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書房裡靜得滲人。

  外頭寒鴉叫了兩聲。

  血腥味混著冷茶苦味,直往鼻子裡鑽。

  沈萬三癱在椅中。

  那身金絲袍濕透了,皺成一團貼在肥肉上。

  他眼珠子發直,盯著桌上那本藍皮帳冊。

  這東西能要了他的命。

  過了許久。

  沈萬三喉嚨里滾出一聲渾濁的長嘆,脊梁骨塌了下去。

  「我……認栽。」

  聲音乾澀,透著股認命的頹敗。

  「明日一早,沈家城外三個倉庫,全憑大人調遣。」

  沈萬三閉上眼,心疼得滴血。

  林卿宣放下茶杯。

  臉上殺氣散去,換了副溫和模樣。

  「沈員外是個聰明人。」

  指尖叩擊桌面,篤篤作響。

  「不過,沈員外誤會了。」

  沈萬三眼皮一跳,猛地睜眼。

  嗓音變了調。

  「林大人還不滿意?七成已是底線!再低,沈家幾百口人不如直接餓死!」

  「我沒說要降價。」

  林卿宣搖頭。

  「我是覺得,沈員外這生意做得太小氣。」

  「小氣?」

  沈萬三氣極反笑,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沈萬三把持江南半壁絲茶,你說我小氣?」

  「把持?」

  林卿宣嗤笑。

  袖中甩出一份文書,拍在沈萬三面前。

  「那是以前。給賈似道當狗,吃點剩飯,這也叫生意?」

  沈萬三盯著封皮——《江南絲茶產業升級與標準化作業書》。

  字透著狂氣,詞更怪。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林卿宣往後一靠,翹起腿。

  「送你的見面禮。看完你就知道,以前那些年,都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沈萬三將信將疑翻開。

  起初只是漫不經心掃視。

  翻著翻著,雙手抖了起來,呼吸粗重,眼珠子恨不得貼到紙面上。

  「這……這炒茶法……」

  沈萬三指著一行字,聲音發顫。

  「多鍋溫控?殺青揉捻分級?這哪能做到?」

  「只要想做,就能做到。」

  林卿宣給自己倒茶。

  「現在的做法全憑師傅手感。心情好出好茶,沒睡好就出一鍋廢料。良品率低得可憐,這種垃圾也配叫貢品?」

  他起身走到沈萬三身後,指著圖解。

  「我要的是規矩。多少度下鍋,炒幾下,用幾分力,全都要有數。鐵鍋換銅鍋,炭火控溫。出來的茶,每一片葉子味道都得一樣。」

  沈萬三聽得額頭冒汗。

  他是行家,深知其中門道。

  若真能辦成,產出的茶葉品質穩定有保障。

  「還有絲綢。」

  林卿宣翻過一頁。

  「織機慢,花色土。蒙古貴族喜歡艷,喜歡亮!你們染那種灰撲撲的顏色,人家拿去擦馬靴都嫌髒。」

  「大人,染料難尋啊!」

  沈萬三苦著臉。

  「要顏色鮮亮,非得用西域礦物顏料,本錢太高。」

  「誰讓你用礦物顏料了?」

  林卿宣瞥向角落。

  李莫愁冷哼,袖袍一揮。

  一個瓷瓶划過半空,落入沈萬三懷中。

  「七彩斑斕蛛毒液提煉的,去毒後顏色最艷。水洗不掉,日曬不白,還能防蟲。」

  沈萬三手忙腳亂捧住瓷瓶,差點嚇尿。

  毒藥染布?


  聞所未聞!

  「別怕,死不了人。」

  林卿宣拍了拍沈萬三肩膀。

  「這叫『獨門生意』。以後這種布,只有咱們家有。翻十倍賣給蒙古人,他們還得排隊求著買。」

  沈萬三喉結滾動,腦中算盤撥得飛快。

  若真如林卿宣所說,這利潤……簡直是搶錢。

  他很快皺眉,指著文書末尾。

  「大人,前面的我都認。但這最後一條……漲工錢?設全勤獎、質量獎?這不是白送錢給那幫泥腿子嗎?」

  壓榨工匠天經地義,給口飯吃就不錯了,還發獎金?

  「沈員外,工匠為什麼偷工減料?」

  林卿宣反問。

  「懶!滑頭!」

  「錯。是因為干多干少沒區別。」

  林卿宣聲音沉下來。

  「我要的是奢侈品。工匠若滿腹怨氣,能織出千金綢緞?」

  他豎起三根手指。

  「漲三成工錢,設重獎。讓做得好的拿錢拿到手軟,讓混日子的滾蛋。把他們的好處和貨綁在一起。只有這樣,他們才會把你的貨當命根子護著,誰敢泄露秘方,不用你動手,工匠自己就會撕了他。」

  沈萬三呆坐椅中,腦中轟鳴。

  套路嚴密,根本找不到漏洞。

  這哪裡是敲詐?

  分明是送了一座金山!

  「沈員外,再選一次。」

  林卿宣俯身撐在案上,目光灼灼。

  「是守著爛帳等賈似道宰你?還是跟著我,把生意做到全天下,賺那些你想都不敢想的錢?」

  沈萬三猛地彈起,帶翻了椅子。

  臉上的市儈與恐懼全沒了,只剩下賭徒看見絕世好牌的狂熱。

  「幹了!」

  沈萬三給了桌子一記巴掌,震得手掌通紅。

  「林提舉!這生意我做了!別說七成供貨,沈家產業算您三成乾股!只要您派人來教,沈家上下,全聽調遣!」

  林卿宣笑了,直起身理著袖口。

  「乾股不必,我不占你便宜。我要的是這江南商界的規矩,由我來定。」

  他轉身走向門口,揮手。

  「石頭!」

  門外寒氣湧入。

  石頭大步跨進,身後跟著幾個背著工具箱、神情精幹的漢子。

  「大人!」

  「即刻起,帶神機營轉業的工匠兄弟和聽風閣帳房,進駐沈家作坊。」

  林卿宣吩咐。

  「按方案把沈家底子翻一遍。誰敢阻攔,不用客氣。」

  「是!」

  石頭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看向沈萬三。

  「沈員外,以後是一家人了,多關照。」

  沈萬三看著那幾個滿身煞氣的「工匠」,擦著冷汗堆笑。

  「好說!各位兄弟辛苦,這就安排好酒好菜!」

  林卿宣腳步微頓。

  「記住今晚的感覺,沈員外。」

  「明天開始,江南商界要變天了。」

  一夜之間,臨安暗流洶湧。

  沈府燈火徹夜未熄,積壓陳貨連夜裝車。

  工匠被從夢中叫醒,看著聞所未聞的新規矩發呆。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市舶西域司大門緊閉,門前那條冷清長街卻堵得水泄不通。

  各式馬車排成長龍,車上裝的不是金銀便是奇珍。

  平日裡鼻孔朝天的鹽商、瓷商、藥商,這會兒擠破了頭往裡鑽。

  「哎喲,趙員外?您不是說打死不跟那『殺才』做生意嗎?」

  「去去去!李掌柜少陰陽怪氣!昨晚沈萬三那老狐狸連夜把貨送進西域司,聽說拿到了特許經營權!那老東西從不肯吃虧,肯定有天大好處!」

  「聽說沈家招工告示工錢漲了三成!沒賺頭沈萬三能這麼敗家?」

  人群議論紛紛,臉上寫滿焦慮與貪婪。

  商人的嗅覺最靈敏。

  沈萬三倒戈,局面就開了。

  沒人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但信號很明確——跟著林卿宣有肉吃,作對就是死路一條。

  大門吱呀開啟。

  石頭抱膀站在門口,看著烏泱泱的人群,樂得合不攏嘴。

  「別擠!排隊!」

  「想見大人的,留下拜帖禮單!另外,之前跟著賈相爺斷貨的,想進門先去那邊交誠信保證金!」

  他指著旁邊豎起的牌子。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爆發更猛烈的喧譁。

  「交!只要能見林大人,多少都交!」

  「我先來的!五千兩銀票,石頭統領拿去喝茶!」

  二樓窗後。

  林卿宣輕輕合上窗扇。

  「怎麼樣,師父?」他回頭看向正撥弄拂塵銀絲的李莫愁。

  「不用殺人,也能讓他們跪下。」

  李莫愁手指停下,瞥向窗外:「一群見利忘義的狗東西。」

  「狗也有用處。」林卿宣坐回桌前,提筆蘸墨。

  「骨頭給夠了,咬起人來比狼還凶。」

  「賈似道呢?」李莫愁問,「你大張旗鼓挖牆腳,那老賊能忍?」

  「忍不了。」林卿宣筆鋒落下,寫下一個大大的「會」字。

  「但他不敢動粗。沈萬三一倒,口子撕開,敢強行鎮壓,這幫商人為了錢能拆了相府。」

  林卿宣看著墨跡。

  「接下來,該給這幫散沙套籠頭了。」

  急促腳步聲傳來,聽風閣探子入內跪地。

  「報!相府有動靜!」

  林卿宣挑眉:「賈相爺摔杯子了?」

  「不。」探子神色古怪。

  「賈似道今早進宮,非但沒彈劾,反而請旨給大人加官進爵!」

  林卿宣笑意微凝:「加官進爵?」

  「是!賈似道稱大人是經世奇才,提議成立江南商會,由大人出任會長,統管江南所有對外貿易!」

  屋裡冷了幾分。

  李莫愁皺眉:「老賊轉性了?」

  「不。」林卿宣起身走到窗前,眯起眼。

  「這是捧殺。」

  「把你捧到天上,讓你成眾矢之的。統管江南貿易?這是要把我和全天下的貪官污吏、地方豪強放在火上烤。」

  林卿宣冷笑,手指敲擊窗欞。

  「好一招借刀殺人。賈似道,你這是逼我把火燒得更旺。」

  他猛地轉身,大袖一揮。

  「石頭!傳令!三天後,得意樓包場!既然賈相爺送了大帽子,我就當著全臨安的面,把它戴穩了!」

  「告訴那些商人,想賺錢的,三天後滾過來!過期不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