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致命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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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笑的回聲還未散盡,林卿宣已經轉過身,一把揪住還在發愣的唐賀。

  「鑄造工坊,現在就去!」他沒吼,但突如其來的指令嚇得唐賀一哆嗦。

  「啊?哦!這邊!」唐賀被他拽得回了神。他顧不上地上的王伍仁,也忘了兒子的事,腦子裡只剩下一句「新炮的身體裡」。

  李莫愁點了王伍仁的啞穴,拎小雞似的把他提起來,對林卿宣說:「這人我先帶走看管。」

  「師父費心。黃幫主應該已經帶人去抄黑水城的據點了,讓她務必救出唐總匠師的家人。」林卿宣頭也不回,拉著唐賀衝出了火藥庫。

  夜風吹在臉上,心裡卻跟火燒一樣。

  神機營的鑄造工坊里,爐火通明,巨大的高爐散著熱氣。工坊中央,幾十門新炮擺得整整齊齊,炮身烏黑,在火光下輪廓硬挺。

  這些就是虎蹲炮,大宋守城的利器。炮身短粗,樣子跟蹲著的老虎一樣,威力巨大。

  唐賀衝到一門炮前,手在烏黑的炮身上來回摩挲,從炮口到炮尾,每個釘子、每條縫都不放過。他又掏出隨身攜帶的銅尺,伸進炮膛里量了又量。

  片刻後,他站直身子,一臉的想不通。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自言自語,又跑到另一門炮前,重複剛才的檢查。

  幾個被叫醒的工坊管事和老師傅也圍了過來。

  「總匠師,出什麼事了?」一個老匠人問。

  唐賀沒理他,一連看了五六門炮,結果都一樣。他無力地放下銅尺,對林卿宣搖了搖頭。

  「林監丞,這些炮……沒問題。」他的聲音干啞,「炮管厚度、料子、膛線,一點不差。甚至……比我親手造的還要好。這鐵的火候,這打磨的手藝,都是最好的。挑不出毛病。」

  一個管事在旁邊也說:「是啊,林大人。這批『神威大將軍』,是咱們今年最得意的傑作,用了最好的鐵、最好的工匠,郭大俠和黃幫主都來看過、誇過的。」

  「木已換,待雷鳴。」林卿宣念著密信上的字,「木,不是木頭,是根本。這批炮的根,被人換了。」

  他的話讓工匠們面面相覷。

  「可……可這根子就是鐵啊!」唐賀急了,「我看了一輩子鐵,煉了一輩子鋼,這鐵就是上好的百鍊精鐵,錯不了!」

  林卿宣沒跟他爭。他繞著一門虎蹲炮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炮身,發出「鐺鐺」的悶響。

  他突然停下來,問了唐賀一個怪問題。

  「唐總匠師,這些新炮,跟以前的舊炮比,哪個重?」

  唐賀愣了。

  這問題太外行了。火炮的尺寸都是定死的,用多少鐵料也是固定的,重量能差到哪兒去?

  「應該……應該是一樣的。」唐賀猶豫著說。

  「應該?」林卿宣抓住這個詞,「你拿不準?」

  「這……誰會去稱炮的重量?」唐賀苦笑,「只要尺寸沒錯,用料沒錯,就成。」

  「不,不成。」林卿宣揪著問題不放,「去找一門一樣的舊炮來。再找根最粗最長的硬木槓子,幾條結實的鐵鏈。我們就在這兒,稱一稱。」

  工匠們都覺得這位林監丞是不是瘋了。大半夜把人叫起來,不查別的,要稱炮的斤兩?

  但林卿宣是護國監丞,又是郭靖跟前的紅人,沒人敢頂嘴。

  唐賀雖然也覺得這法子邪門,但見識過林卿宣的本事,他選擇相信。

  「快!按林監丞說的辦!」唐賀對工匠們吼道。

  很快,一門炮管上還有菸灰的舊炮被七八個壯漢抬了過來。一根水桶粗的硬木槓子也被架在兩個鐵架子上。

  工匠們用鐵鏈把新舊兩門炮分別捆好,掛在槓桿兩頭。

  所有人都憋著氣,幾十雙眼睛盯著那根大木槓子。

  「起!」

  隨著一聲號令,壯漢們同時鬆手。

  沉重的木槓子慢慢動了。

  掛著舊炮的那頭,往下沉。

  掛著新炮的那頭,翹了起來。

  所有人都看見了。

  新炮,比舊炮輕。

  兩門炮尺寸一樣,用的都是所謂的百鍊精鐵,可重量卻差了這麼多。


  「這……這是怎麼回事?」

  「見鬼了?一樣的鐵,怎麼會不一樣重?」

  工坊里響起一片驚呼。

  唐賀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當了一輩子匠人,頭一回碰上這種怪事。他快步走到那門新炮前,用手死命地敲打炮身,傳回來的聲音還是那麼悶,不像是空心的。

  「不對,這不對……」他嘴裡反覆念叨。

  「只有一個可能。」林卿宣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就是鑄炮的鐵有問題。它不是純粹的鐵,裡面摻了別的東西。一種比鐵輕很多,但從外表上看不出來的東西。」

  在場的工匠沒人聽過什麼「比鐵輕」,但他們聽懂了另一層意思。

  鐵里,摻了假!

  這是比剋扣軍餉、偷換軍糧更要命的罪過!這是拿全襄陽兵將的命當兒戲!

  「把你們這兒最硬的鑽頭拿來。」林卿宣下令。

  一個管事立刻捧來一個工具箱,裡面是一排鋼鑽,鑽頭在火把下閃著藍光。

  「從這門新炮的炮管旁邊,給我鑽個孔。」林卿宣指著那門剛稱過的新炮,「我要看裡面的東西。」

  「監丞大人,三思啊!」一個老師傅衝上來,一臉心疼,「這可是神威大將軍炮!鑽個孔,這炮就廢了!這都是兄弟們幾個月的心血啊!」

  「是廢掉一門炮,還是讓整個襄陽城跟著一起廢掉?」林卿宣反問。

  那老師傅不說話了。

  唐賀一把搶過鑽頭,親自走到新炮前。他眼睛通紅,咬緊了牙。

  「我來!」

  他把鑽頭抵在厚重的炮管上,用盡全身力氣轉動。

  尖銳的刮擦聲在工坊里響起,火星亂竄。

  所有人都圍了上來,凝視著那個鑽頭。

  鑄炮的精鐵硬得很,鑽孔很慢。唐賀額頭上全是汗,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

  「咔」的一聲輕響,鑽頭鑽穿了炮管的外壁。

  唐賀小心地把鑽頭拔了出來。

  鑽頭的螺紋里,嵌滿了剛鑽出來的鐵屑。

  他把鑽頭湊到火把下。

  在火光里,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本該是純黑色的鐵屑里,混著灰白色的細沙。

  唐賀顫悠悠地伸出兩根手指,捻起一點粉末。

  那粉末細得跟灰一樣,在指尖一搓就沒了。

  「這是什麼?」林卿宣問。

  唐賀沒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手指上那點殘留的灰白痕跡,臉上血色全無,最後變得跟那粉末一個顏色。

  「是寒鐵砂……」他的聲音和身子同時顫抖起來。

  「寒鐵砂?」

  「是西域的奇礦。」唐賀的聲音帶著哭腔,「它本身無害。混入鐵水,鑄出的炮身更光滑,品相更好。」

  他猛地抬高聲調,聲音尖利:「但它怕熱!火炮一開,炮膛滾燙,它就會跟鐵起反應!」

  唐賀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卿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血。

  「最好的百鍊精鐵,會瞬間變成豆腐渣!」

  他絕望地看著林卿宣。

  「這些炮,這些炮根本頂不住火藥的勁兒!只要開上三四次,炮膛就會炸開!」

  「四十二門神威大將軍炮……要是它們在北城牆上同時炸了……」

  他沒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後果。

  那不是炸死幾百個炮手那麼簡單。

  整個襄陽的北面主城牆,都會被這股力量,徹底掀翻、炸塌!

  就在這時,城牆的方向,傳來一聲號角,又尖又厲,直透耳膜。

  號角聲穿透夜色,帶著濃重的殺氣,傳遍了襄陽城的每個角落。

  牆外,蒙古大營的火把連成一片,跟地平線上燒起來的火海一樣。

  他們,開始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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