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是陋規也是雄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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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渡洛河後,河的這邊也是有碼頭的。

  甄長鋒落到一條商道上。此地離蜀州尚遠。

  沿路集市頗多,大城有一,小城有二。

  大城有數百萬人居住,叫孟城,小城一個叫均城,有一百多萬人居住,另一個叫紀城,也有數十萬人。

  加上三座城之間的村鎮和院寨,這連綿幾百里之地,有近千萬人口居住。

  再聯想到玉京城也是一個做千萬級人口大超大城。

  那麼,由循天宗下來,甄長鋒穿過的都是繁盛地帶,錦繡無邊地。

  這兩千萬人口仙凡混居,分明都顯得有一些擁擠了。

  甄長鋒在碼頭邊上的馬圈相中了一匹馬,是常見的醬紅色駿馬,正值壯年,型勻稱挺拔。

  蹄甲烏黑堅硬,邊緣帶輕微的磨損痕跡——那是日常騎行與勞作留下的印記。

  甄長鋒觀察細緻,並不是為了挑剔和討教還價,只是為了培養自己入凡和入世的習慣。

  馬販子開價30銀錠,甄長鋒從儲物袋中飛出一塊銀錠,50紋銀。

  他沒有讓商人找數----他在逐步的培養自己作為修真者的上位意識。

  三百多里路程,四蹄翻飛,由商道轉官道上,一路上他不再看風景,專注於趕路。

  在天色落黑的時候,堪堪抵達均城。

  城門進去並無驗查手續。

  城池早已華燈初上,市井的喧囂未停,衣著鮮妍的胭脂香倒是飄上了街頭。

  甄長鋒直奔一家看起來頗為氣派的客棧,讓小二安置好馬。

  選了一間上房---他需要靜休一夜。

  客棧設計的頗為用心,前邊的進深較寬,在迴廊上還設了隔斷,顯然是為了滿足他這類客人的需求。

  甄長鋒進房間後,沒空欣賞裝飾華貴而雅致的房間。

  他直接上床盤膝入定,開始補充真氣。

  才不到一炷香的時候,門外居然有腳步聲上樓來,一重一輕。接著還響起了敲門聲。

  甄長鋒心中冒起一絲火。

  他終究沒有多餘動作,手一揮,門栓滑開。

  打前頭的是一個玄服老者,後方跟著一個帶著斗篷的人,看身形是個女人。

  甄長鋒明白了個大概。他此時也沒有這麼憤怒了。

  但他還是特意把生硬壓得低沉冰冷。

  「只能講一句話,若是說的不對,請即刻離去。」

  老者一愣神,但明顯也是有備而來。他躬身行禮。

  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洛州均城兩代金丹世家--家長子袁冰投禮。」

  甄長鋒下了榻。

  他感覺來人至少是個築基初期,就算他架子再大,在金丹世家面前也是不合適擺的。

  「你請進來,此處無茶,隨意坐吧。」

  他也陪著坐了下來。

  老者五旬左右,眉深而長,神光內斂。舉手投足間有些打量的意思。

  甄長鋒知道來人不是袁冰,應該是位管事。

  那披著抖蓬帶著面罩,明顯是女子的也坐了下來。

  「叨擾仙長清修,小可余沉,在袁公子府任管事。特來送禮兩樁給仙長。」

  甄長鋒略微回禮。言語上卻很直接。

  「尊駕還是先講條件,我才好聽禮是何物?」

  余管事微微一笑。

  「並無條件,天宗弟子來均城,乃是均城之福。袁家世居均城,自當是要盡地主之誼了。」

  「你可曾聽過一句話,免費的是最貴的。」甄長鋒很自然的答道。

  余管事這下還真愣住了,他略微品味了一下,感覺此話大有嚼頭。

  「仙長智慧超凡。但是目下小可過來,確實只是代表家主,給仙長送一些束裝之資。」

  「這又是潛規則?」

  甄長鋒反問。

  余管事一個頭兩個大,短短三句話,兩個新詞,要想半晌才能明白真實意思。


  他望著甄長鋒,猶豫片刻後重重點頭。

  「確實是如此,這個潛規則已經有了兩百多年歷史了,我袁家自然不能不懂事。

  我們是中午聽聞仙長赴西南之地,也不知道仙長會不會在均城停留,因此準備的匆忙,希望仙長能喜歡。」

  余管事說著,手中浮出一本「書」。只見那「書」巴掌大,顏色暗褐。

  書頁上泛著細碎銀光,邊角嵌著幾粒微光閃爍的珠粒。

  書脊上一枚珠子瑩潤光澤。

  余管事低聲介紹:「這是《萬域息圖錄》,用靈犀木為封、冰蠶絲混砂織頁,定息珠與聚靈玉珏為核心。

  仙長,你看書這頁一片空白,實則激發後,能自主感應周遭氣息。

  玉珏便會自主記錄周邊的地形。

  目前每次能記錄半個時辰。

  若是用來探訪遺蹟秘境,或者用來記錄戰場的山川形勢,皆是復盤的絕佳靈器!」

  余管事輸入一絲靈力,書頁上浮現出他們所在房間的簡易輪廓圖。

  甄長鋒心裡掂量,這是一份「畫地圖「」的記事簿,甚是不錯。

  他說道:「此禮頗重。不合適。」

  余管事點點頭表示理解,但接著說,

  「此物雖是極品靈器,但是對袁家並無用處。

  我袁家世居均城,子弟都在家族修行,行不足千里。

  商貿最遠不過五千里,可謂靠城吃城,靠著天宗便是沾帶了天宗的福澤,並不需要去四海八荒里辛苦於商機。」

  余管事此番話講的十分光棍,意思是他們這些世家的修真者,一般不會做冒險之事了。

  靠著天循宗組織的銜令院,也沒有必要去秘境淘稀罕物質。只要靈石管夠便是。

  甄長鋒心裡一樂。

  眼前是一個世故達人,是個難得的機會。

  他不繞彎子,直接問余管事。

  「請教管事,長鋒初出茅廬。心中也頗有遠志,但此前一直在山中清修。

  這番出來,見聞上頗多顛覆之處。

  敢問余管事,天循宗弟子是否真的全員羈絆?

  今日貴東家和余管事送來的束裝之資,是否屬於另外一種形成的契約?」

  余管事略微有些驚訝。但也不奇怪。

  「天宗羈絆制,雖然從來沒有形成公文公制,但存在已經有了幾百年。

  眾所周知,各峰除了掌門和峰主親傳弟子、親生子女----因為他們可能會接掌掌門或峰主之位,其餘幾乎皆有羈絆。」

  余管事說著,便想喝杯茶,桌上沒有,於是他起身踱步。

  「我從前聽上任城主講,天宗的羈絆制,幾乎可以等同我大宋國的折衝府兵。

  只是羈絆制無形,折衝府兵具現形制,都是我大宋的定海神針之政。

  府兵靠軍餉,羈絆靠分成,本質都是『利益綁定』——宗門這招,比單純以『道義』約束管用多了。」

  甄長鋒順著他的思路,能理解到其中的關鍵之處。

  羈絆生財,關聯和互動修真界財物貿易。

  如此能讓頂尖的修士專心於戰力或修煉。

  「另是一雄謀,羈絆制不只惠及天宗弟子,於貿市和散修亦大有裨益。

  最重要的是,羈絆制不傷民。

  我大宋的死敵之國,刑國是奴隸制,修士和皇室獨享全國資源,凡人皆是奴隸,修士認領奴隸如同領牛羊。

  禁國的情況好一點,保留了一些小市民和自耕農民,但奴隸制的根基也甚為牢固。」

  余管事本還想講講咒國,但覺得時間太晚,再講細了,又顯得交漸言深。

  於是打住,把話說回來。

  「至於束裝之資,仙長也不需介懷。這確實是一項陋規,但已經有二百年的歷史。

  形成的原因有很多。

  宗門沒有禁止的原因也很清楚。便是天宗和大宋國都是講究一個契約。這契約既有有形的,也有無形的。」

  甄長鋒正沉浸于思索,目光掃過一旁靜坐的蒙面女子時,心頭微微一動。


  自己方才侃侃而談,竟全然忽略了這位……赫然是一位練氣4級的修士。

  他敏銳地察覺到,那安靜的身姿下,似乎藏著一絲需要被保護的無助。

  「束裝之資是一種無形的契約,提醒我等修士要時刻明白,已經得天道垂青、不勞而獲其利,萬途皆占先機。

  修士應視這些為天地所賦之責任。

  和那羈絆一般,宗門容忍甚至支撐羈絆,也是因為我等已經身負了非同尋常之責任。」

  此番講的是大義,又是利益關節之處。

  甄長鋒此時想到了牛象山,那個大宋的凡人外交官員,手無縛雞之力,逆行奔走於帝國,心有一顆開萬世太平之心。

  他大概也明白了,為何宗門外門的修煉規制,讓弟子們如同坐在一口井了。

  因為只有走出來,你才會發現,循天宗的每一個弟子,已經是世間人、甚至普通修士的天了。

  而循天宗和大宋,還計劃著要搭救---那些尚在刑國和禁國的普通人。

  ----要去做一做他們的天。

  眼下大宋和天循宗,若是沒有銜令院,沒有羈絆制,沒有一些無形的契約共贏,哪裡來得財富和固若金湯的組織?

  殺,搶,虜,永遠的戰爭和掠奪,永遠的強者為尊?

  那麼,便是上個世紀的文明,都在努力構建共同體了。

  在如今擠滿了看透天機的修真世界,一部分超凡之人主導的生存規制中,竟然只能如同原始野獸一般嗎?

  這顯然是不合理的!不應該的!

  所以,幸好這個法宣大陸與眾不同,大陸有大宋,還有熙國和理國這樣的文明國體。

  有天循宗和其他正派門廳。

  想到此處,甄長鋒算是徹底豁然。

  他對余管事的到來充滿了真心的感謝,還在心裡決定了。

  今日白白受了禮,以後便是要主動匡扶正義---哪怕沒有老奶奶可扶。

  余管事此時換了話題說道,

  「方才才說了一樁禮,眼下還有一個樁呢。

  我在均城已經安置了一個院子,仙長可來此落腳。

  仙長遠行之時,這位侍女便可暫居在均城,我們也能作個照應。」

  他示意蒙面女子。

  女子輕掀面罩。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龐:只見眉如細柳,眼若清泉,鼻尖小巧。

  她此時帶著幾分羞怯,神色溫順無半分牴觸。

  抬手將面罩疊好,小心翼翼收進袖中。

  她此番把甄長鋒看得分明,心想好漂亮的一個少年郎。

  「仙長,小女小名煒兒,願侍奉仙長。」

  說罷,她輕輕躬身,眉眼間滿是安穩與順從。

  甄長鋒心裡咯噔一下,怎麼又來這麼好看一個姑娘。前世的老靈魂有點蠢蠢欲動。

  但方才才想過開萬世太平的宏圖偉業,再說自己年紀輕輕,一事無成,居然要納受一個侍女,成何體統?

  他慌忙的給煒兒回禮。

  對著余管事,他神清明朗的說道。

  「這件事便是萬萬不可了。姑娘原先在何處,還是去何處。我一人一劍,天下任由我去得。

  你方才那《萬域息圖錄》,我收得快,便是我有萬里之志。豈可壞了這位姑娘的一片前程。」

  煒兒聞言,原本溫順低垂的眼睫一顫,難以置信地抬眼望向甄長鋒。

  余管事有些鬱郁。他看得出來甄長鋒主意已定。

  還是繼續分說道,

  「姑娘是回不去的了,煒兒是十年前便已經選定好了,她註定是要侍奉天宗弟子的。

  她這六、七年裡,除了學習侍奉修行之人,還學習一些天宗的規矩和知識,除此之外,別無其他的本事。」

  甄長鋒此時看得更明白。

  他前世總在小說和電視劇看到同類場景,雙方總是拉扯半天。

  他不喜歡矯情。

  既然她學過一些循天宗的規則,又懂修行之人的需求,那能起到的作用還是大的。


  「做侍女肯定是不行的。

  如果我答應,我豈不成了刑國,禁國之人了。

  余管家,如果有心,麻煩你將煒兒送將到玉京城簡單安置,我20天後會去玉京城。

  我在興運鎮已有一個羈絆團。

  柴晉善管理,李昉懂商路、夏九月知文墨,海老漢懂行規。

  正缺一個深諳我宗門規矩、能照料修行瑣事的人——煒兒姑娘既然學過天宗禮儀,正好能補我羈絆團的缺。

  屆時,我會安排煒兒在我的羈絆團里,也是給她謀了一個穩當的活計。」

  甄長鋒字字句句擲地有聲。不容置辯。

  雖然沒有達到預期目的,但余管事有點喜歡甄長鋒這個辦事風格了。

  他連忙答應下來。

  那煒兒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把心情放下。

  余管事也不容她再爭取,攜著她去了。

  甄長鋒把門輕輕合上,不再著他想。

  好好修煉,恢復好身體,近日少不得有一番大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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