時卻依舊淚流不止。
他看向對面的兒子，聲音格外柔和，「這輩子最讓爹開心的，不是當年榜上有名騎著馬在京城瞎轉悠，也不是今天能有機會升官，是……是當年走了運，能夠把你娘親娶回家，然後有了你這麼個好兒子……這兩件事……哪怕是鬧到皇上面前，爹也要這麼說……」
「這些年……是爹對不起你和你娘親……」
屋內老人開始抹眼淚，身後的老婦人紅著眼睛，死死抓著他的胳膊，對面的兒子嘴唇顫抖，輕輕叫了聲爹娘便再也說不出話了。
人這一生，就如同行於一條煙霧繚繞的長道，望不盡前路，也看不清歸途。
人生路上，總會有那麼幾場疾風暴雨，就像是老天爺在提醒世人，你們是在寄人籬下，要乖乖低頭。
就看熬不熬得過去了。
熬過去，便是雨後天晴，熬不過去，那就沒以後了。
自那年科舉後，蘇縝終於熬過這縈繞在人生路上將近半輩子的暴雨，等來了雨過天晴。
……
深夜，幽州鄆城，義軍大帳內。
反賊陳三刀正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面前攤著一封密信，正是親兒子陳青派人傳來的關於「匈奴即將來襲」的警告。
「他娘的！朝廷的官兵還沒擺平，北邊的野狗又想來叼食？」陳三刀罵罵咧咧地將信拍在桌子上。
自己這兒子倒是半點不心疼老爹，要知道匈奴的騎兵可比官軍難纏多了！
話雖如此，可看完陳青的秘信，他的眼神里卻閃爍著一絲與粗豪外表不符的精明，「青娃子說，朝廷會對匈奴的部分部落予以重利……可能是黑水部。」
軍師孫瘸子拄著拐杖，面色凝重：「大將軍，黑水部是匈奴諸部中較為驍勇的一支，常年派兵劫掠邊境。若他們真被朝廷說動，從北邊殺過來，咱們可就腹背受敵了！」
「腹背受敵？」陳三刀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忽然嘿嘿笑了起來，「青娃子在信里怎麼說來著？『驅虎吞狼』？還說啥……『危機亦是機遇』？」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份新畫的地圖前，粗糙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代表黑水部活動區域的位置。
「官兵在南，匈奴人在北。咱們夾在中間……」，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狡黠，「誰說……就不能讓他們往死里碰一碰？」
孫瘸子一愣：「大將軍的意思是？」
「派人！」陳三刀下令，「給老子盯死了北邊！一旦發現黑水部的蹤跡，不要攔截，放他們過來！但是，要把他們的動向，悄悄地、『不小心』地透露給南邊王朴那老小子的斥候！」
他咧開嘴，露出兩排大牙，笑容帶著市井混混般的無賴和梟雄的果決：「咱們就看看，是朝廷的官兵厲害，還是這幫野狗的牙口好！等他們咬起來，咱們再瞅准機會……」
他做了一個包抄的手勢，眼中凶光畢露。
「另外，」他補充道，「把咱們之前繳獲的那些官軍的制式鎧甲、旗幟，挑些破舊的，扔到北邊黑水部可能經過的路上。記住，要扔得像那麼回事兒，像是咱們被打敗潰逃時丟下的！這就叫『禍水東引』。」
孫瘸子瞬間明白了陳三刀的意圖——這是要禍水東引，加劇朝廷官兵與黑水部之間的誤會和衝突，甚至嫁禍於人！
年輕人看著書本上粗糙的字跡，越發心煩意亂，不止因為天氣炎熱，更是對父親的埋怨。
不是因為沒有能力讓他入學，他半點不怨恨父親當不上大官，不能給自己鋪路。
先前父親剛離開，娘親就提著菜籃子回家了。
一見面，老婦人就滿臉笑容地拉著兒子的手，說你求學的事情你爹都同劉訓導談好了，等過幾日就可以去上學了。
蘇青一臉茫然，旋即就有些憤怒，氣得渾身顫抖，眼睛發酸。
可能是太開心，娘親沒注意到他的異常，也不顧熱，歡天喜地做飯去了。
蘇青很生氣，仕途不順也好，懷才不遇也罷，他都不覺得父親沒用，可為何偏偏要撒謊欺騙娘親呢？她這麼辛苦的女子，這麼些年都沒過一天好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幹活，到很晚很晚才能上床休息。
男人臉面這件事，他能理解，十分理解。
可我們是一家人啊，你這樣雖然會讓娘親開心一些日子，可等到謊言被戳破之後呢？到時候她又該多傷心，多難受？
蘇青放下書，大汗淋漓地從椅子上站起，忍不住就要出門跟父親吵一架，想要質問他為什麼要你這麼做，但終究是於心不忍。
若是他從小認真讀書，早早就憑本事嶄露頭角，父親又何必去到處求人呢，他是多麼驕傲的一個人啊，寧肯不做官也不願和那些小人阿諛奉承，這大半輩子為了自己卻一直在低頭哈腰。
他不想這樣，很不想。
年輕人無力地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父親親筆批註的詳細解釋，眼睛忽然就酸澀起來。
有這麼一刻，少年不想讀書了，他想做一些能幫助家庭的事情，哪怕去街邊當個小販也好，總比現在這樣束手無策要好上不少。
片刻之後，蘇縝輕輕敲開門走進來。
蘇青連忙佯裝擦汗抹了把淚，孩子擠出一個笑臉，喊了一聲爹，手忙腳亂地起身，再挪了挪椅子，讓給父親落座。
蘇縝走進屋子，卻沒有坐下，他挺直腰杆，說先前跟你娘說劉訓導答應讓你入學是爹不對，不該說謊的。
可先前在福興樓，那位陳先生是當今聖上欽點的新科狀元，他當著我的面親口所說，要我明天就去鴻臚寺報導，這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他這樣的人物不會騙爹，爹也不騙你娘親和你，不但如此，是……是皇上選中我的，更不騙……不騙你們……
老人的聲音忽然哽咽起來，肩膀顫抖不已，明明來之前已經流過一次淚了，此時卻依舊淚流不止。
他看向對面的兒子，聲音格外柔和，「這輩子最讓爹開心的，不是當年榜上有名騎著馬在京城瞎轉悠，也不是今天能有機會升官，是……是當年走了運，能夠把你娘親娶回家，然後有了你這麼個好兒子……這兩件事……哪怕是鬧到皇上面前，爹也要這麼說……」
「這些年……是爹對不起你和你娘親……」
屋內老人開始抹眼淚，身後的老婦人紅著眼睛，死死抓著他的胳膊，對面的兒子嘴唇顫抖，輕輕叫了聲爹娘便再也說不出話了。
人這一生，就如同行於一條煙霧繚繞的長道，望不盡前路，也看不清歸途。
人生路上，總會有那麼幾場疾風暴雨，就像是老天爺在提醒世人，你們是在寄人籬下，要乖乖低頭。
就看熬不熬得過去了。
熬過去，便是雨後天晴，熬不過去，那就沒以後了。
自那年科舉後，蘇縝終於熬過這縈繞在人生路上將近半輩子的暴雨，等來了雨過天晴。
……
深夜，幽州鄆城，義軍大帳內。
反賊陳三刀正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面前攤著一封密信，正是親兒子陳青派人傳來的關於「匈奴即將來襲」的警告。
「他娘的！朝廷的官兵還沒擺平，北邊的野狗又想來叼食？」陳三刀罵罵咧咧地將信拍在桌子上。
自己這兒子倒是半點不心疼老爹，要知道匈奴的騎兵可比官軍難纏多了！
話雖如此，可看完陳青的秘信，他的眼神里卻閃爍著一絲與粗豪外表不符的精明，「青娃子說，朝廷會對匈奴的部分部落予以重利……可能是黑水部。」
軍師孫瘸子拄著拐杖，面色凝重：「大將軍，黑水部是匈奴諸部中較為驍勇的一支，常年派兵劫掠邊境。若他們真被朝廷說動，從北邊殺過來，咱們可就腹背受敵了！」
「腹背受敵？」陳三刀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忽然嘿嘿笑了起來，「青娃子在信里怎麼說來著？『驅虎吞狼』？還說啥……『危機亦是機遇』？」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份新畫的地圖前，粗糙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代表黑水部活動區域的位置。
「官兵在南，匈奴人在北。咱們夾在中間……」，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狡黠，「誰說……就不能讓他們往死里碰一碰？」
孫瘸子一愣：「大將軍的意思是？」
「派人！」陳三刀下令，「給老子盯死了北邊！一旦發現黑水部的蹤跡，不要攔截，放他們過來！但是，要把他們的動向，悄悄地、『不小心』地透露給南邊王朴那老小子的斥候！」
他咧開嘴，露出兩排大牙，笑容帶著市井混混般的無賴和梟雄的果決：「咱們就看看，是朝廷的官兵厲害，還是這幫野狗的牙口好！等他們咬起來，咱們再瞅准機會……」
他做了一個包抄的手勢，眼中凶光畢露。
「另外，」他補充道，「把咱們之前繳獲的那些官軍的制式鎧甲、旗幟，挑些破舊的，扔到北邊黑水部可能經過的路上。記住，要扔得像那麼回事兒，像是咱們被打敗潰逃時丟下的！這就叫『禍水東引』。」
孫瘸子瞬間明白了陳三刀的意圖——這是要禍水東引，加劇朝廷官兵與黑水部之間的誤會和衝突，甚至嫁禍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