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潮汐之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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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年11月13日,星期四,文昌廉政教育基地的夜晚,在周四晚上九點過後,便沉入一種近乎絕對的寂靜。綜合樓307室的書桌上,一盞孤燈亮著,吳晨文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映著他專注而略帶疲憊的臉。窗外,基地巡邏燈規律地掃過,光影在窗簾上劃出緩慢移動的條紋,像某種巨大的、沉默生物的呼吸。這是工作周的第三天,潮水已漲至高位,那種被紀律和流程完全包裹的感覺,如同潛入深海,外界的聲音和瑣碎被過濾,只剩下內心的波瀾在封閉的空間裡暗自涌動。

  白天是C崗,區域巡查與應急響應。他跟著帶班的老陳,沿著劃定路線,徒步走遍了基地的各個角落:從辦公區到留置區外圍(權限止步於特定的門禁),從物資倉庫到設備機房。老陳是基地的老員工,話不多,但經驗豐富,總能從看似尋常的細節里發現潛在問題:某處消防栓檢查記錄卡填寫不及時,某個角落的照明燈亮度異常,甚至能聽出水泵房電機運轉聲音的細微變化。吳晨文跟在他身後,一邊學習,一邊不由自主地將這些細節與父親吳財在豬場裡檢查豬仔狀態、老媽符葉清點小賣部貨品時的專注神情進行比較。不同的領域,卻有著相似的、基於經驗的對「異常」的敏銳直覺,這是一種紮根於日常勞作的本能。下午,他們還參與了一次小規模的消防演練。穿著厚重的消防服,提著滅火器,聽著刺耳的警報聲,雖然只是模擬,但那種緊張感和必須嚴格按照程序操作的壓迫感,是坐在監控室里無法體會的。演練結束,脫下裝備,內衣已被汗水浸濕。老陳難得地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動作還算利索,就是有點緊張。多練幾次就好了。」這簡短的肯定,讓吳晨文心裡泛起一絲微小的暖意,不同於昨天在監控室處置攝像頭晃動事件後的那種按章完成的成就感,這是一種在集體協作、應對模擬危機中獲得的、更具象的認可。

  此刻,夜深人靜,白天的汗水與緊張都已平息。吳晨文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躺下,或者漫無目的地刷著受限的內部網絡。他打開了那個加密的《潮汐筆記》文檔。文檔的字數已經悄然累積到了一萬五千多字。看著那個數字,他有些恍惚。不過短短十天左右的時間,從11月4日休假那天萌生念頭開始,斷斷續續,竟然寫了這麼多。這些文字,像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留下的雜亂卻真實的痕跡,記錄著他從東方到文昌、從家庭到基地、從迷茫到嘗試梳理的點點滴滴。

  他重讀了昨晚寫下的關於「攝像頭晃動事件」和由此引發的對「價值感」的思考。在基地這片強調絕對規則和集體意識的環境裡,重新審視這些帶著個人情緒和反思的文字,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間離感」。仿佛那個寫下這些文字的人,既是自己,又像是另一個在觀察自己的旁觀者。寫作,似乎在他與眼前現實之間,拉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讓他得以暫時跳出「小吳」的角色,用「吳晨文」的視角,來回望和審視這種生活。他想起了曾在某篇討論現實題材創作的文章里看到的話,大致意思是,網絡文學的手法與現實題材並不矛盾,恰當的運用可以增強藝術感染力,關鍵是要寫出人物的光彩、時代的光彩。他自己這種笨拙的記錄,算不算一種嘗試?算不算在「紮根生活沃土」?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敲打鍵盤,不是續寫新的日常,而是嘗試為《潮汐筆記》寫一個「序章」,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段梳理創作初衷的文字。他寫得有些磕絆,試圖釐清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件看似「無用」甚至有些「冒險」的事:

  「我寫下這些文字,並非想塑造什麼英雄,也無力描繪宏大的時代圖景。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二十五歲青年,生活在海南島東北角的文昌和西南角的東方之間,像潮汐一樣被工作節奏推著來回擺動。我的身份是廉政教育基地的一名勞務派遣人員,家人在東方八所鎮開著一個小賣部,養著幾十頭豬。我有一個剛成為輔警、似乎即將『上岸』輔警的哥哥,和一個在派出所工作的嫂子。我是成千上萬普通海南青年中的一個,可能也是這個時代許多在穩定與漂泊、期望與自我之間尋找平衡的年輕人的縮影。」

  「我記錄,是因為我感到迷茫。對未來的職業方向,對所謂『編制』的渴望與抗拒,對家庭溫暖而沉重的期望,對自身價值的懷疑與追尋。這種迷茫,並非驚天動地,它瑣碎而具體,滲透在每一天的食堂飯菜里,每一次輪崗交接班的沉默里,每一次休假回家被催婚催考編的嘮叨里,以及騎著電動車穿梭於兩座城市之間的孤獨里。」

  「我記錄,也是因為我發現,這種看似單調的『潮汐』生活,這片生我養我的海南熱土,或許本身就有其未被充分言說的故事性。紀委留置場所的紀律與神秘,海南本地家庭的人情與糾葛,小城文昌的寧靜與開發中的躁動,老家東方的市井氣息與現代化痕跡……這些元素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我獨特的生活背景。我看到一些成功的現實題材作品,如《濱江警事》、《朝陽警事》,它們深入特定行業,刻畫平凡人物;也看到一些作品關注『滬飄』青年或技術工人的成長。它們都告訴我,普通人的真實故事,只要寫得真誠、寫得有質感,就能打動人心。雖然我無法與那些成熟作家相比,但我想嘗試,用我這雙來自『潮汐之地』的眼睛,記錄下我所見所感的、屬於海南普通青年的『現實』。」


  「我不知道這些筆記最終會走向何方,是否能成為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小說』,去參加那個吸引我又讓我忐忑的『閱文現實題材徵文大賽』。大賽要求『紮根生活沃土』,要求故事背景為現代當代,杜絕超現實元素,這些我的生活本身都符合。但能否達到『反映時代脈搏』、『塑造鮮活人物』的高度,我毫無把握。或許,它最終只是我個人的一段心靈史,一種在潮汐起伏中,試圖抓住一點確定性的方式。但無論如何,寫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對抗遺忘、梳理紛亂的努力。是為記。」

  寫完這段略顯青澀卻足夠真誠的文字,吳晨文感覺心裡輕鬆了不少。仿佛將那些混沌的創作衝動,暫時安放到了一個明確的位置上。他保存文檔,關掉電腦。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調運轉的低鳴。他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林珊發來的消息,時間顯示是十分鐘前。

  「睡了嗎?今天巡查累壞了吧?看到你們演練了,穿著消防服像只笨拙的企鵝。[表情:偷笑]」

  吳晨文心裡一動,回覆:「還沒。是挺累,但挺有意思。你怎麼看到了?」

  「文印室窗戶正好對著演練場那邊一角。看你跑得還挺認真。」後面跟了一個點讚的表情。

  「沒辦法,怕拖後腿。」吳晨文回道,嘴角不自覺上揚。這種工作間隙的、不涉及核心內容的短暫交流,像是深海潛泳時看到的一縷微光,帶著些許暖意。

  「對了,」林珊又發來一條,「你那個『潮汐筆記』,還在繼續嗎?」

  吳晨文有些驚訝,他只在一次閒聊中含糊提過,沒想到林珊記得這麼清楚。「嗯,瞎寫著。剛寫了點亂七八糟的想法。」

  「挺好的。堅持記錄的人,內心都很豐富。」林珊的話帶著鼓勵,「說不定哪天,就成了我們基地的『朝陽警事』呢?[表情:可愛]」

  「那可差太遠了。」吳晨文嘴上謙虛著,心裡卻因為這句類比而泛起一絲波瀾。《朝陽警事》正是刻畫基層民警生活的優秀現實題材作品。林珊的這句話,像一顆小小的種子,落在他心田剛剛被開墾過的鬆軟土壤上。

  放下手機,夜更深了。吳晨文想起老哥吳汐,此刻應該正在輔警培訓基地接受嚴格的訓練,朝著他嚮往的「穩定」未來一步步邁進。他又想起父母,老媽符葉大概還在小賣部里清算著一天的流水,老爸吳財可能已經睡下,為明天清晨的餵豬工作積蓄精力。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著,有著或清晰或模糊的目標。而他自己,仿佛站在幾條路的交叉口:一條是家人期望的、像老哥那樣努力「上岸」輔警的康莊大道;一條是眼下這份提供基本收入卻似乎看不到明朗前景的勞務派遣之路;還有一條,則是剛剛在心底冒出新芽、充滿不確定性卻讓他感到某種內在衝動的寫作之路。

  這片複雜的內心圖景,不也正是現實的一種嗎?他想起了曾看過的對現實題材的討論,有文章指出,現實題材網絡文學創作蓬勃發展,其社會價值以及版權開發帶來的商業價值也獲得了肯定。還有觀點強調,現實題材寫作需要用心用情用功,要在題材的社會屬性與創作者的情感傾向之間取得平衡。他自己對海南這片土地、對身邊平凡人事物的觀察與情感,或許就是可以挖掘的「沃土」。而網絡文學常見的「成長」、「逆襲」等敘事模式,是否也能在自己的真實經歷中找到某種映射?比如,一個普通青年在職業迷惘中,通過記錄與反思,最終獲得內心的成長與堅定,這算不算一種更貼近普通人現實的「逆襲」?

  他意識到,參加徵文大賽或許不是一個急於求成的目標,而可以成為一個促使自己更認真觀察生活、更嚴謹進行書寫的動力。大賽要求最低10萬字,這對於目前的他來說,還是一個遙遠的數字,但至少有了一個量化的標杆。重要的是過程,是在這潮汐般的起落中,通過筆尖,更深入地理解自己的生活,理解與他一樣的普通人在這個時代中的位置與情感。

  窗外,巡邏燈的光束又一次掃過。吳晨文閉上眼睛,不再強迫自己入睡。他讓自己沉浸在基地夜晚特有的寂靜里,聆聽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明天,將是工作周的第四天,D崗,內務整理與文檔歸檔。依然是規律甚至枯燥的工作,但他似乎感覺到,一種細微的變化正在內心發生。那種急於尋找出路的焦灼感,似乎被一種更沉靜的觀察和記錄欲所部分取代。他依然迷茫,依然面臨選擇的壓力,但「寫作」這個動作本身,仿佛給他提供了一個支點,讓他能在潮汐的拉扯中,稍微站穩一些,看清那些在水流中刻下的、屬於自己的獨特「紋路」。

  潮水依舊澎湃,但這一次,他不再僅僅隨波逐流,而是開始嘗試,做那個在潮汐圖上默默描畫紋路的人。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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