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潮汐之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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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11月17日,星期一,文昌的晨光,在周一清晨六點,已穿透了綜合樓307室薄薄的窗簾,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格柵陰影。吳晨文幾乎是隨著這自然的光亮同時睜開了眼,無需鬧鐘催促。連續七天的規律作息,已將這「潮汐」的節律刻入他的生物鐘深處。工作周的最後一天,A崗,前台登記與接待。潮水依舊維持在峰值,但水面之下,已能感覺到一股流向改變的微弱引力——那是即將到來的、為期一周的休假期在遠方發出的召喚。今天,他將再次面對基地與外界接觸的「第一窗口」,也是他一周工作輪迴的起點與終點。

  起床,洗漱,換上工裝。鏡子裡的自己,眼底因連日專注檔案整理和突發任務帶來的疲憊尚未完全散去,但眼神卻比一周前剛返回基地時,多了幾分沉靜和不易察覺的堅定。那種因老哥吳汐「上岸」而引發的強烈焦慮和比較之心,似乎被這一周內發生的種種——暴雨中的支援、舊檔案的發現、與林珊的簡短交流、以及對寫作意義的反覆思考——悄然稀釋、轉化。他依然迷茫,但這種迷茫不再像無頭蒼蠅般亂撞,而是有了一個隱約的著力點,一個可供審視和記錄的支點。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了一口基地清晨特有的、帶著清潔劑味道的空氣,推門而出。

  上午七點半,吳晨文準時站在了廉政教育基地主樓的前台接待處。A崗的工作看似簡單,卻責任重大,需要直接面對外來辦事人員、來訪家屬(在極少數允許探視的情況下)以及各種公務對接,是基地形象和紀律的第一道關口。他熟練地打開電腦、檢查登記系統、整理好各類表格和臨時出入證件,將「勞務派遣人員工作證」端正地掛在胸前。玻璃門外,文昌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遠處院門口站崗的武警戰士身姿筆挺。門內,是秩序井然的安靜世界;門外,是車水馬龍的尋常人間。這道門,仿佛就是他「潮汐」生活的分界線。

  八點剛過,陸續開始有人到來。有前來遞交材料的其他單位公務員,有神色凝重、前來辦理相關手續的涉案人員家屬(在工作人員引導下進行),也有進行設備維護的技術公司工程師。吳晨文面帶微笑,但語氣平和而專業,逐一核實身份、詢問事由、登記信息、聯繫對接部門、發放臨時門禁卡,並清晰地告知注意事項。他注意到,一位來自市紀委某科室的年輕女幹部,在登記時下意識地多看了幾眼他胸前的工作證,目光在「勞務派遣」幾個小字上略有停留,雖然很快移開,但那一瞬間的微妙差異感,還是像細小的針尖,輕輕刺了他一下。這種因身份標籤而帶來的無形距離感,是在監控室或檔案庫房裡不易直接感受到的。但他很快調整心態,專注於流程本身,用熟練和高效來淡化這片刻的不適。

  九點左右,迎來了一小波人流高峰。其中有一位年紀較大的阿姨,似乎是來諮詢某個案子的進展情況,情緒有些激動,言語間帶著地方口音,表達不太清晰。吳晨文耐心傾聽,試圖理解她的訴求,同時嚴格按照規定,委婉地告知她需要聯繫具體的案件承辦部門,並提供了相關的指引電話和信訪渠道。他儘量使用簡單明了的語言,避免官方辭令,臉上保持著溫和而誠懇的表情。最終,阿姨的情緒漸漸平復,道謝後離開。處理完這個小小的插曲,吳晨文心裡稍稍鬆了口氣。這種直接與人打交道的工作,需要的不只是按章辦事,還需要共情和溝通的技巧。他想起在關於海南自貿港建設相關報導中強調的「提升服務水平」、「優化營商環境」的要求,雖然自己身處的是紀律嚴明的廉政教育基地,但「服務」意識,某種程度上也體現在這種窗口崗位的耐心與專業上,這或許也是自貿港建設大背景下對公職人員(包括他們這類邊緣輔助人員)的一種潛在要求。

  忙碌的間隙,他抬眼望向窗外。一輛印著「航天科技」字樣的小型班車緩緩駛過基地門前的道路,大概是前往不遠處的文昌國際航天城。這提醒著他,自己所處的這個看似封閉、獨立的空間,其實也嵌入在文昌、乃至整個海南自貿港日新月異的發展圖景之中。他想起了近期新聞中頻繁出現的「全島封關運作進入衝刺階段」、「打造新質生產力重要實踐地」等表述。那些宏大的敘事——洋浦港的貨櫃巨輪、航天城的火箭發射工位、三亞崖州灣的種子實驗室——與基地內部這種極致規範、甚至有些刻板的日常,形成了奇異的對照。自己是這宏大時代畫卷中的一筆嗎?或許不是濃墨重彩的一筆,但至少,是構成這幅畫卷基底的一個細微像素。這種聯想,讓他對自己工作的意義,有了一種超越個人得失的、更廣闊層面的微弱感知。

  上午十點後,接待工作暫告一段落。吳晨文利用這段相對安靜的時間,開始整理上一周的工作日誌,這是A崗的職責之一。他需要將上周前台接待的重要事項(如重要訪客、異常情況等)進行簡要匯總錄入。這個過程,讓他有機會回顧過去七天的工作全貌:從周二的返崗適應,到周三、周四的監控值守和暴雨支援,再到周五、周六的檔案整理與意外發現,以及周末的學習和內務。點點滴滴,瑣碎而真實。當他嘗試用簡潔、客觀的語言將這些片段串聯起來時,忽然發現,這一周並非如感覺中那般完全單調重複。每一次輪崗,每一次突發任務,甚至每一次與人接觸,都在不知不覺中留下痕跡,塑造著他對這份工作、對自身處境的認知。這與他偷偷寫作《潮汐筆記》的行為,似乎有某種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在用某種方式,對抗遺忘,梳理生活。


  這時,內部通訊系統提示有信息接入。是林珊發來的,關於文印室需要協調領取一批新的保密紙張的流程確認。公務性的交流之後,林珊附帶了一句閒聊:「最後一天A崗啦,堅持住,明天就『解放』了。聽說東方那邊明天天氣不錯。」

  吳晨文笑了笑,回覆:「嗯,最後一班崗。天氣好可以騎電動車到處轉轉。」

  「真好,期待你的『潮汐見聞』更新。」後面跟了一個加油的表情。

  簡單的對話,卻讓吳晨文感到一絲暖意。在這個強調紀律和保密的環境裡,這種克制的、不越界的關心和共鳴,顯得尤為珍貴。它也再次提醒他,那本《潮汐筆記》的存在,不僅是個人的秘密樹洞,也意外地成為了連接外部理解的一個微小紐帶。

  中午吃飯時,食堂的電視新聞正在播放關於海南自貿港封關運作準備的最新進展,提到「零關稅」商品目錄將大幅擴大,跨境數據流動試點深化等。同事們一邊吃飯,一邊偶爾評論幾句,大多是關於這些政策可能帶來的便利或挑戰,語氣中帶著一種身處改革前沿的參與感。吳晨文默默聽著,這些政策距離他的日常生活似乎很遙遠,但他也意識到,基地的規範運行,本身也是自貿港建設中所強調的「法治環境」、「規則銜接」和「管理標準」的微觀體現。宏觀的政策紅利,需要無數個像基地這樣基層單元的穩定有序來支撐。這種認知,讓他對自己工作的價值,有了一種更間接、但也更堅實的理解。

  下午的工作相對平淡。吳晨文仔細檢查了前台的設備,補充了消耗品,並按照要求,準備了一份簡單的本周A崗工作小結。在小結中,他特別提到了應對情緒激動的來訪阿姨的處理過程,並反思了如何能更有效地進行溝通和引導。這種主動的總結和反思,在以前的他看來可能是多此一舉,但現在,他卻覺得是自然而然的事。或許,這就是「潮汐筆記」寫作習慣帶來的潛移默化的影響——開始習慣於觀察、記錄和提煉。

  臨近下班,下午四點,帶班的李副主任照例過來巡查。他看了看吳晨文整理的工作日誌和小結,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是例行公事地叮囑了一句:「明天開始休假,路上注意安全,按時返崗。」

  「明白,李主任。」吳晨文應道。

  李副主任轉身欲走,又似乎想起什麼,回頭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小吳,最近看你對檔案整理和老材料挺上心?」

  吳晨文心裡微微一緊,謹慎地回答:「嗯,覺得多了解點過去的規定和情況,對現在的工作有幫助。」

  李副主任「嗯」了一聲,沒再追問,背著手走了。吳晨文卻暗自提醒自己,寫作的「私心」必須深藏不露,一切行為必須以遵守工作紀律和保密規定為絕對前提。在紀律的框架內,尋找個人表達的空間,這需要極高的自律和平衡感。

  下午五點,下班時間到。吳晨文仔細交接了工作,收拾好個人物品。脫下工裝,換上自己的便服,一種熟悉的鬆弛感開始從四肢百骸瀰漫開來。他走出綜合樓,夕陽的餘暉將基地的建築拉出長長的影子。明天此時,他將坐在返回東方的動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文昌的椰林滑向東方略帶丘陵的田園。

  他沒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繞道去了基地內部那處小小的綠化帶。夕陽下,前幾天被風雨摧殘過的花草,有些已經重新挺立,綻放出新芽。他想起了林珊拍的那張「高牆裡的春天」的小花。生命力總是能找到縫隙頑強生長。他的《潮汐筆記》,或許就是他在這片紀律的「高牆」內,為自己開闢的一小片精神綠洲,一處安放自我、確認存在的「錨點」。

  回到307室,他開始收拾回家的行李。動作比一周前從容了許多。那幾本考編的書,依舊靜靜地躺在背包夾層,他這次沒有感到特別焦慮,只是將其視為未來可能性的一種,而非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特意帶上了那本記錄了發現舊筆記感悟的筆記本,以及存有《潮汐筆記》文檔的加密U盤。這些文字,是他這一周「潮汐」生活的結晶,也是他準備帶回家鄉、在休假期間繼續反芻和深化的素材。

  夜色漸濃,基地重歸寂靜。吳晨文站在窗邊,望著遠處城市隱約的燈火。明天,潮水將再次退去,他將回到東方,回到父母的嘮叨、豬場的氣味、小賣部的煙火氣中。但這一次,他感到內心有些不同。那種急於逃離或尋求認可的焦躁平息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平和的觀察心態。他依然不確定未來的路具體在何方,是繼續備考,還是嘗試在寫作上走得更遠,或者在這份勞務派遣的工作中尋找新的突破點?但他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迫切地需要一個立刻的、非此即彼的答案。

  他發現,這種「潮汐」式的生活本身,固然有它的疲憊和無奈,但也強制性地為他提供了一種節奏感:一周的緊張工作,接續一周的相對休整。工作周,讓他在紀律和集體中磨礪韌性,接觸社會運行的某些規則斷面;休假周,則讓他回歸家庭和私人空間,保持與土地和親情的連接,並有整塊的時間進行閱讀、思考和寫作。這兩種狀態的交替,固然是一種撕裂,但若調整好心態,也未嘗不能成為一種互補。關鍵在於,能否在起伏中,找到那個能穩定內心的「錨」。

  對他而言,這個「錨」,或許不再是某個具體的外部職位或認可,而是那種觀察、記錄、反思並嘗試理解自身與周遭世界關係的持續努力本身。是通過寫作《潮汐筆記》所培養起來的、一種內化的感知和表達習慣。這個「錨」不依賴於外界評價,根植於個人的日常實踐,因而也更為可靠。

  手機響起,是家庭群的留言。老媽符葉發來一段語音,問他明天幾點到,想吃什麼菜。老哥吳汐也難得冒泡,發了一張培訓結業證書的照片,雖然只是階段性培訓,但語氣中充滿自豪。老爸吳財則發了一段小視頻,是豬場裡幾隻爭食的小豬崽,配文:「明天回來,有好貨。」看著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信息,吳晨文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家庭的牽絆,是溫暖的港灣,有時也是壓力的來源,但終究是他無法割捨的根。而他的「潮汐之錨」,既需要能經受基地工作的海浪沖刷,也需要能深深扎入東方老家那片充滿煙火氣的土壤。

  他回復家人:「明天下午到,隨便啥菜都行。哥,恭喜!爸,小豬挺歡實。」

  保存好文檔,關閉電腦。吳晨文躺在床上,內心感到一種久違的平靜。這一周的工作,即將畫上句號。潮水即將退去,但他知道,七天後,它還會如期而至。而他已經開始學著,不再僅僅被動地隨波逐流,而是嘗試在這潮汐的起落間,看清海底的紋路,並放下那個屬於自己、雖小卻堅實的「錨」。這個「錨」,讓他無論身處文昌的高牆之內,還是東方的市井之間,都能保有一份觀察者的清醒和記錄者的熱忱。未來的路依舊漫長,但至少,此刻的他,找到了與之共處的方式。

  夜色深沉,基地靜謐。吳晨文安然入睡,準備迎接明天的歸途,以及下一次潮汐的新循環。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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