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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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禮紫幾乎握不住手中的碎星槍,他的虎口處已經裂開口子溢出鮮血,長槍槍身鋪上鮮血,入手滑膩一片,這杆隨著他揚名江湖的碎星槍似乎隨時可以從他手中滑落,此刻他真氣滯澀,丹田隱隱作痛,即便如此,周禮紫依舊挺直腰杆,他運轉長槍掃開砍來的長刀,厲聲喝問:「王秋麥!你當真是自尋死路!」

  王秋麥看上去就像一個尋常的農夫,穿著粗布麻衣,手中拿著一柄鬼頭大刀,他聽聞周禮紫的言語,沒有繼續追擊,反而哈哈大笑:「周禮紫,江湖名聲叫你狂妄自大,我既然已經炸毀山崖堵塞河道,在你們這些名門正派和朝廷眼中,就已經是非死不可,今夜得了這艘運鐵船,我便能鑄造兵器廣納幫眾。」

  說到這裡,王秋麥再度揮動鬼頭大刀,帶起赫赫風聲,他的話語隨著刀鋒一同撲向周禮紫:「月澤山真以為能獨占斬龍潭?你可知這千湖郡中,有多少人已經磨好了長刀,就等著一起將月澤山徹底推倒!」

  周禮紫勉強抵擋著王秋麥的大刀,槍桿上傳來的巨大力道讓他暗暗叫苦不迭,但輸人不輸陣,周禮紫依舊回道:「也只有你們這些異想天開的人還在幻想斬龍潭的存在,去年就已經過了千年,雲夢澤可有乾枯?斬龍潭又從哪兒出現?」

  王秋麥卻不回答了,他體內真氣暴涌,順著經脈流淌,他以旁門左道迅速提升修為,經脈幾乎難以承受這些雄渾真氣,真氣散入血肉筋骨,讓他的體表都微微出血,全身迅速濕透,傳來濃厚的血腥味兒,好似一個浴血的魔鬼。

  周禮紫闖蕩江湖十幾年,且出身月澤山,見識廣博,他一眼便認出了王秋麥的狀態:「你,用了邪法?」

  此念一起,周禮紫瞬間便知道了一切:「你背後的是誰?!千湖郡這麼多年,竟然都是你背後的人在攪動波濤?」

  邪道再興這四個字出現在周禮紫心中,瞬間長成參天巨木,他只覺得驚駭莫名,往日只是閱讀月澤山中種種關於百餘年前前朝滅亡的亂世書籍就叫他心中惶恐,而如今,早已滅絕的邪道卻再度出現,如何叫他不驚駭?

  「反應過來了?晚了!」

  邪道的事情叫周禮紫心中驚悚,手上動作便滯澀些許,王秋麥往日刀口舔血,對於這般遲滯非常敏銳,在反應過來之前,他的長刀已經帶著凌厲威勢到了周禮紫頭頂!

  我命休矣!

  死到臨頭,周禮紫卻不懼怕,心中只有悔恨遺憾,他今日如此死在這裡,卻不能將邪道再現的事情傳揚出去,叫天下人警醒,趁著這群邪道氣候未成提前清掃。

  「鐺!」

  金鐵交擊的聲響在雀兒口狹窄的河道內來回,如同龍吟聲陣陣不絕,這聲響在運鐵船上傳出,在船上眾人聽來,竟然比先前的爆炸聲更加震耳欲聾,一時間,船上廝殺的眾人竟然呆立原地,茫然地看向聲響傳來處。

  卻見王秋麥與周禮紫的戰圈中多了一個人,那人是一個穿著尋常粗布青衫的少年,他只用了一柄長劍,單手便格擋下了王秋麥勢大力沉的一刀,顯然先前那聲巨響便是這少年悍然擋下王秋麥,二人兵器交接碰撞所產生,離得最近的王秋麥此刻七竅流血,顯然大腦被方才的聲音震盪得出現傷勢,而那少年身後的周禮紫卻毫髮無傷。

  王秋麥雙目血紅,兩道血跡從雙眼流出,他惡狠狠地看著眼前的李秋月,仿佛下一刻就要給李秋月再來一刀,但自己卻抽身而退,邊退還邊厲聲喝問:「莫要多管閒事!」

  因為方才的巨響,王秋麥一時失聰,雖然真氣運轉之下身體很快恢復聽覺,但他的厲喝卻恍如歇斯底里的大叫,這一聲大叫驚醒船上眾人,血河幫水匪與運鐵船護衛又廝殺作一團。

  李秋月看著王秋麥,道:「只要你說出是誰給你的邪道修煉法子,我便放過你,如何?」

  王秋麥扯出一個大笑,將全部有著暗黃污垢的牙齒全部露出來:「小子,你哪兒來的自信,認為能取下我的頭顱?」

  一旁的周禮紫也調整好了真氣狀態,拿著碎星槍走到李秋月身邊:「這位少俠,多謝出手相助,還請少俠助我拿下此獠,事後朝廷月澤山以及漕幫定有重謝。」

  王秋麥笑著,心中卻不斷思索著今日的脫身之法,他請來的兩位擋下漕幫和巡衛所高手的人也不必管了,只要自己能脫身,血河幫就還有復起之機,至於餘下的布置,那些血河幫眾,他們的生死對於王秋麥而言,倒不是很重要。

  他餘光看去,漆黑深夜裡,河道一側的血河幫營地正傳來那些幫眾驚恐的大叫聲,而另一邊的的營地卻一片死寂,王秋麥心下一沉,眼前這個少年今日是有備而來,將他們的布置摸得一清二楚,只怕負責爆炸的錢來那兒也有人去了,說不得錢來已經被生擒。


  「這幾天,你一直跟在我們身後?」

  李秋月卻不回答,他旋踵發力,真氣勃發,身形融入黑夜,如鬼魅一般轉瞬之間來到王秋麥身前,手中春溪劍已經斬向王秋麥腰間,王秋麥一直防備著眼前這個神秘少年,此刻見李秋月突發攻勢,雖然跟不上他的速度,但他的本能反應驅動著自己的真氣毫無保留地湧出,帶動鬼頭大刀在身前斬下,這一刀威勢不凡,且大刀之上被他鋪滿自己的真氣,即便李秋月再妖孽,被自己這一刀擦著也要重傷!

  「砰!」

  王秋麥這勢大力沉的一刀斬在他身前的甲板上,即便這條運鐵船船體經過特殊處理,在這一刀之下也被劈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煙塵四散木屑飛濺,王秋麥雙臂被反震之力震得劇痛,幾乎握不住大刀,但他卻無心關注自己的傷勢,自成為水匪以來,從未有今夜這般叫他惶恐,那少年如藏身雲霧之中,讓他心中只有對於未知的恐懼。

  王秋麥眼睛四下搜尋,卻發現自己的右肩處傳來雪亮的光芒,他凝神看去,那是一截突出的長劍劍刃,是李秋月的春溪劍,王秋麥驚駭於這少年的速度之時,也欲要往前踏步掙脫長劍,但已經為時已晚,春溪劍上傳來中正平和的渾厚真氣,從劍刃之上以雷霆之勢湧入他的體內,與他的真氣產碰撞。

  五內如焚的劇痛傳來,幾乎叫王秋麥失去神智昏倒在地,任何一個習武之人被對方的真氣侵入體內狂暴摧毀自己的真氣經脈,都是難以承受的劇痛,王秋麥全身脫力,鬼頭大刀再也握不住,自那個被他劈開的口子中掉落到運鐵船的下一層,砸在下方發出巨大響聲,而王秋麥自己也隨著鬼頭大刀掉落一同跪倒在地,他真氣修為受創,經脈臟腑都被李秋月的真氣攪動得重傷,此刻還能保持些許理智,已經是他意志堅定的作用。

  周禮紫在一旁已經看呆了,他本來想與李秋月聯手拿下王秋麥,卻不曾想轉眼之間王秋麥就面如金紙,兵器脫手跪倒在地,眼前這個神秘的少年修為竟然比他還要高,周禮紫一愣,隨後立即反應過來,連忙抱拳道謝:「多謝少俠出手相助,請少俠先制住此獠,待我等將船上水匪盡數擒拿之後,再來道謝!」

  說罷,周禮紫提起自己的成名兵器碎星槍,往另外幾處戰圈而去。李秋月看著跪倒在地再無餘力的王秋麥,抽出春溪劍,耍了個劍花,王秋麥的手腳筋就已經被挑斷,然而這些創傷相比體內如海潮般一波接著一波傳來的不絕劇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王秋麥喘著粗氣,他說話都已經十分困難。

  誰曾想片刻之前他還意氣風發地站在甲板上將周禮紫逼入生死絕境,他就要奪下這一艘大船上的鐵礦,隨後潛藏起來招攬高手,最後與千湖郡其餘水匪匪幫以及月澤山一同逐鹿,最後奪下斬龍潭,斬去凡俗化成真龍;這光明廣大的未來,僅僅因為一個少年的出現而土崩瓦解,已經散作飛煙再也找不到,以他內傷傷勢,以後還能保留些許真氣修為都是奢望。

  「你,你到底,到底是誰?」王秋麥汗出如漿,與先前運轉真氣時滲出的血液混合,散發出陣陣異樣的血味兒,「總,總不能,叫我做個,糊塗鬼吧?」

  李秋月來到他身前,王秋麥此時連抬頭都難,只能瞧見李秋月那雙已經頗有痕跡的布鞋,做這雙布鞋的人手藝很好,顯然李秋月也十分愛護,王秋麥怔了怔,忽然想起了什麼,邊咳嗽著邊笑出聲,笑得斷斷續續。

  「你可以叫我李秋月。」李秋月只說了名字,對於王秋麥這般註定要死的人,他實在沒什麼暢談的興趣,至於審問他有關邪道的事情,這件事術業有專攻,等到了雪湖縣巡衛所,自有人來審問他,到時候從巡衛所或者安荷這位公主這兒知道就好了。

  李秋月耳邊聽到了輕微的風聲,片刻後一身玄色衣裙的安荷就落在他身邊,安荷那柄紅梅長劍盼雪已經入鞘,劍鞘與劍柄一樣,都形似枯木,入鞘之後劍柄劍鞘更是渾然一體,好似一根枯枝上綻開一朵紅梅。安荷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王秋麥,能感知出王秋麥體內不斷散去的真氣以及沸騰混亂的氣血,又看著李秋月,眉頭挑動,心中驚訝萬分。

  李秋月的成長速度甚至比王秋麥這個用了邪道法子提升修為的水匪頭子還要快,幾天前初見時的李秋月若是對上今晚的王秋麥,只怕還要遜色半分,而今夜的李秋月已經能輕而易舉地拿下王秋麥,這般成長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但李秋月身上傳來的真氣,在安荷感知中中正平和,是正得不能再正的武學心法,如此便只能歸結於他的功法不凡,加之其天賦高絕,才成長得如此迅速。

  不知為何,安荷又想到了小時候她的皇帝父親抱著她講故事的時候曾說過的,在雲仙山脈外面,有遼闊無垠的世界,那裡全是仙人。

  李秋月會是仙人傳人嗎?


  安荷抿了抿嘴,李秋月自稱師承不便透露,江湖上還有什麼門派的師承是不便透露的?

  二人靜靜站在夜風中,腳下的運鐵船輕微晃蕩著,船上燈火通明,他們都沒有說話,不過多時,船上的喊殺聲已經消失,而驚雪也拎著一個頭髮花白的男子來到船上,那男子已經被打斷手腳,身上真氣修為並不高深,此時被驚雪丟在地上,不住地發出呻吟。

  「殿,小姐。」

  在李秋月面前,驚雪差點就直呼安荷公主殿下,安荷笑著點頭,誇讚了驚雪幾句,此時已經結束戰鬥的周禮紫帶著兩個跟他差不多大,修為比他略遜的中年男子前來,其中那穿著巡衛所衣袍的男子遠遠就瞧見了安荷,燈火飄搖之下,安荷的斗笠明暗不定,但能坐上巡衛所尉官的人眼力何等出色,一眼便認出了跟在她身邊的侍女丫鬟驚雪,於是他快步來到安荷身前單膝下跪行禮:

  「參見安和公主,屬下巡衛所漕運部丙級尉官王新年,不知公主殿下來此,有失遠迎,還將公主殿下置於險地,請殿下責罰。」

  此言一出,船上忽然寂靜下來,雀兒口狹窄河道帶來的凌厲夜風吹得人肌體生寒,隨後船上的其餘巡衛與漕幫月澤山弟子都單膝跪地行禮,全場只有李秋月驚雪與當事人安荷還站著。

  王新年看了一眼還站著的李秋月,正要出聲呵斥,卻被安荷擺手攔住:「你等起來吧,不必多禮,今日恰逢其會,等到了雪湖縣再做計較,王大人,將王秋麥押下去吧,命人好生看管,萬不可讓他在接受審問之前死了。」

  王新年垂手道是,隨後便有巡衛上前將王秋麥架起來,拖到船艙之中,安荷也不多做安排,只是對王新年等人將血河幫的安排言明,便讓他們自行處理。

  由於李秋月三人來得及時,故而船上並沒有多少人被水匪殺死,最嚴重的也就是周禮紫的傷勢,但他出身月澤山,江湖大派,身上保命療傷的東西不在少數,且這艘朝廷運鐵船上物資不少。

  船上一時嘈雜起來,王新年將驚雪捉來的那中年人帶下去審問,那人便是錢來,在萬山郡中做了二十年開山探礦的工作,對於炸藥的使用實在是精妙無雙,被王秋麥以一百兩黃金聘請來,如今要再開河道,少不得要他的配合。

  李秋月站在甲板上,聽著雪河流水的聲音,不知在想什麼,忽然,他的身後傳來聲音:「你早就知道我的公主了?」

  李秋月轉身靠在欄杆上,看著走來的安荷,笑道:「你的吃穿用度實在不凡,且雪河鎮內那架馬車可不是尋常人能有的,最重要的是。」

  「我聽見了驚雪叫你殿下。」

  安荷的斗笠依舊穩如泰山,她的聲音卻帶上了些許懊惱:「看來我要好好學一學怎麼裝得平凡。」

  李秋月笑著搖頭,卻沒有說話。

  安荷站在原地,忽然像是下定決心了一般,她摘下了自己的斗笠,一霎那之間,雀兒口內下灑的月光似乎都匯聚在她身邊,李秋月眼中閃過驚艷的色彩。

  「那我們再認識一次怎麼樣?我叫沈安荷,是盛朝皇帝的第五個孩子,第二個女兒,封號安和公主,封地就在千湖郡內的八萬里雲夢澤。」

  李秋月站直了身體,也正色道:「你好沈安荷,我是李秋月,來自萬山郡雷山縣大青山下清溪村的的江湖遊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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