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特別的禮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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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洪清巡按剛一來到這劉成棟總督行轅所在地,在座鶴山要塞上發展興建的城市,就適應了邊疆的奇特生活。這個頎長的監察官員,曾經的見習修道士平靜如水地接受了總督先生特製的美食。他一餐飯吃去了一公升拌和生羊血、紅蔥頭的麥棲飯,談笑間飲下一夸脫燒酒後面色依然沉靜淡泊。

  他幾乎毫不在意自己的任務——調查總督先生特別的白銀外快,在劉成棟總督和他的長子離開要塞巡查邊境時,陳洪清巡按總是邀請軍官們一道射箭比武。令這些素來以砍下韃靼人頭為生的老兵困惑的是,這個出生在甌海行省的監察官員可以毫不費力地拉開一百二十磅的角弓,輕而易舉地將短矛大小的箭矢釘進六十步外的靶板。

  在軍官驚嘆之餘,陳巡按毫無芥蒂地率領他們探索要塞之外更廣闊的世界。他向軍官們鼓吹金絲鳥澡堂鄙陋的設施和日漸老去的流鶯難以犒勞帝國最精銳的將士,於是巡按一聲令下,這支出色的大軍便向懸掛著水紅燈籠的樓台發起了衝鋒。

  在朱漆雕飾的梁木下,這些粗豪的軍人痛飲蘇桑科紅葡萄酒,任意潑灑燒酒污壞科察舞女水紅的長裙,在酒客和侍從中隨意捉一個幸運兒擲進窗下的糞堆……

  如果一個人的醉酒程度共有一百度,在軍官們大多醉到八十三四度時,陳巡按便會從中挑選一個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傢伙同自己進行一番觸及靈魂的長談。這傢伙虛浮的腳步蹭回狂飲的舞場時往往已經酥軟,因為過量的烈酒,臉色早就是青白一片。這個鵪鶉一樣的軍官在靈魂的拷問後僅僅剩下十一二度的醉意,但看看醉到一百零幾度,正在澡盆里用長矛划船玩和試圖從酒瓶里釣魚的同僚,他不得不驚惶地四處張望,做賊一樣吮掉手掌上雞血膏調製的印泥。

  當陳洪清巡按帶領總督的軍官們在紅燈熒熒的殿宇攻城略地時,劉成棟總督同他年輕的長子,高傲的如松男爵,姍姍來遲。和他老成的父親不同,年輕的將軍馬鞍上掛著一圈克蘭頭顱,眼睛微微張開,頸部的一圈黑皮由於受冷皺縮起來。

  儘管鶴山的密探不斷用烏鴉傳來陳巡按的種種行動,總督至今尚未完全搞清楚這個神人究竟是何許人也。

  這個十二階的小監察官來自甌海行省的安南鎮,他的家族或許可以追尋到蒙昧的太古時候,那時我們的先祖還在用泥塊野果選舉部族首領。在他睜開眼睛前,他的老爹就翻肚皮了。或者用文雅的老修士的話說:「年少失怙,家嚴見背。」陳先生的母親,一個制售熏豆腐乾的小商人,帶著她可憐的兒子,在小鎮中販賣這種第一帝國時期一個酷愛鍊金術的公爵所發明的神奇食物。

  在提著藤編小籃賣了將近五年豆腐乾後,陳先生的叔父交卸了他在陳氏父子貿易行的職位。當看到可憐的侄子趿著草屣,在街頭巷尾「豆腐乾!豆腐乾!」時,他深感這種俚俗的行為對家族血胤的玷污。於是由正直的叔父出錢,讓這個孩子進入本地的國教教會學習讀寫。

  整個安南鎮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天資穎悟的豆腐乾小子在兩年苦讀後考入了金京書院,更令人驚嘆的是僅僅在金京學習了一年後,他又成了為查理皇帝培養年輕官員的巍京大學的座上客。

  沒過多久,陳洪清成為了安遠行省總督麾下的一名書記官,三年任期任滿後便轉任為了一名十二階的巡按,一個令總督、主教、行省官員都畢恭畢敬的監察官。由於他的光輝事跡,安南本地的夏錡士禮拜堂甚至用熏豆腐乾代替了彌撒時的白煮肉。

  總督尚不知道這個豆腐乾先生究竟從何處習得了不次於軍旅之人的戰爭技術,為此他甚至去信詢問了幾名巍京大學的舊日同窗,卻依舊一無所獲。

  相比於神秘的陳洪清巡按,當總督帶著塔斯汀爵士獲得的一些奇妙戰利品進入嶺北西京會修道院時,嶺北大主教顫抖的鬍鬚立刻出賣了他同巡按間的密謀。當總督承諾平分金沙並在霜降前出動騎兵驅逐克蘭人後,主教便堅定不移地站在了總督一邊,不再關心那些被梟首示眾,死前仍在虔誠禱告的迷途克蘭羔羊了。

  回到鶴山要塞後,總督吩咐來自刺桐港的高迪大師用甌海風格烹煮那條捕自北海灣的長達一碼的紅鮭,這條艷麗的來客在裝滿海水的橡木桶中顛簸了八天才來到鶴山要塞。當湯汁翻滾起黏稠膠質,總督做好了面對巡按的一切準備,而這恰恰要感謝撅先生的機智。

  相比於指揮官的冷傲,其他的黑甲騎士甚至主動幫助申人趕回了驚散的克蘭馬群。塔斯汀爵士舉劍削掉自己身上的箭杆,努力保持作為貴族的體面,接著向騎士們一一致謝,有些慷慨者贈予了爵士一些繃帶藥膏,以便治療他可憐的部下。

  除了臉上的擦傷,撅先生幾乎毫髮無損,他安置好索科力,同魚梁召集了尚能活動的四十多人。由魚湃帶領三十人將躲藏的克蘭俘虜捉出來,男人十個一隊,用羊毛繩系上頸子和手,拴在馬鞍上。稍有反抗的就在四肢上各刺幾劍,棄於原地。可憐的女子們,包括克蘭太師的愛女玉兒都塞上嘴,橫捆在牛背上。


  撅先生則是在車上東敲敲,西打打,尋找藏匿的沙金。但除了倒霉蛋傾倒的金子,撅先生一無所獲。但他很快注意到了一輛特別的篷車,其上不過散放著兩個小桶和十幾張羊皮,撅先生撬開桶蓋,其中盛著潔白的奶酪,鬱悶的青年丟了一塊進嘴,用力一咬。

  「啊!」撅先生驚叫著拉出這一小塊奶酪,粗糙的斷面上布滿了氣孔,其中鑲著一粒赤金。

  全部能動的人,包括指揮官之外的黑甲騎士都參與了這種甜蜜的尋寶活動。不止是奶酪,裹鉛的金馬蹄鐵,車轅上燻黑的金釘,縫在草料袋裡的小金沙袋子一一被找尋出來。捆成一串的克蘭少年看到這些強盜和殺人者搜剔自己部族辛苦淘漉的財富,紛紛痛哭叫罵。魚湃拿著闊劍冷眼旁觀,只要看到一滴淚,就一劍條抽過去,這些扁平的臉上立時多了幾道隆起的血痕。

  一個留著八字鬍的黑甲軍官讚賞地拍了拍這個冷酷的孩子,送給了他一塊金馬蹄鐵。在塔斯汀爵士堅持要贈送一半赤金給總督的騎士團時,撅先生發現了最有價值的戰利品。

  這個聰慧的傢伙爬上了另一輛沉重的大車,仔細翻尋之後卻是一無所獲。突然,撅先生福至心靈,抓住一塊翹起的「木板」,輕輕一拗,那是塊樺樹皮!

  木板下是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撅先生一聲招呼,魚梁、傅齊全都跳上車來。他們七手八腳地拆下木板,這些殺下許多人頭的殺手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尋常的平板貨車只是一塊底板,四周是高約十七八寸的護板,上面鑲了些鐵環,用於固定綁貨物的繩子或是車蓬。而這個瘋狂的設計師在護板之上又釘了一層木板,硬生生隔出一個空間,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在這個空間的中上部松鬆綁著一塊樺樹皮。

  而這窄小的空間裡塞著一個人。這可憐的傢伙頭髮被剃光,面目用炭塗黑,嘴用毛氈塞死,四肢張開,用牛皮繩分別固定在護板上,那塊薄薄的樺樹皮恰是他肺臟的位置,這樣不易壓迫雙肺引發窒息。

  撅先生小心地挑斷皮繩,把這個奇特的戰勝品抬出來,掏出嘴裡的粗毛氈。這個可憐傢伙的下巴脫臼了,塔斯汀費了很長時間才勉強合上。

  「救……我……長白……」這個面目如黑炭的傢伙竟吐出幾個拉丁語詞來,那竟是個粗啞的女聲,

  「主啊!」塞給魚湃金蹄鐵的小鬍子軍官喃喃自語,在胸口畫了個日輪。「我想我知道這是誰!她是沃野城堡指揮官失蹤的小女兒!上一個白露時,指揮官快要找她找瘋了!那些該死的尋人啟事甚至飛進了鶴山要塞的會客庭!」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撅先生的大腦轉得飛快:兩千磅赤金的酬勞和騎士團的援助顯然已經超出了合同中必要的酬勞,這個冷傲的指揮官又似乎對車中囚犯一無所知。這些克蘭金沙是貢獻給嶺北大主教區的禮物,那為什麼車隊裡有個可憐的囚徒,而這可憐的囚徒恰恰是長白教區沃野城堡指揮官的女兒。眾所周知的是,劉成棟總督,嶺北大主教,長白主教時時上演著「三國志」,嶺北和長白兩大教區又是天然的對手。而從年輕的指揮官的慷慨表現來看,他和總督都不知道車中囚犯的存在!天啊!

  撅先生不敢細想,疾步走到指揮官面前,單膝跪下。「大人!」撅先生的聲音微微顫抖,「這些野蠻的生物綁架了一位血統高貴的女士,而這些自稱教徒的下流胚和嶺北修道院……」

  「夠了。」指揮官的聲音也微微顫抖,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蠻族小子,撅先生大膽地抬起頭,指揮官那俊美白晳的臉上飛出一線血紅的不易察覺的瘋狂。

  可憐的女貴族終於恢復了一點體力,對著塔斯汀爵士爆出一長串拉丁語。爵士艱難地向在場的人翻譯:「胖子……一個胖子……呃……把我們關起來……等等!你是說還有十個人!」立刻傳來了撬木板的吱嘎聲。

  「這個胖子……呃……藏在車隊裡!天呀!」於是撬木板的人又轉而搜索那些堆滿大包羊絨的貨車。很快,傅齊全從一堆羊毛中捉到了這個胖子,在伏擊打響前,這個頗有先見之明的傢伙便在羊絨堆里掏了個洞,像條肥蠐螬一樣藏在裡面。

  這個肥壯如豬的傢伙一頭一身黑津津的油汗,尖叫著摔打手腳,傅齊全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將他按倒。

  指揮官大步走來,強扳起胖子油津津的臉。「子芋!」指揮官低聲驚呼。胖子想低下頭,但又拗不過指揮官的大手。

  「你為什麼在克蘭商隊裡?」

  「呃……男爵大人,做一點小買賣,羊毛……」

  指揮官抽回手,下一秒鐘,出鞘的劍劈頭蓋臉地砸了上去,肥豬臉上立時縱橫起青紅的肉棱,兩顆牙隨著血水噴濺出來。


  釘著鐵掌的長靴狠狠碾磨這顆肥胖的頭顱。「子芋!五秒鐘時間,招供,或者我踩碎你這包脂油。」

  「好吧,好吧……」胖子哼哼嘰嘰,「帶我回鶴山吧,少爺,我向老爺招供,是洪清先生……」

  指揮官鬆開胖子,由黑甲騎士將它四肢扎捆,用一根長繩穿心抬著,系在兩匹馬背上。騎士們清點了這些囚犯,或者說俘虜。除了沃野堡指揮官的小女兒,其餘人都是嶺北行省講拉丁語的住民。赫喀拉巴的住民們也開始了最後的搜刮與打包,他們牽上牛馬奴隸,裝上刀弓金銀,扎捆上羊絨毛皮,甚至連死人的裹襠布都不放過。魚湃發現那個射死伯顏的倒霉蛋身中四刀,但居然還有一絲極弱的呼吸。在他想要補一劍時,塔斯汀爵士制止了他,爵士認為這勇士依然有些價值,於是魚梁和傅齊全草草裹上他的傷,紮上他的手腳,也用一把斧戟穿過,抬長毛豬一樣抬了起來。

  阿老瓦丁和海迷思數出了己方的傷亡:死十八人,包括三個甲士伯顏、刺蝟、豬嘴,受傷以至影響行動的三十七人,赫喀拉巴的小隊伍暫時失去了戰鬥力。兩支隊伍分開了,黑甲騎士們折向西北,塔斯汀爵士和撅先生則一路向南,去往白山驛站,他們應許的黃金之地。而撅先生分明看到,指揮官臉上暗藏的瘋狂燒得愈發艷麗。

  「我向您祈求原諒,巡按先生。」劉成棟總督雙手合十,「作為一個巍京大學的前輩,我依然希望我們可以通過私人的方式解決由於溝通不暢產生的芥蒂。」

  「總督閣下。」陳洪清巡按皮笑肉不笑,「我一向敬仰您的功績,但調查這些小小問題是絲城的法政大臣的命令,鄙人只是照章辦事。」巡按舒服地喝了一口紅葡萄酒,「這些文件的副本早已送往了絲城。我相信陛下不會因為這些就失掉對您的信任,如松男爵將會是個優秀總督的。」

  「哦,說起我不成器的大兒子。」總督漫不經心地切下一塊魚肉,「他在一支克蘭商隊裡捉到一個絕妙的故事。這些偽作國教信徒的蠻子同一個小禮拜堂勾結,在進行掠賣人口的卑污勾當。」總督叉起魚肉。

  「您知道的,陛下不信任這些蠻子。法政部官員時常會去搜搜他們的帳篷,由於擔心帝國出色的監察官員發現他們在膽大妄為地從帝國中拐賣的奴隸從而遭受滅族之禍,他們特地派了一個使者,將這些可憐的國民塞進貨車,運到那個膽大包天的小禮拜堂藏匿起來。」總督幽幽地說。

  「家門不幸啊!這個投靠克蘭人的使者正是我們的前任抄寫員子芋!這頭豬就這樣把靈魂賣給了魔鬼!更令人痛心的是這些奴隸里竟有一個貴族的女兒。出於對同袍的同情和義憤,在下已向巍京奏報了這可恥的一切,附上了討伐這些野人的申請。您知道,軍馬總是比驛馬要快些。」總督痛心地搖了搖頭。

  「不過這個子芋倒是個有趣的傢伙,他說自己有個朋友教唆了他,這人姓什麼來著?是洪?還是清?我們在他身上還搜到他同某個修道院的信呢!」

  陳洪清巡按癱倒在椅子上。公正地說,聯合克蘭太師和嶺北大主教區彈劾總督時,他秉持著一片為國為民之公心。當得知克蘭部所抓的三千多個奴隸中有幾個帝國人時,他作祟的自尊心和善心令他買通那個胖子抄寫員,令他去往克蘭部將十多個同族奴隸隨商隊在彈劾開始前「帶」回嶺北西京會修道院。

  年紀尚輕,一心忠於王事的陳洪清巡按不會想到,自己拯救同族的舉動會反過來被總督利用,反而讓自己陷進了人口販賣的罪惡。而這天殺的克蘭蠻子!居然綁架了一個貴族的女兒!

  「難道我們能夠信任綁架帝國貴族子女的野蠻人麼!」總督敲著桌子。

  他很慶幸自己的長子有著敏銳的政治嗅覺。總督本打算在克蘭人和塔斯汀分出勝負後迅速殲滅剩餘的一方,再藉口克蘭人入侵邊境,快速出兵蕩平克蘭部的老巢,在占領他們的金沙產地後再同嶺北大主教談判,以此砍去巡按的左膀右臂。然而正是這命運的歪打正著,使總督不費吹灰之力就掌握了主動權,他的長子沒有濫殺,而是發現了意想不到的驚喜。本是來調查他的陳巡按成了勾結蠻夷,掠賣人口的窩主,獵取無辜人頭交換白銀的野蠻人爵士塔斯汀反而成了急公好義的拯救者。

  同樣驚喜的還有塔斯汀爵士,他發現人這種生物簡直是座金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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