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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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冬城外,山林樹木上猶然掛著長長的冰條子,大雪紛紛揚揚,從沒有一天斷過,白水河依舊浩蕩向南奔流而去,也不曾有片刻停歇。

  李秋月站在一處路邊小亭子內,避開了漫天大雪,這種送別的亭子,在天下的大城裡不算少見,千冬城外十里,都有不少這樣的小亭子。

  藍鎮海和冷寒山親自來送別李秋月,冷雪梅和藍雨霜並未出現,這裡只有他們三人,藍鎮海一向沒心沒肺,率先開口:「雨霜已經閉關衝擊大宗師,便不能來送你,她有口信讓我代為傳達。」

  藍鎮海忽然閉嘴,神情忽而變得深情款款,好似情緒瞬間醞釀:「秋月,等我出關,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去雲安城外看楓葉。」

  語調婉轉輕柔,且因為藍鎮海特意夾著嗓子說話,這幾句話音調詭異之間,竟然也能有幾分嬌媚。

  嬌媚?藍鎮海?

  冷寒山忽而打了個冷顫,一副被什麼東西噁心到的表情,他只覺得自己方才關於藍鎮海嬌媚的想法實在是太過噁心,連連甩頭,要把那點想法全部甩出自己的大腦。

  他推了一把藍鎮海,沒好氣地道:「行了,別噁心秋月了。」

  李秋月笑著,對藍鎮海彎腰拱手:「多謝藍伯父代為轉達,秋月在此謝過,另外,也請藍伯父代為向雨霜轉達一二,便說,當江湖上開始流傳北雪郡的聆冰雪已成大宗師的事情之時,不管千山萬水,秋月都一定會在下一個秋日抵達雲安城外。」

  說完,李秋月後退兩步,身形轉向藍鎮海和冷寒山之間,抬手道別:「秋月在此謝過兩位伯父的照拂,北雪郡之行,我收穫頗多,李秋月絕非忘恩負義之人,有我們之間的友誼在,他日若有所求,儘管開口。」

  「人言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二位伯父便止步於此吧,秋月去了!」

  李秋月拱手道別之後,再無半分留戀,出得亭子翻身上馬,雙腿輕夾馬腹,這匹駿馬便疾馳而出,沿著道路一路南下而去,很快,一人一馬便消失在風雪中。

  「真是了不起的小傢伙,這一去,天下風波萬千,只怕都難以波及他半分了。」

  藍鎮海和冷寒山在小亭子內久久未動,目送李秋月漸漸遠去,好一會兒,藍鎮海才略帶感嘆地開口。

  冷寒山點頭:「是啊,他崛起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一年之內,便從岌岌無名的小人物成長到足以抗衡大宗師的層次。」

  藍鎮海忽而笑道:「你信不信,明年這個時候,他已經拿下了天下第一的名頭,已經抵達仙佛二祖的境界。」

  冷寒山略有遲疑,對於李秋月一年之後成為天下第一,他心中並無異議,反而覺得理所應當,但若是仙佛二祖的境界,他便有些不敢確定了。

  畢竟,在冷寒山這種成就大宗師近二十年的人看來,大宗師境界不是武道的結束,相反,這個境界恰恰代表了武人真正開始了在武道一途的漫漫求索之路,身為大宗師,他比誰都更明白仙佛二祖的境界到底是多麼高大遙遠。

  他和藍鎮海,此生都無望能看見那個武道至高境界的分毫風采,便是觸及趙鎮邪這樣只在仙佛二祖之下的境界,也幾乎不可能,然而此刻藍鎮海卻斷言李秋月一年之後便能抵達他們畢生都難窺探的境界,無怪冷寒山會有些遲疑。

  他清楚李秋月的天賦是多麼驚人,他的修為進境是多麼不可思議,尋常人要付出一輩子來苦修的境界,他只是半年便將之逾越;但仙佛二祖的境界,實在是太過於遙不可及,哪怕是在他們那一代冠絕當世的拂雲仙人吳釗,現在也堪堪能望見那個境界的底。

  藍鎮海看出了冷寒山的猶豫遲疑,便笑道:「你不信?我們打個賭如何?」

  心中了解這個老友的脾性,冷寒山無奈笑笑:「你又看上我的什麼東西了?」

  藍鎮海嘿嘿一笑:「若是我贏了,我要你埋的那壇酒!」

  聽聞藍鎮海要那罈子酒,冷寒山想都沒想便一口回絕:「不可能,那是我為雪梅埋的女兒紅,要等她出嫁的時候才能挖出來開壇的,你換一個。」

  「我才不會去搶小女孩兒的東西,我是說你埋在你小院門口入門第三顆梅花樹下的那壇酒!」藍鎮海不屑地撇嘴,他是那種會搶人家女兒紅的人嗎?

  冷寒山面色大變:「你怎麼知道我把它埋在那兒的?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藍鎮海嘿嘿一笑:「前兩年你送雪梅去臨南城闖江湖的時候,我去看過了,你藏東西的習慣我還能不知道?當年在江底酆都,我們倆各自得了一壇道源仙人親自釀造封存的好酒,我可饞了你那壇很久了!」


  冷寒山被藍鎮海的無恥生生氣笑了:「你這個無賴!你的酒喝完了,便來惦記我的,我這麼多年,也只捨得喝兩杯而已!」

  「罷了罷了!」冷寒山擺了擺手,「就依你所言,賭那壇酒,但若是我贏了,我要你在江湖上澄清當年騷擾柳扶風的那人不是我,是你!」

  柳扶風乃是他們那一輩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前輩,男生女相,與卻二秋相似,但不同的是,柳扶風天生如此,卻二秋卻是修煉了邪功;柳扶風面容極美,比當時的江湖第一美人還要美,據傳其美貌直追當年的斬龍仙子許心染。

  當時初出茅廬的冷寒山和藍鎮海剛出北雪郡沒多久就撞上了柳扶風,後來言語之間不知為何冒犯柳扶風,被柳扶風追著教訓了三個月,世人都傳言是冷寒山見美心動,口不擇言才惹惱了柳扶風,不知為何這流言竟然被絕大多數人認可,以至於後來冷寒山的夫人都對此耿耿於懷。

  但只有柳扶風和藍冷二人知道,當時是藍鎮海先開的口,且追著騷擾了人家三日,才惹怒柳扶風。

  藍鎮海面對這個要求,忽而沉默下來,冷寒山氣急:「當年是你誣陷我的!雲兒至今還經常拿這件事刺我!合該你澄清,我沒獅子大張口要你其他的,已經十分仁義了!」

  「好好好,就這樣。」

  兩位老友在風雪中鬥嘴,李秋月離去的那一絲哀愁似乎也淡化了幾分。

  北雪郡的天地,依舊灰濛濛的下著大雪。

  李秋月坐在馬背上高速疾馳,他胯下的,是冷寒山饋贈的謝禮,只在北雪郡西北深處的雪原上才會生存的馬種,喚作北雪巨馬,因其體型高大速度飛快又耐力出色而聞名天下,若非其族群較小,生長周期又漫長,這種駿馬便要成為天下最好的馬。

  對於冷寒山而言,一匹剛成年的北雪巨馬算不上貴重,便是當作李秋月救了冷雪梅這一樁事情的謝禮都顯得寒酸。

  「雖然秋月你現在已經不遜色我們這些大宗師,長途奔馳也不在話下,但走江湖的少年人,寶劍駿馬美人,便是江湖風流,北雪巨馬雖然不如大宗師的腳程,但你一路去雪嶺郡,也慢不了幾天,好好感受馬背上的感覺吧!」

  冷寒山將這頭雪白的大馬牽出來時的叮囑在李秋月耳邊迴響,他心中不免有幾分認可,往日他看話本的時候,總是嚮往寶馬快劍的江湖俠客,此刻他便是如此。

  「馬背上趕路根本就不快活,只有枯燥。」

  李秋月不免在心中抱怨,雖然縱馬疾馳的快意和自由讓人沉迷,但很快便會褪去,接下來就只有趕路的無聊,他如今真正踏入江湖,才知道以往話本上嚮往的快意恩仇,未必便有那麼讓人嚮往。

  趕路無人作伴,也就一路無言,李秋月飛快在北雪郡的大地上疾馳著,往雲遙城趕去。

  仙遙雪山雄偉之極,好似一道銳利的劍鋒直插天穹,其上千萬年來的白雪覆蓋,大半個仙遙雪山終年冰雪不化,且日漸積累,其上積雪,看似堅實,但只要有外力引動,便是一場傾瀉而下天災。

  雲遙城和鎮蠻關看似在仙遙雪山腳下,實則有著幾百里的距離,便是雪崩發生,也難以危及這裡。

  任何來到雲遙城的人,都會同時被兩座山震驚靈魂,其一自然是坐擁天下第一高峰的仙遙雪山,其二便是天盡頭若隱若現的,隱沒在雲霄的雲仙山脈,雲仙山脈如此高大又如此綿長,以至於哪怕是相距千里萬里遠,在雲遙城這邊,依舊可以窺見那道天障。

  仙遙雪山主峰碧落峰之所以能被稱為天下第一高峰,只是因為,沒有人測量過雲仙山脈的最高處究竟在何處。

  鎮蠻關城牆上,前方便是雪嶺郡的萬里凍土荒原,一個身材頎長,面容俊朗,年歲約莫二十六七的男子安然站立,皺眉看著前方的凍土,凜冽風中,似乎什麼也沒有,浩蕩天陽之下,除了起伏的灰黃色山丘,好似一片平靜。

  但男子知道,就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凍土上,已經有蠻族的探子開始滲透了,他因此憂心忡忡。

  「大哥,還在想蠻族探子的事情?」

  嬌俏的聲音傳來,一個女子走到男子身邊,這女子穿著顏色艷麗的華貴衣裙,氣度高貴,赫然是安和公主沈安荷,而能被他稱為大哥的人,自然是盛朝大皇子,被派來鎮守雪嶺郡的沈定乾。

  沈定乾性子堅定,但與人相處頗為和煦,雖然只是大皇子,未被冊封太子,但很多人都知道,要在幾位皇子裡挑一個最適合當皇帝的,便是沈定乾,他聰明,有大局觀,又十分良善體恤百姓,他在朝廷當差的十年,也曾為百姓多次奔走,據理力爭。


  有這樣一位皇帝接手未來的天下,是天下的幸事。哪怕是盛朝那些暗地裡結黨營私的巨貪,也都這樣認為。

  沈定乾臉上的憂慮隱藏起來,他笑著看向沈安荷,對於這些兄弟姐妹,他是發自內心的愛護,哪怕不是同一個母親:

  「是啊,明明前幾天都快摸到鎮蠻關的城牆下了,結果這幾日卻沒了聲音,那些撒出去的探子沒帶回來消息,蠻族軍隊好像還是安然停留在原地,這樣不同尋常的事情,最讓人心憂啊。」

  沈定乾皺眉,言語之間,儘是擔憂,他坐鎮鎮蠻關,自然是最關心蠻族動向,他若是讓鎮蠻關失守,蠻族鐵蹄踏遍天下的時候,他就是最大的罪人。

  他不在乎那些謾罵,但一想到蠻族會劫掠天下,到時候遭罪的是天下的百姓,這是沈定乾最無法接受的事情。

  沈安荷安慰道:「如今鎮蠻關和雲遙城匯聚了多少江湖人傑?朝廷派來增援的人馬也在路上,大哥不必如此憂心,若是對方的大宗師有大動作,我們這邊難道就沒有大宗師了嗎?」

  說著,沈安荷忽而笑了:「我昨日回雲遙城,嫂嫂念叨了你好一陣子呢。」

  提起妻子,沈定乾哈哈笑起來,他的妻子名喚劉書紋,是韓玄郡內一處小縣城內的小家族子女,是他五年前任工部主管時,前往韓玄郡的洪災災區賑災的時候結識的,二人一見便互生情愫,最後定下終身。

  如今沈定乾被封為安西王,劉書紋便是安西王妃。劉書紋其人,也是在賑災的時候和沈定乾認識的,她以自身的醫術,在受到洪災的地方行醫,救治災民,被沈定乾看在眼裡,後來沈定乾隱瞞身份,與她相交,方才俘獲芳心。

  沈定乾和劉書紋的感情十分深厚,只是這段時間他一直坐鎮鎮蠻關,劉書紋留守雲遙城的安西王府,幫他處理王府的大小事情。

  「好,確實是這段時日冷落了書紋,今日探子回報凍原上無事,我們便一道回雲遙城。」

  沈定乾也想念妻子,他和妻子蹀躞情深,分別了好幾天,自然想念。

  沈定乾將鎮蠻關的大小事情吩咐清楚,便與沈安荷坐著馬車回了雲遙城。

  馬車輕微搖晃之間,沈定乾忽而開口:「安荷,你現在是什麼想法?」

  「什麼?」沈安荷被沈定乾的發問弄得一頭霧水。

  沈定乾耐心開口:「北雪郡的事情,藍冷兩家宣稱父皇插手北雪郡的家務事,對皇室問責,而父皇對此一言不發,傳聞中這件事波及了李秋月,我想問問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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