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血鑒初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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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南城某涉外賓館的套間裡。窗簾緊閉,只開著一盞檯燈。房間裡的空氣有些凝滯。

  「課長,現場清理報告出來了。警方正式的勘查記錄里,沒有提及那枚樣幣。我們的人趁亂再次潛入現場附近(以維修名義)仔細搜索過,也沒有發現。」

  低沉的聲音響起:「銀行內部的監控呢?」

  「非常模糊,而且當時一片混亂,無法確認樣幣掉落的具體位置和最終去向。有可能在交火中被踢到某個角落或縫隙,也可能……被當時在場的某個無關人員無意中踩到或掃走了。」

  沉默。檯燈的光照在說話者臉上——一個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學者的男人。他緩緩摘下眼鏡擦拭。

  「那個民工,蒼立峰,查清楚了?」

  「查了。背景非常乾淨,吉縣山區來的,就是一個普通建築工頭,當天去銀行是為了堵甲方會計討薪。社會關係簡單,沒有異常聯絡。從所有行為邏輯和受傷後的表現看,他純粹是被意外卷進來的。」

  「他認為自己看到了什麼嗎?」

  「根據醫院那邊的間接消息,他甦醒後對當時記憶很模糊。醫生判斷是創傷後應激和失血造成的記憶碎片。」

  戴眼鏡的男人重新戴上眼鏡,手指在桌面上緩慢地畫著圈:「也就是說,樣幣很可能遺失在某個我們和警方都暫時找不到的地方,而這個蒼立峰,大概率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運氣差(或者說運氣好)趕上了。」

  「可以這麼判斷。他是個『麻煩』,因為他壞了事,但他不是『知情人』。」

  「『麻煩』……」男人沉吟著,「他現在是『英雄』,被媒體和警方盯著。動他,是最愚蠢的選擇,會立刻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讓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文化交流團』的計劃都陷入險境。」

  「那……」

  「找到那樣幣,是第一要務。繼續用隱蔽的方式排查所有可能接觸到現場的人,但動作要輕,要像灰塵落下。」男人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沒有任何溫度,「但是,對那個蒼立峰的觀察不能停。我要確認他的記憶真的碎了,並且會一直碎下去。『株式會社』的文化交流團落地前,如果出現任何變數……你知道該怎麼做預案。」至於那個多事的女記者,警告過了?」

  「警告信已送達。她今天見了那個姓蒼的女人,對方看起來很警惕,可能有些背景。」

  「監視級別提升,但不要接觸。弄清楚那個女人是誰。在拿到樣幣、確認所有線索閉環之前,所有人,都給我隱忍。」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株式會社』的文化交流團下個月就要入境。在那之前,塵埃必須落定,不能有任何節外生枝的意外。」

  窗外,1993年南城的冬夜降臨得很快。霓虹燈逐一亮起,這座省會城市正在經歷改革開放後最迅猛的發展期,高樓拔地而起,外資不斷湧入。而在光鮮的表象之下,某些暗流也在悄然涌動。

  同一時間,南城市公安局一間燈火通明的會議室里,氣氛壓抑。蒼柳青與幾位來自不同單位的同志坐在長桌一側,聽取緊急匯報。

  「三名犯罪嫌疑人在從分局押解至市看守所的途中,押運車輛發生『意外』側翻。車內煙霧瀰漫,等救援人員打開車門,三人均已中毒身亡,初步判斷是藏在牙縫中的劇毒膠囊破裂。押運人員一人昏迷,兩人出現中毒症狀,正在搶救。」匯報的警官聲音乾澀。

  會議室一片死寂。蒼柳青的指尖微微發涼。這不是搶劫,這是滅口。一場策劃精密、狠辣果決的滅口。這意味著銀行劫案背後藏著的東西,比想像中更黑暗,對手的能量和決心也遠超預估。

  她腦海中迅速閃過林薇的話、警告信、立峰的記憶碎片……還有那枚失蹤的「昭和」樣幣。所有這些碎片,正在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滅口,拼湊向一個令人不安的方向。立峰,你無意中,到底撞破了什麼?

  病房裡,蒼立峰在鎮痛劑的昏沉間浮沉。窗外夜色深沉,他斷續的睡眠被一個個混亂的夢境切割——槍火、玻璃、哭喊……混亂中,一枚泛著幽暗銅綠、觸感冰涼堅硬、刻著陌生紋路的圓形金屬片從歹徒口袋跌落,在冰冷地面上滾動,發出輕微的、類似金屬摩擦的沙沙聲,最終停在他渙散視線邊緣。金屬片中央似乎有孔,邊緣有什麼劃痕……但他看不清。

  他猛地驚醒,在黑暗中劇烈喘息,冷汗浸濕了繃帶。

  這一次,那模糊的印象比之前清晰了一點點,但依舊支離破碎。那東西……他一定在哪裡見過類似的。不是夢裡,是在更久遠的記憶里……爺爺那個舊木匣?匣子裡好像有幾枚生鏽的舊錢,還有……一塊形狀怪異、觸手冰涼的金屬片?爺爺當時摸著匣子,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喃喃著「債啊……都是債……」什麼債?記憶到這裡就斷了,只剩下一股莫名的心悸。

  左肩傷口傳來陣陣鈍痛。蒼立峰躺在黑暗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有一些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力掌控的東西,已經隨著那聲槍響,蠻橫地闖入了他的生活。而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會帶來什麼。

  夜深了。他想起離家前夜,天賜問他:「哥,你要去問什麼道?」

  他當時答:「問一條讓咱們這樣的人也能挺直腰杆的道。」

  現在他躺在1993年南城最好的醫院裡,上了報紙,成了英雄。可腰杆挺直了嗎?他想起王立德跪地磕頭的畫面,想起那筆終於結清的工錢——那是他用命換來的,卻又不是他用命換來的。如果沒有那個巧合,一切都不會改變。

  這道,不是鮮花和掌聲鋪就的。這道,是在血痂之下、在偶然與必然的夾縫中、在發現自己可能被捲入某種完全陌生的、龐大的陰影之中後,依然選擇追問的那股勁。

  就像爹在田裡,一鋤頭一鋤頭地刨,不問收成,只問耕耘。

  就像天賜在體校,一拳一腳地練,不問金牌,只問功夫。

  就像此刻的他,在疼痛與迷霧中追問:如果連成為英雄都是命運一次偶然的擲骰,那這世間,到底有沒有不靠運氣、只憑道理就能走通的路?而前方等待他的,又將是怎樣的未知與風暴?

  窗外,南城的霓虹徹夜不熄。這座正在巨變中的城市,有多少像他一樣的異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問道」?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的道……還在血痂與迷霧之下,等待生長。而在更深的黑暗裡,圍繞那枚失蹤銅幣的搜尋,與針對三名死者背後網絡的追查,兩股暗流已然洶湧,即將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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