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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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祇的陳續已如星燼般冷卻、飄散。

  而名為「寧默」的少年,正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感受著從腳底傳來的、屬於人間的、確切的溫度。

  那溫度並不均勻。有些木板被午後的陽光曬得久些,還殘留著些許暖意,像沉睡的貓科動物腹部的起伏;有些則始終陰涼,緊貼著地面,沁出泥土般的誠實。他的腳趾下意識地蜷縮,又展開,粗糙的木紋脈絡清晰地烙印在敏感的腳底皮膚上,一種微小的、幾乎要被忽略的刺痛感,卻讓他感到一種近乎疼痛的踏實。

  窗外,是尋常巷弄的甦醒。送奶工的自行車鈴叮噹作響,鄰居阿姨在陽台上抖落沾滿晨光的被單,早點攤的蒸汽裊裊升起,模糊了行人的臉。這些曾被神性視角忽略為「背景噪音」的存在,此刻卻像一首緩慢而堅實的敘事詩,一字一句地湧入他的感官。

  他還活著。

  不是作為幽冥的一部分,不是作為某種宏大敘事裡微不足道的註腳,甚至不是作為那個背負著「默」之名的、沉默的容器。他只是「寧默」,一個剛剛從漫長得仿佛幾個世紀的沉睡或死亡中醒來的少年,站在一間陌生而又莫名熟悉的房間裡。

  空氣里有灰塵跳舞的味道,陽光穿過格窗,將浮塵照得如同金色的微生物,在緩慢地游弋。遠處,隱約傳來鍋鏟與鐵鍋碰撞的清脆聲響,滋啦一聲,是蔬菜被投入熱油,隨即,一股混雜著油脂香、蔥蒜焦香和某種醬料醇厚氣息的味道,蠻橫而又溫柔地穿透了空氣,鑽進他的鼻腔。

  是煙火氣。

  人間的煙火。

  他曾執掌幽冥,凝視過星辰的生滅,聆聽過靈魂的絮語。但此刻,他覺得都不及眼前這一幕:母親將熱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像清晨的薄霧。

  「慢點喝,燙。」

  母親的手指掠過他的額發,帶著肥皂與陽光混合的、樸素的香氣。

  這就是他穿越幽冥、掙脫神格也要回來的理由。不是為了不朽,而是為了這瞬間的、會腐朽的溫暖。為了這杯會冷卻的牛奶,為了這句會消散在空氣里的叮嚀。

  他不再是陳續。

  他是寧默。是會被母親呼喚全名時心頭一緊的寧默,是會在煎蛋的香氣里自動醒來的小默。

  下午,他翻出工具箱裡有些生鏽的鉗子和釘子,開始修理那扇夜裡總是吱呀作響的櫃門。動作略顯笨拙,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金屬敲擊的聲音,在安靜的午後傳得很遠。

  父親端著茶杯路過,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過了一會兒,一杯晾溫的茶水被無聲地放在他手邊的凳子上。

  這就是他的宇宙新秩序。不再依賴於任何本源烙印,而是建立在一聲呼喚、一杯茶水、一個無聲讚許的默契之上。

  黃昏時分,他散步到熟悉的街心公園,坐在那張漆皮有些剝落的長椅上。幾個孩童追逐著足球跑過,帶起一陣摻雜著草葉與塵土氣息的風。他曾揮手間平息星海風暴,此刻卻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皮球滾入灌木叢,引發一陣小小的、生機勃勃的騷動。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跑過來,仰著頭看他:「哥哥,你能幫我們撿一下球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微笑起來。

  「好。」

  他俯身,探手進灌木叢,將那個沾著泥點的足球撈了出來。遞還給小女孩時,她臉上毫無保留的、燦爛的笑容,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這感覺,比接受萬千世界的朝拜,更讓他感到一種腳踏實地的充盈。

  夜幕再次降臨,星辰依舊如約而至。但它們不再是需要他掌控或維護的法則光點,而是化為了純粹的美景,如同床頭一盞溫柔的夜燈。

  他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父母房間裡傳來的、壓低音量的談話聲,像一首最好的催眠曲。

  幽冥的權柄已然歸還給永恆的寂靜。

  而他的世界,此刻正安穩地落在這個小小的、亮著燈的家裡面。新的篇章,沒有毀天滅地的危機,沒有波瀾壯闊的遠征,有的只是日復一日的早餐、修理中的櫃門、和一句「回家吃飯」的呼喚。

  這平凡的一切,就是他穿越無邊黑暗後,找到的最珍貴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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