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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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場雨來得蹊蹺。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卻不是尋常雨季的濕潤,反而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腥氣。雨滴敲擊在結界上,發出沉悶的、類似指甲刮擦骨骼的聲響,留下蜿蜒的、迅速蒸發的暗紅色水漬。這不是人間的雨。

  寧默(陳續)站在窗前,看著那些不祥的雨痕。他剛剛「整理」完客廳——不是用超凡的力量去修復,而是將那些被魔氣徹底腐蝕、無法挽回的殘骸,以一種蘊含著微妙幽冥韻律的方式,堆放在陽台的角落。若是有精通古老陣法的存在在此,便能認出,那看似雜亂的堆放,隱約勾勒出一個沉寂已久的「斂煞鎮魂」古陣的雛形,無聲地吸納、沉澱著空氣中殘留的負面能量。

  林婉端著煎蛋從廚房出來,看到兒子的背影,動作微微一頓。晨光被扭曲的結界和詭異的雨幕過濾後,落在他身上,竟有一種不真實的剝離感。他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個孩子,更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古像。

  「默默,吃飯了。」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將盤子放在桌上。目光卻不自覺地瞟向陽台那堆「垃圾」,心裡莫名地發毛。

  寧默(陳續)轉過身,走過來坐下。他拿起筷子,動作標準得如同尺子量過,安靜地開始進食。他沒有看父母,眼神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聆聽著雨聲之外的其他東西。

  寧建國沉默地吃著飯,味同嚼蠟。他注意到,兒子握筷的右手,指關節處似乎比昨天更顯出一種玉石般的質感,皮膚下隱約有極淡的幽光流轉。而當他偶爾抬眼時,似乎能看到兒子左眼的瞳孔深處,有那麼一剎那,仿佛有漆黑的河水逆流而上。

  「今天……有什麼打算?」寧建國試探著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寧默(陳續)咀嚼的動作沒有停,直到將食物完全咽下,才抬起眼。那雙眸子,左眼深沉如古井,右眼……似乎比左眼更顯出一種屬於孩童的、殘餘的清澈,但這清澈也正在被一種深不見底的沉寂緩慢侵蝕。

  「等雨停。」他回答,聲音平穩,沒有起伏,「然後,需要出去一趟。」

  「出去?」林婉立刻緊張起來,「去哪裡?外面……安全嗎?」

  「不安全。」寧默(陳續)的回答直接得近乎殘酷,「所以要去。」

  他放下筷子,碗裡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連一粒米都沒有剩下。他站起身,走到那台昨晚被他「修」過又放棄的電視機前,伸出手指,再次點在漆黑的屏幕上。

  這一次,屏幕沒有亮起任何影像。但在他指尖觸碰的位置,屏幕內部仿佛化為了幽深的水面,一圈圈漣漪盪開,隱約映照出的,卻不是客廳的倒影,而是窗外雨幕景象的扭曲折射——在那鉛灰色的雨雲之後,似乎有更加龐大、更加猙獰的陰影,在更高的維度緩緩蠕動。

  寧建國和林婉看得頭皮發麻。

  「這雨……不是自然現象,對不對?」寧建國聲音乾澀地問。

  寧默(陳續)收回手指,屏幕恢復死寂。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邊,看著那些不斷試圖侵蝕結界的暗紅雨滴。

  「是『標記』。」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告知父母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也是……『清洗』的前奏。」

  他轉過身,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沉重地落在父母臉上。

  「有些東西,在找我。用它們的方式。」

  「躲,沒有用。」

  他的話,像冰冷的錘子,砸碎了這對普通父母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寧默(陳續)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詭異的雨幕,小小的身軀里,仿佛有無形的界域正在與這污穢的雨水進行著無聲的對抗。

  雨持續下著,帶著某種執拗的惡意。

  寧默(陳續)站在窗邊的身影許久未動,像一株紮根在結界內的黑色植物。林婉收拾碗筷時,發現他剛才坐過的椅面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而餐桌另一頭他伸手可及的區域,木質紋理里竟悄然蔓開了細密的金色脈絡——仿佛他的存在本身,正在無聲地改寫周遭物質的規則。

  「我去洗碗。」她端起碗碟逃向廚房,水流聲蓋過指尖的顫抖。

  寧建國走到兒子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停下。這個距離能看清男孩後頸新生的發茬在結界光暈中泛著青藍,也能感受到某種無形的屏障將他隔絕在外。他想起昨夜昏迷前最後看到的——那雙分裂的瞳孔,此刻正倒映在雨水縱橫的玻璃上,左眼吞噬著暗紅雨痕,右眼映出廚房裡妻子慌亂的身影。

  「需要我...」寧建國剛開口,整面窗戶突然劇烈震顫!


  無數雨珠在結界表面炸成血霧,隱約凝成猙獰的鬼面。寧默(陳續)左手依然垂在身側,右手卻已並指按在玻璃上。那些鬼面在觸碰到他指尖陰影的瞬間發出無聲尖嘯,重新融回雨水,但窗外雨色明顯又暗沉了幾分。

  「它們在學習。」男孩突然說。聲音裡帶著奇異的混響,像是孩童聲線與古老回音的重疊。「這次用的是九幽黃泉的蝕魂水,摻了人間七苦的怨念。」

  廚房傳來瓷盤摔碎的脆響。

  寧建國看著兒子收回的手指——指尖縈繞的黑氣正在吞噬幾縷試圖逃逸的紅絲,忽然明白這場對抗早已超越守護,變成兩種規則體系的彼此解析。他鬼使神差地問:「你在教它們人間的規則?」

  玻璃上左眼的倒映忽然流轉起星河,右眼卻浮現出幼兒園彩繪牆的斑駁色塊。

  「我在讓它們記住。」寧默(陳續)轉身時,眼底異象已歸於沉寂,「碰這裡的代價。」

  他走向陽台,那些按照古陣擺放的家具殘骸正在輕微共振。當他的影子掠過某個扭曲的櫃角時,木質斷面突然睜開三隻複眼狀的幽光,又在他走遠後迅速熄滅。

  雨幕深處突然傳來縹緲的鈴鐺聲。

  林婉捂著耳朵蹲在廚房角落,寧建國感到有冰冷的手指在撓自己的脊椎——但他們都清楚,這些聲音和觸感只存在於感知層面。真正的攻擊全都結結實實撞在結界上,然後被那個站在陽台門口的幼小身影不動聲色地消化。

  當鈴鐺聲漸響成催魂的密咒時,寧默(陳續)從睡衣口袋掏出半截粉筆。這是昨天林婉給他買的學習用品,此刻在他手中卻泛出判官硃砂的光澤。

  他在陽台地面畫了道簡單的橫線。

  霎時間所有雜音戛然而止。雨還在下,但那些試圖滲透的惡意像撞上玻璃的飛蟲,在橫線外徒勞地累積成扭曲的陰影。

  「差不多了。」他碾碎粉筆,掌心留下灼燒般的紅痕,「再餵下去,會養出不該醒的東西。」

  寧建國突然聽懂了這個比喻——兒子把結界定格成了培養皿,正在用自身作餌篩選獵食者的品類。他看著陽台外逐漸凝聚成骷髏形狀的雨幕,終於問出那個問題:「你等的到底是什麼?」

  男孩彎腰拾起地板上凝結的霜花,霜在他指尖開成半朵幽冥蓮。

  「等它們犯錯。」蓮花潰散成星屑,「等某個...忍不住親自伸手的存在。」

  廚房裡,林婉正在粘合摔碎的盤子。膠水塗過裂紋時,那些瓷片突然自主拼合,裂縫處生長出金絲楠木般的紋路——就像這個家正在經歷的,某種強制性的涅槃。

  雨聲里混進新的頻率,像是無數銅錢在骨片上刮擦。

  寧默(陳續)偏頭傾聽片刻,忽然將右手按在左胸。當他再攤開手掌時,掌心托著枚跳動的水晶——裡面封存著父母昨夜心念之火最後的餘燼。

  「該播種了。」他對著水晶輕語。

  窗外暴雨驟然靜止。

  億萬雨滴懸停在空中,構成遮天蔽日的暗紅色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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