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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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江浩浩蕩蕩,自雲夢澤驚龍城起,流經江春郡仙山郡天絕郡韓玄郡,在東海郡入海,每日江上來往船隻絡繹不絕,又因為雲江支流眾多,蔓延出去好似一張大網攤開在盛朝大地上,從這些支流匯入主流的船隻也不在少數,這些船隻多半是貨運大船,周邊跟著各個江湖門派或是巡衛所的護衛船隻,雲江之上並非沒有江上匪盜,但主流流域內的江湖門派配合朝廷大力打擊匪盜,保證航運暢通,故而就算有些許膽子大不要命的,也不過是小蝦米三兩隻,過段時間便會被剿滅。

  李秋月站在甲板上,從未如此明確地認識到「天下命脈」這四個字,雲江上如此繁忙,這條大河又如何寬廣,當真不知天下有多少人都仰賴這條河吃飯生存,不怪朝廷如此重視,若是雲江都失守,那朝廷也接近滅亡。

  「李少俠,我們已經行出春江郡的範圍,進入仙山郡範圍,今夜在仙山郡的都天城暫留兩天,販賣貨物,清理出一部分空間,用以購入當地特產。」

  一個穿著武袍的年輕人來到李秋月身後,身上隱隱傳來純厚的真氣波動,顯然是個高手,但這個高手卻對李秋月恭敬非常,他繼續道:「若是李少俠要下船遊覽都天城都天山的風景,務必在出發之前回到船上,當然,若是李少俠要獨行,也請留下親筆書信,我好與掌門交代。」

  李秋月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多歲,一臉正氣的男子,笑道:「固義不必擔憂,我雖然有心遊覽天下聞名的仙山奇峰都天山,也絕不會耽擱行程,叫你們難做。」

  程固義鬆了口氣,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再打擾李少俠。」

  李秋月看著程固義遠去,面上帶笑,程固義是程得棋的獨子,若是放在其他江湖門派,少說也得是個「少掌門」,但月澤山不同,月澤山奉「俠義」為訓,門中選拔只看修為和心性,哪怕長老子女能得到自己長輩開的小灶,卻也嚴格按照宗門內部選拔制度來,故而程得棋的獨子,也要如尋常的弟子那般行走江湖。

  李秋月自斬龍潭大戰之後,在青螺島停留一個月,飽覽不測峰秘籍,收穫頗豐,不僅僅對往日的招式進行了進一步完善,還新創了不少尋常戰鬥所用的招式武技,修為進步依舊飛速,但大宗師境界看似近在眼前,卻始終無法破開那層障壁,見武道短時間內再無長足進境,李秋月便搭乘月澤山護衛的一艘驚龍城商船前往東海郡,出發已經有七天,方才過了春江郡,抵達仙山郡範圍內。

  斬龍潭之事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早已傳遍天下,月澤山一門雙宗師足以叫整個江湖震驚,但李秋月的天資以及戰績更叫人心驚,當那一人斬雙魔,殺羅剎鬼王,戰化萬生的事跡傳出時,江湖上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都是不相信,但這些事情經過月澤山和朝廷的雙重蓋章,不由得他們不信。

  李秋月這個名字,已經隱隱有凌駕於這一代江湖的勢頭,天下各地的年輕英才都生出要會一會這個不滿二十歲便已經大宗師在望的絕世天才的心思,月澤山為李秋月在江湖造勢,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都想看看這個被月澤山如此重視的宗門外人為何能有如此分量,是否配得上月澤山門人口中那「橫壓一代」的評價。

  江風吹起波濤,商船破開浪頭打擊船身,傳來水花碎裂的聲音,江上風不算小,迎面吹來,卻只將李秋月的衣角和髮絲輕輕吹起,船上的月澤山護衛弟子見了,都心生敬佩,李秋月現在的修為早已不是他們能看透的了,他們以真氣抵抗江風,都是徹底隔絕風力,哪能像李秋月這般將呼呼江風化為愜意微風。

  仙山郡雖然名字里有山,卻不是雪嶺郡萬山郡那般群山聳立,自春江郡往東,便是中原地帶,兩岸地勢多是平原,此刻放眼望去,已經是秋末初冬時節,兩岸田裡還有些殘留的晚稻尚在收割,可見勞作的百姓,遠處低矮的山坡上,早已是色彩斑斕,長青綠葉和黃葉紅葉交雜,倒好似天上潑下彩墨,濺在山上,這副秋景當真是美不勝收。

  因為道天宗的存在,仙山郡自古以來便叫仙山郡。

  李秋月看著江景,心中安寧,更對都天山起了興趣。仙山郡只有一個超級宗門,便是都天山上的道天宗,這個宗門傳承日久,陳覺世曾言道天宗比不測峰存在得還要久遠,歷史上幾次經歷滅頂之災,都能再度重建,與雲安郡的萬佛寺並稱為天下武道的源頭。

  道天宗每一代宗主都由大宗師擔任,現任宗主便是被稱作中原第一人的拂雲仙人吳釗,如今五十六歲,在三十一歲之時成就大宗師,接下了道天宗的大任,年輕時脾氣暴烈,嫉惡如仇,好行俠仗義,曾遊歷天下到處鋤強扶弱,在未成就大宗師之前,便有「急義龍」的稱呼,接下道天宗宗主之位後,多年磨礪,脾氣倒是略有收斂,但依舊常常出得宗門在仙山郡內巡遊,若是路見不平,便要出手,故而仙山郡是除了雲安郡之外,天下邪魔外道最少的江湖地方。


  對於吳釗這般江湖前輩,李秋月自然是心嚮往之,他本就有前往都天山的打算,本想去過都天山之後再遠遠追上商船,如今程固義說能在都天城中停留兩天,他自然欣喜,能更加從容地遊覽都天山,當然是最好。

  雲江上船隻來往,遠遠瞧見李秋月所在的這艘商船上掛著月澤山的護衛旗子,都不禁讓開幾分,如今月澤山一門雙宗師早已傳遍江湖,且不少大派弟子都被宗門長老告誡行走江湖要與月澤山弟子好生相處,因為月澤山那位公孫劍月也隱隱有突破大宗師的勢頭,若是在楊子山死之前月澤山再添一位大宗師,三位大宗師的月澤山足以問鼎江湖第一大派的位置。

  不少人暗暗慶幸月澤山往日與世無爭且以俠義治理宗門,不然若是換個有野心的,只怕江湖難有寧日。

  在甲板上吹了一會兒風,李秋月回到船艙內自己的房間,盤腿坐下開始調息修煉,很快便進入了狀態,直到落日西沉,程固義敲門提醒他船快到都天城,這才慢慢退出修煉,平復真氣之後,李秋月起身再度走出船艙,此刻已經與白日的風景大不相同,且最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左岸遠天之下,一道筆直的山峰,與周遭平原地形完全不同,恍如憑空生出來的一把巨劍,山上鬱鬱蔥蔥,即便是晚秋時節,依舊翠綠一片,只有在接近山頂的一圈,才有金黃的色彩。

  李秋月知道,那就是都天山,仙山郡中「仙山」二字的由來,坐落其中的道天宗,乃是傳說中的天下武道源頭之一,據傳道天宗的祖師道源仙人與雲安千佛寺祖師天源武佛乃是世上最先修煉出真氣的兩個人,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兩個大宗師武人,二人共同開闢武道之路,傳下千年傳承。

  從此往後,每一代的道天宗主和千佛寺住持都會被冠以仙佛之號,這一代的便是拂雲仙人吳釗與淨世佛空聞住持,江湖人都猜測這二人之中,定有一人乃是當世修為戰力的第一人,只是二人只在未曾成就大宗師之時比斗過一次,還是平手收場,此後便再無交手,故而江湖人也只能各自猜測。

  「李少俠,那便是都天山,山中只有山頂處才有一圈黃葉樹,那一圈金黃色彩的所在,便是道天宗主殿。道天宗不曾設卡攔截,任何人都可隨意上山遊覽,只是若要進主殿,還有些要求。」

  李秋月轉身看著程固義,好奇心上來了,問道:「什麼要求?」

  程固義笑道:「若是尋常人上前遊覽,便什麼要求也沒有,只是若是江湖人要進去,倒需要道天宗評判之後才能知道能不能進。」

  「這評判標準是什麼?」

  程固義搖頭:「不知道,道天宗從不對外公布自己的評判標準,但卻一直堅持執行, 就算是江湖大派弟子前來,也要遵從這個標準,只是從歷年來看,多半是江湖人品行這一條,若是品行不過,縱然修為和地位再高也休想入內,皇帝也同樣如此,前朝末帝便是如此,在出逃雲安時曾妄圖進道天宗避難,卻被攔在山下。」

  見李秋月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程固義笑著寬慰:「李少俠卻不必擔憂這件事,你若去,道天宗定然放你進去的,單憑少俠在千湖郡的所作所為,完全能擔當得起一個俠字。」

  李秋月搖頭道:「我所作所為,都有自己的私心,能進與不能進,明日去瞧一瞧便是!」

  程固義卻絲毫不擔心這個,他繼續道:「只是明日我等要保護這支商船的交易,卻不能與李少俠同行。」

  李秋月反而開解他:「這不算什麼,話說回來,我身在這艘船上,本就該出一份力,明日卻要丟下你們去登山遊玩,是我不是才對。」

  程固義笑道:「李少俠這話可說錯了,少俠修為高強且名聲在外,到時候若遇到了什麼危機,我等報出少俠名號,便是來頭再大的歹人,也要掂量掂量。」

  李秋月搖頭笑著,不回這句話,但他知道程固義所言非虛,楊子山和程得棋一月以來在江湖中表現出要為自己護道的姿態,背後站著兩個大宗師,便是皇帝要殺他,也要好好考慮考慮這兩位大宗師的分量。

  李秋月看著波光粼粼,恍如熔金長河的雲江,眼中好似也燃燒起那金紅的火焰,他忽而對明日的都天山之行起了興趣,好奇自己在道天宗的評判究竟如何。

  隨著日頭在李秋月他們身後漸漸沉入地面,雲江上燃燒起來的烈焰更加熾烈幾分,霞光入水,好似血光鋪滿,又好像血色烈焰在水下熾烈燃燒著,就要燒破水面,雲江寬廣浩大,濤聲陣陣,此時此景,當真叫船上眾人一時失聲無言,即便一連看了多日這般景色,卻每次一都會不由自主地沉浸入這般絕景之中。

  直到烈焰燃盡褪去,清光鋪滿天地,隨後黑暗寸寸襲來,雲江的水面轉為青黑之色,眾人這才回過神來,前方不遠,高大的都天山已經近在眼前,其下都天城中的喧囂傳到船上,商船靠港停留,除了李秋月之外,其餘人都留在船上,只有他一人下船進入都天城中。


  都天城頗為繁華,雖然不及驚龍城,但也相差無幾,作為仙山郡最核心的地方,也是仙山郡郡城所在,作為雲江來往必須的一處港口,又兼有武道聖地道天宗存在,繁華反而是最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李秋月找了一處有說書人的客棧住下,放好行李便下來大堂內點了些尋常酒菜,邊吃邊聽說書人說著最新創作的本子,正是前不久才發生的斬龍潭之亂,聽到他人口中的自己,李秋月倒也絲毫不慚愧,反而就著酒菜吃得津津有味。

  說書人正說到話本高潮部分,語調高昂指點江山,好似斬龍潭之亂發生時他就在近前記錄一般,大堂內座無虛席,不少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雖然知道這說書先生所言,其中多有誇大想像之處,但不妨礙他們對最近江湖上發生的大事的熱情。

  「卻見那李秋月絲毫不慌不亂,拔出自己的絕世神兵白龍劍,眼前這羅剎鬼王縱然修為高深又兇惡如此,自己又有何懼哉?他長劍在空中畫出軌跡,好似勾勒一副絕世畫作,真氣噴薄而出,霎那間改天換地,將斬龍潭拉入一處黑白的山水畫中,羅剎鬼王縱然掙扎,卻如何掙扎得過李秋月這般絕世人傑?只聽李秋月冷然一句『桃影破魔殺』,山水畫轉瞬間變作一處十里春溪,兩岸桃樹無數,那每一朵桃花都是一道足以斬龍的劍氣,此刻齊齊席捲而出,羅剎鬼王半點抵擋不得,連慘叫都做不到,便被劍氣細細切碎化作飛灰。」

  眾人叫好聲中,忽而一個江湖人開口道:「劉先生,你這話不對啊,如果李秋月修為這麼高,他一個人就能打穿斬龍潭了,還用後來拼死大戰化萬生嗎?」

  說書的劉先生不慍不怒,反而解釋道:「正是因為李秋月斬殺羅剎鬼王消耗太大,才會與化萬生這般人苦戰,不然,便是那化蛟的祭仙道長老,只怕也要被一劍斬去。」

  大堂內爆發出一陣鬨笑,大家都知道這個說書的劉先生並不是江湖人,只是個普通人罷了,他為了吸引人自然要對其中吸引人的角色做出二次創作,因而也不計較這些,劉先生說到這裡,忽而喝了一口茶,告知眾人今日到此為止,不少等著聽李秋月大戰化萬生,三位大宗師大戰白龍情節的人都笑罵這劉先生奸猾,準備明日再來聽。

  李秋月覺得這個劉先生說書可比當初雷山縣內那些半吊子好得多,雷山縣的說書先生只知道翻來覆去地說前朝末年的事情,卻從不知道更新自己的故事,此刻見到不久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被說書先生加工之後說出來,李秋月倒覺得有幾分新奇。

  說書先生走了,大堂內的人也跟著走了個七七八八,這時,一個坐在角落的白衣人引起了李秋月的注意,他不注意也不行,因為那白衣人一直盯著他,看得李秋月有幾分不自在,他起身來到白衣人身邊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道:

  「這位朋友,我們認識嗎?」

  白衣人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面容俊朗,氣度儒雅,看上去像個讀書人,他拱手笑道:「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的,你是最近聲名大噪的驚仙客李秋月。」

  「驚仙客」這四個字出口,饒是李秋月覺得自己臉皮夠厚,依舊有幾分微妙的尷尬,但這是陳覺世和沈安荷商量了兩天給他取出來的外號,雖然言過其實,但李秋月依舊還是應承下來:

  「不錯,是我,閣下是?」

  白衣人笑道:「往日是江湖中一個無名小卒,因拜入天劍宗而有幾分薄名,在下施離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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