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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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默的嬰兒時期,安靜得異乎尋常。

  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樣用嘹亮的啼哭宣告需求,餓了、尿了,最多只是發出幾聲輕微的、帶著點不耐煩的「哼哼」,若無人及時理會,他便抿著小嘴,睜著那雙黑琉璃似的眼睛,靜靜地望著天花板,仿佛在思考著什麼,又或者只是單純地……等待。這種過分的「懂事」反而讓初為人母的林婉(寧默這一世的母親)有些不安,總覺得這孩子少了點嬰兒該有的鮮活氣。

  然而,在醫院的常規檢查和各種先進的嬰幼兒發育評估中,寧默的各項指標都完美得無可挑剔——身體健康,神經系統反應靈敏,甚至在某些需要專注力的測試中,表現出超乎月齡的穩定。醫生笑著安慰憂心忡忡的林婉:「林女士,您兒子只是天生性格沉穩,這是好事,多少家長羨慕不來呢。」

  母親林婉看著懷中兒子那純淨卻深不見底的眸子,只能將那份隱約的不安壓下去,歸結為自己的初產焦慮。

  出院回到家中,小小的公寓裡充滿了奶香和陽光的味道。寧默被安置在鋪著柔軟棉墊的嬰兒床里,床鈴上掛著色彩鮮艷的卡通動物,隨著微風輕輕轉動。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醒來時也很少哭鬧,只是安靜地啃著自己的小拳頭,或者凝視著窗外搖曳的樹影,眼神空茫,仿佛靈魂神遊天外。

  只有極偶爾的時候,會發生一些微不足道、幾乎不會被注意到的「小事」。

  比如,某個深夜,林婉被寧默細微的動靜驚醒,發現孩子並沒有哭,只是睜著眼睛,而嬰兒床頭那盞原本調到最柔和檔位的小夜燈,不知為何,光線變得極其黯淡,仿佛電力不足,將房間渲染成一片幽深的藍色。她以為是燈壞了,伸手去按開關,燈光卻又瞬間恢復了正常的暖黃。她嘟囔著「質量真差」,翻個身再次睡去,沒有看到身旁的寧默,微微蹙起的小眉頭,以及他無意識攥緊的小拳頭周圍,空氣中那一絲絲幾乎難以感知的、陰涼的漣漪。

  又比如,寧默的父親寧建國是個歷史愛好者,書房裡堆滿了各種舊書,其中不乏一些從古玩市場淘來的、帶著濃厚歲月痕跡的線裝刻本。有一次,寧建國抱著剛滿百日的寧默在書房玩,順手從書架底層抽出一本關於地方誌異聞的古籍,書頁泛黃脆弱,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霉味。正當他指著書上的插圖,試圖逗弄兒子時,懷裡的寧默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不是去抓書頁,而是精準地按在了書脊某個模糊的、類似符文的刻痕上。

  剎那間,寧建國仿佛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書房裡的光線似乎扭曲了一下,手中那本一直帶著點陰涼感的舊書,竟好像……暖和了一點?而那本困擾他許久的、關於某個古代墓葬位置的學術難題,腦海中竟莫名閃過一個清晰的、毫無來由的答案。他甩甩頭,只當是自己最近熬夜研究出現了幻覺,注意力很快被兒子第一次主動伸手抓東西的「進步」所吸引,欣喜地親了親寧默的臉頰。

  寧默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收回小手,繼續用他那古井般的眼神打量著父親書房裡那些堆積如山的「故紙堆」。

  日子一天天過去,寧默會翻身了,會坐了,開始咿呀學語。他學說話很慢,吐字清晰,卻惜字如金。當別的孩子已經開始嘰嘰喳喳表達「要」「不要」時,寧默通常只是用眼神和簡單的動作示意。

  直到他快一歲的一個午後。

  林婉推著嬰兒車,帶他在小區花園裡曬太陽。隔壁樓一位平時很和藹的老奶奶顫巍巍地走過來,笑著逗他:「小默默,叫奶奶,奶奶給你糖吃哦。」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寧默臉上。他看著老奶奶慈祥的笑容,又看了看她身後——那裡空無一物,但在寧默的感知里,卻纏繞著一絲極其淡薄、即將消散的灰黑色病氣。他眨了眨黑琉璃般的眼睛,粉嫩的小嘴微微張開,吐出了一個清晰無比,卻讓林婉和那位老奶奶都愣住的兩個字:

  「……善終。」

  老奶奶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這孩子……說什麼呢……」

  林婉連忙打圓場:「不好意思啊張奶奶,孩子剛學說話,瞎說的,您別往心裡去。」

  老奶奶擺擺手,沒再多說,拄著拐杖慢慢走遠了。幾個月後,林婉聽說這位張奶奶在睡夢中安詳離世,無病無痛,真正應了「善終」二字。她想起兒子當時那認真的眼神和清晰的字眼,心裡莫名地泛起一股寒意,卻又很快被日常的瑣碎沖淡。

  這只是巧合吧?孩子的話,怎麼能當真。

  推著嬰兒車回家,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寧默安靜地坐在車裡,小手抓著一片剛剛撿到的梧桐樹葉,葉片已經枯黃,脈絡清晰。他低頭看著,眼神依舊是一片沉寂的古井,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預言,與他毫無關係。

  屬於「寧默」的童年日常,在溫暖的煙火氣中緩緩流淌。

  而潛藏於靈魂深處,屬於「陳續」的因果絲線,卻已在這看似平靜的日常之下,悄無聲息地,編織出了第一章的序曲。那被主動封存於忘川之底的力量與記憶,並非消失,它們如同深埋的種子,只待合適的時機,或者……某些來自「過去」的訪客,將其喚醒。

  人間依舊喧囂,陽光正好。

  但某些東西,已經開始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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