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鏽蝕帷幕下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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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位於混合居住區的事務所,科德林反鎖好加固過的門扉,拉上厚重的窗簾,將倫敦夜晚濕冷的霧氣與窺探的目光一併隔絕在外。桌面上,煤氣燈投下穩定而溫暖的光圈,照亮了他鋪開的城市地圖、潦草的筆記,以及那幾塊從機械幽魂身上回收的、依舊散發著微弱不祥感的零件。

  他的指尖划過地圖上被特意用紅鉛筆圈出的區域——鐵鏽運河區。那片被工業革命遺棄的傷疤,如同附在城市側腹的壞疽,此刻在他的認知中,正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危險熱度。

  「上次的據點暴露,損失了莉莉,損失了實驗室,亞瑟本人也險些被堵住……」科德林低聲自語,目光銳利如刀,剖析著敵人的邏輯,「按常理,應該遠遁千里,蟄伏更深。但他們沒有,反而似乎在鐵鏽區重新聚集,甚至活動得更加大膽……」

  他的手指敲擊著地圖上那片代表廢棄工廠群的密集陰影。

  「為什麼還是這裡?」他問自己,答案也隨之浮出水面,冰冷而清晰,「因為這裡『合適』,合適的過分。廢棄工廠星羅棋布,結構複雜,地下空間可能彼此相連,是絕佳的迷宮和屏障。遺留的舊管道、廢棄的蒸汽動力系統、鏽蝕但或許還能修復的工具機……對於一群熱衷於將血肉與機械融合的瘋子來說,這裡簡直是現成的、取之不盡的『器官庫』和『手術台』。更妙的是,這裡本就聲名狼藉,流浪漢、黑幫、非法交易充斥,多出一股邪惡勢力,就像一滴墨水落入陰溝,幾乎無法被察覺。」

  那麼,是他們自信到認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還是……在這片被文明遺忘的角落,他們本就擁有某種倚仗,或者……「幫助」?

  科德林的思緒飄向德雷克探長,飄向蘇格蘭場那棟威嚴的建築。官方力量是一把雙刃劍。通知警方,可能意味著大規模圍剿,但也幾乎必然意味著打草驚蛇。「齒輪正教」能在倫敦地下活動這麼久,其觸角是否已悄然延伸至某些穿著制服的身影之後?德雷克值得一定程度的信任,但整個蘇格蘭場呢?他不能冒險。在沒有確鑿的、足以定位其核心巢穴的證據之前,驚動警方,很可能只會讓這群老鼠再次鑽入更深的、未知的洞窟。

  「必須親自去看看。」科德林做出了決定,眼神堅定,「用眼睛,用耳朵,貼近那片鏽蝕的土地,去聽它沉默的呻吟,去看它黑暗中的脈動。」

  他需要的不是武裝到牙齒的突擊,而是無聲的滲透。他打開一個鎖著的柜子,取出早已準備好的「行頭」——一套散發著霉味、沾滿污漬、膝蓋和手肘處打著歪歪扭扭補丁的舊衣褲,一頂破氈帽,一雙鞋底幾乎磨平、邊緣開裂的舊靴子。他又從艾莉絲幫忙購買的化妝材料里,找出深色粉底和特製的膠泥,對著衛生間裡那面水銀有些剝落的鏡子,開始仔細地改造自己的面容。

  健康的膚色被掩蓋,代之以營養不良的蠟黃與灰敗;眼窩用深色陰影加深,營造出疲憊與絕望;嘴角和臉頰貼上些許膠泥,改變輪廓,再點上幾處逼真的「凍瘡」或「瘡疤」。最後,他將頭髮弄亂,抹上少許灰塵和油脂。鏡中的人,漸漸褪去了科德林·默的銳利與冷靜,變成了一個被生活重壓碾過、眼神渾濁麻木、在倫敦底層掙扎求生的流浪漢。只有那雙眼睛深處,在最不經意的瞬間,才會閃過鷹隼般的銳利光芒,旋即又被完美的偽裝覆蓋。

  「科德林先生,您這是……?」第二天清晨,當艾莉絲看到從地下室走出的「陌生人」時,嚇了一跳,差點去摸藏在圍裙下的手槍。

  「是我,艾莉絲。」科德林的聲音也刻意變得沙啞了些,他遞給女孩一張紙條,「我需要離開幾天,去『實地考察』。按這上面的計劃繼續訓練,情報收集不要停。如果小傑克有急報,按第二套方案留信號。你自己,務必小心。」

  艾莉絲仔細辨認,才從那雙熟悉的眼睛裡確認了身份。她用力點頭,將擔憂壓在心底:「我明白。您……千萬小心。(`・ω・´)」

  科德林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佝僂著背,趿拉著破靴子,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門外迷濛的晨霧中,仿佛一滴水匯入了污濁的河流。

  鐵鏽運河區迎接他的,是永恆不變的景象:高聳卻歪斜的煙囪骨架刺向鉛灰色的天空,紅褐色鏽蝕如同蔓延的皮膚病覆蓋著每一寸磚牆和鐵架,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化學殘留味、污水的惡臭,以及一種萬物緩慢腐敗的甜膩氣息。運河本身更像一條黏稠的、閃爍著詭異油光的黑色緞帶,死氣沉沉。

  科德林完美地融入了這裡零星散落的流浪者群體。他選擇一個半塌的磚窯作為臨時棲身地,白天在廢墟間漫無目的地遊蕩,拾撿著微不足道的「燃料」或「食物」,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風中傳來的每一絲異樣聲響,觀察著那些不屬於此地的「規律」。


  第一天,除了同樣麻木的流浪漢和幾隻皮毛髒污的老鼠,他一無所獲。但他記住了幾處看似廢棄、卻有新鮮腳印或車轍痕的工廠入口。

  第二天,他擴大了範圍,注意到某片區域的流浪漢似乎格外少,而且空氣中,在固定的傍晚時分,會隱約飄來一絲與周圍惡臭格格不入的、微弱的金屬加熱和臭氧味,但很快又會被風吹散,難以溯源。

  第三天,轉折點出現了。中午時分,他在一個相對避風的斷牆後,遇到了兩個正在分享半瓶劣質杜松子酒的老流浪漢。科德林加入進去,貢獻出自己帶來的幾塊硬麵包,很快便用順從的態度和同樣「潦倒」的氣息獲得了初步的信任。

  酒過幾巡(主要是那兩位在喝),話匣子打開了。其中一個缺了門牙、被稱為「老瘸子」的男人,罵罵咧咧地抱怨著最近能找到過夜的好地方越來越少了。

  「……東邊那個舊鑄造車間,以前多好的地方,頂棚還算完整,現在也不知道哪個天殺的把門從裡面頂死了,還他媽聽見裡面有動靜,像是大老鼠在啃鐵皮!嚇得老子再也沒敢靠近。」老瘸子嘟囔著。

  另一個滿臉皺紋、眼睛渾濁的老頭,被稱為「沉默的喬」,平時很少說話,此刻卻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插嘴道:「鑄造車間?哼……我聽說,更裡面,『黑鋼廠』那邊……好像沒全廢。」

  「黑鋼廠?」科德林適時地表現出茫然和好奇,聲音沙啞地問,「那不是早就關了嗎?我去年冬天還在那裡避過風,空的。」

  沉默的喬左右看了看,湊得更近,嘴裡噴出濃烈的酒氣:「空的?那是以前!最近……不一樣了。我有個老夥計,『碎嘴湯姆』,你記得不?兩個月前,他說看見『黑鋼廠』那個最大的煙囪,有時候晚上……冒的不是黑煙,是一種有點發青的、怪怪的煙,沒多大味道,但看著就邪門。他好奇,想湊近看看能不能撿點啥……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老瘸子也打了個寒顫,似乎酒醒了一些:「不止湯姆……『小個子吉姆』,還有『酒鬼保羅』……好像都是往『黑鋼廠』那邊去摸東西,後來人就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警察?警察才不會管我們這些爛命一條的人去了哪兒。」

  廢棄但夜間有怪異煙氣飄出的工廠?靠近後失蹤的流浪漢?

  科德林的心臟猛地一沉,但臉上依舊維持著流浪漢的麻木與些許畏懼。他嘟囔著:「那……那地方看來去不得,去不得……還是撿點別的吧。」

  他又陪著兩個老流浪漢坐了一會兒,聽他們用宿醉般的語調回憶著「碎嘴湯姆」和「小個子吉姆」的瑣事,直到他們蜷縮在破毯子裡沉沉睡去。科德林悄悄起身,佝僂的身影在廢墟間移動,目光卻已如利箭般射向鐵鏽運河區更深處,那片被稱為「黑鋼廠」的、被更多不祥傳聞籠罩的區域。

  青色的煙?失蹤的流浪漢?還在運作的廢棄工廠?

  面紗,似乎被揭開了一角。黑暗的核心,也許就在那尚未完全沉寂的「黑鋼廠」的熔爐深處,隱隱傳來齒輪轉動與絕望哀嚎混合的迴響。科德林知道,他需要更近一步,去親眼確認那黑暗的輪廓。真正的危險,近在咫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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