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章:輕取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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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步聲很輕。

  輕得像刀刃划過繃緊的絲綢,在觥籌交錯與狂笑轟鳴的縫隙中,精準地楔入。

  「踏、踏、踏。」

  每一步的間隔分毫不差,如同某種古老的、為葬禮準備的鼓點,敲在鑲金大理石地面上,也敲在議事廳里每一個醉醺醺的靈魂上。

  最先察覺的,是鷹身女妖的大祭司。

  他正高舉著權杖,杖頭那顆幽綠寶石中的光影扭曲變幻,映照出善主們貪婪潮紅的面孔。下一瞬,他兜帽下的陰影猛地一顫,權杖頂端的綠光驟然暴漲,仿佛受驚的毒蛇昂起了頭!

  「誰?!」

  嘶啞的聲音穿透喧囂,像冰水澆進滾油。

  笑聲戛然而止。

  三十多雙眼睛——迷醉的、狂熱的、算計的——齊刷刷轉向那兩扇本該緊閉的、厚重的包銅大門。

  門,敞開著。

  門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與死寂。本該守衛在那裡的十二名納克羅茲家族精銳,連一聲悶哼都沒留下,便已融入了那片陰影。

  門內光明的邊緣,站著一個男人。

  深褐色短褂,洗得發白,肘部打著不起眼的補丁。腰間掛著一柄劍鞘磨得油亮的廉價長劍。臉上那道從右眉骨斜劈至左頰的傷疤,在跳動的火光下猙獰如蜈蚣。深棕色頭髮油膩地貼在額前。

  一個隨處可見、為錢賣命的中年傭兵。

  ——如果忽略那雙眼睛。

  紫色。純粹的、冷冽的紫色,如同盛夏夜空最深處的星辰,又像是龍石島火山岩深處未曾凝固的熔岩。此刻,這雙眼睛裡倒映著燃燒的火盆、流淌的「聖酒」、還有滿廳衣著華麗卻驟然僵硬的「大人物」。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守衛!納克羅茲!你家的狗都睡死了嗎?!」格拉茲旦最先咆哮起來,肥胖的手指因憤怒和隱約的不安而顫抖,指間碩大的紅寶石戒指閃著虛張聲勢的光。

  沒有回應。只有夜風穿過空蕩廊道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細微嘶響。

  「別喊了。」

  那人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人粗重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

  「他們在黃泉路上等你們。」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或驚愕、或暴怒、或開始泛起慘白的臉,最後定格在鷹身女妖祭司那微微顫動的權杖上,定格在杖頭那顆幽綠寶石深處、隱約浮現的鷹身女妖虛影上。

  「走得快些,」他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興許還能趕上。」

  然後,他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

  紫色眼眸深處,一抹熾烈的金色驟然炸亮!那不是反射的火光,而是自靈魂深處燃起的、古老而威嚴的火焰!

  「至於我……」

  他微微揚起下巴,傷疤在光影中扭動。

  「我是你們剛才討論著要如何剿滅、如何獻祭、如何將血肉與靈魂都榨乾、連龍骨都想瓜分乾淨的——」

  他環視全場,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鑿進聽眾的耳膜:

  「韋賽里斯·坦格利安。」

  死寂。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息。

  隨即,炸開!

  「不可能!」格拉茲旦的尖叫刺破寂靜,因極度驚恐而扭曲變調,「他應該在魁爾斯!在海上!絕不可能——」

  「殺了他!」納克羅茲的咆哮緊隨而至,肥胖的臉漲成豬肝色,十三枚戒指在揮舞的手臂上晃成一片刺眼的光暈,「誰殺了他!二十萬金龍!不!五十萬!外加三座莊園!殺——!!」

  幾個被「聖酒」和永生幻夢燒昏了頭的年輕善主子弟,哆哆嗦嗦地拔出了裝飾華麗的佩劍。劍鋒在顫抖。

  鷹身女妖的祭司們反應最快。幾乎在韋賽里斯報出名號的瞬間,三個披著深紫斗篷的身影便同時高舉權杖,喉間迸發出非人的、扭曲的吟唱!

  權杖頂端的幽綠寶石驟然光芒大盛!

  數十道粘稠如瀝青、邊緣不斷蠕動分裂的陰影觸手,自綠光中瘋狂竄出!它們所過之處,光線被吞噬,空氣發出「滋滋」的凍結聲響,連火盆的光焰都為之一暗!


  觸手嘶吼著,如同擁有生命和無窮惡意的毒蟒,從不同角度撲向門口的韋賽里斯——

  「晚了。」

  韋賽里斯甚至沒看那些撲來的陰影觸手。

  他只是抬起右手,拇指與中指輕輕一扣。

  「啪。」

  一聲清脆的響指,在死寂的大廳里迴蕩,像某種儀式開始的鐘鳴,又像棺材蓋落下的最後聲響。

  下一秒——

  「轟!!!!!!」

  議事廳四扇巨大的、鑲嵌著彩色琉璃的拱形窗外,同時爆發出粘稠的、泛著詭異螢光的綠色火焰!

  野火!

  阿斯塔波的紅磚之城,無人不知這來自鍊金術士工會的、最惡毒造物的威名。它能如水般流動,粘附一切,燃燒時溫度極高,幾乎無法撲滅。此刻,這綠色的地獄之火如同有生命的活物,順著窗欞瘋狂向上蔓延,瞬間將精美的琉璃吞噬!

  「噼啪!咔嚓——!」

  高溫讓空氣爆鳴,琉璃在綠焰中炸裂,暗紅、深紫、幽藍的碎片如同致命的花雨濺射。熾熱的氣浪裹挾著刺鼻的硫磺惡臭,席捲整個大廳!

  「野火!是野火!!」一個頭髮花白、經歷過動盪年代的老善主失聲尖叫,聲音里充滿末日降臨的絕望,「他要把我們都燒死在這裡!!!」

  但這,僅僅是開始。

  韋賽里斯面對撲至眼前的陰影觸手,面對滿廳的恐懼與瘋狂,只是平靜地抬手,在身前的空氣中虛虛一划。

  「嘶啦——」

  空間,被撕裂了。

  一道銀白色的裂口憑空顯現,邊緣流淌著水波般的微光,內部傳來仿佛來自遠古的低沉咆哮與灼熱氣息。

  緊接著——

  「吼——!!!!!」

  「嘶昂——!!!」

  「嗷——!!!」

  三聲截然不同、卻同樣蘊含著古老威嚴與暴戾龍威的咆哮,如同三重驚雷,自裂口中炸響,狠狠撞進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青黑色的貝勒里恩率先衝出,雙翼雖未完全長成,展開已近一丈,帶起的風壓將最近的幾個善主吹得踉蹌後退!它亮黃色的豎瞳鎖定那些陰影觸手,喉嚨深處,黑紅交織的灼熱光芒急速凝聚!

  乳白色的米拉西斯緊隨其後,姿態更顯優雅,但周身瀰漫的魔法波動卻讓空氣發出細微的嗡鳴。它落在韋賽里斯左肩稍後的半空,亮黃色的眼睛冷靜地俯瞰下方,仿佛在評估哪些目標值得淨化。

  墨綠色的瓦格哈爾最後出現,它沒有急切撲出,而是盤旋在裂口上方,墨綠色的鱗片在野火綠光與廳內火光映照下,流轉著幽暗如深海金屬般的光澤。它的目光最為沉靜,也最為深邃,鎖定著那三個鷹身女妖的祭司,仿佛早已看穿他們兜帽下的非人本質。

  龍!三頭活生生的、會噴火的魔龍!

  儘管體型尚幼,但那與生俱來的、凌駕於凡俗食物鏈頂端的恐怖威壓,混合著野火燃燒的爆鳴與熱浪,瞬間擊垮了大多數善主殘存的理智。

  「龍……龍龍龍!!!」一個年輕子弟徹底崩潰,扔掉佩劍,雙手抱頭蜷縮在地,褲襠迅速濕透。

  有人手中的金杯「哐當」墜地,裡面泛著詭異綠光的「聖酒」潑灑出來,與地面上流淌的野火綠焰幾乎同色。

  鷹身女妖祭司們的吟唱,第一次出現了紊亂。兜帽下的陰影劇烈蠕動,權杖頂端的幽光明滅不定。他們死死盯著三頭幼龍,尤其是盯著韋賽里斯,仿佛看到了某種絕對不該出現在此、徹底打亂「神諭」劇本的恐怖變數。

  「不可能……女神從未啟示……」大祭司嘶啞的聲音里,第一次透出驚疑。

  「女神?」韋賽里斯終於將目光正式投向這三個藏頭露尾的祭司,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譏誚,「你們信仰的,不過是塊被啃噬過的心臟里,殘存的一點瘋癲意識。」

  他不再多言,心意微動。

  貝勒里恩早已按捺不住,得到指令的瞬間,喉嚨里凝聚到極致的黑紅光芒轟然噴發!

  不是簡單的火柱,而是螺旋狀的烈焰吐息!高溫讓空氣電離,迸發出細密的藍色電火花,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螺旋龍焰與最先撲至的陰影觸手悍然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那看似詭異強大的陰影觸手,如同冰雪遇到了燒熔的鐵水,接觸的瞬間便「汽化」、潰散,化作縷縷帶著腥臭的黑煙,被霸道的龍焰徹底吞噬、淨化!

  龍焰余勢不減,如同一柄燒紅的巨大鑽頭,直接吞沒了最近的那名祭司!

  「呃啊啊啊啊——!!!」

  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響徹大廳!

  深紫色斗篷瞬間化為飛灰,露出下面一具乾癟得近乎木乃伊的軀體——皮膚緊貼骨骼,呈現灰敗的石化色澤,許多關節處甚至能看到暗沉的、仿佛與岩石融為一體的質感。

  祭司在龍焰中瘋狂扭動、掙扎,權杖脫手飛出的剎那,杖頭那顆鷹身女妖寶石「咔嚓」一聲,裂成兩半!

  「女神……永恆……詛咒……」

  最後的囈語被火焰吞噬。一具焦黑的、冒著青煙的殘骸「噗通」倒地,摔成幾塊。

  另外兩名祭司肝膽俱裂,轉身就欲逃向側面的小門。

  但米拉西斯和瓦格哈爾同時動了。

  米拉西斯張口,噴出的並非熾熱的火焰,而是一道凝練如實質的乳白色光流!那光流看起來溫和純淨,卻蘊含著可怕的高溫與淨化之力,瞬間將左側祭司完全籠罩。

  祭司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在神聖般的光芒中化為一小撮灰燼,簌簌飄落。

  瓦格哈爾的攻擊更顯詭譎。它噴出的是一股墨綠色的、粘稠如岩漿的龍息,速度不快,卻像擁有生命般在空中劃出弧線,精準地纏上右側祭司的雙腳。

  祭司驚恐地拍打,但那墨綠火焰粘性極強,附著燃燒,迅速燒穿皮肉,深入骨骼!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聲和悽厲的慘嚎持續了數息,最終,原地只剩下一具焦黑扭曲、冒著詭異綠煙的骨架。

  從韋賽里斯現身,到三名鷹身女妖祭司化為灰燼焦骨,整個過程,不到十五息。

  善主們最後的心理防線,隨著祭司的死亡而徹底崩潰。

  納克羅茲和格拉茲旦為了爭奪逃向側門的路徑,肥胖的身軀撞在一起,滾倒在地,鑲滿寶石的華麗長袍被彼此踩踏,戒指、項鍊散落一地。佐·拉夸家的老人閉上眼,喃喃念誦著無人聽清的古老禱詞,仿佛在迎接註定的終局。幾個年輕子弟跪在地上,以頭搶地,砰砰作響,額前血肉模糊。

  韋賽里斯沒有再看這些待宰的羔羊。

  他轉身,目光穿透瀰漫的煙霧和扭曲的熱浪,【萬象視界】無聲鋪展,精準地鎖定了腳下——議事廳正下方三層,那個牆壁厚度異常、索羅斯在圖紙上重重標記的房間。

  那裡,藏著納克羅茲家族的金鞭,以及……更多東西。

  他大步走向大廳側方一條不起眼的、通往下的狹窄石階。二十名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門側陰影中的「夜梟」隊員,迅速跟上,動作整齊劃一,無聲無息。

  在他們身後,野火已蔓延至大廳中央,開始吞噬沉重的石桌、華麗的座椅、精美的掛毯,以及那些癱軟在地、哭嚎求饒或呆若木雞的善主。

  火焰是綠色的,慘叫是短暫的。

  韋賽里斯沒有回頭。他沿著幽暗的石階快步下行,腳步聲在封閉的通道內迴蕩。石階盤旋向下,空氣變得陰冷潮濕,帶著陳年灰塵和石頭的氣味,與上方灼熱的地獄景象恍如兩個世界。

  根據索羅斯的圖紙和【萬象視界】的感知,這條密道直通金字塔底層的核心區域,那裡不僅有儲藏金鞭的密室,更有直接連接無垢者訓練營的通道。

  他的計劃清晰而冷酷:斬首、奪鞭、控軍。

  善主必須死,他們是舊秩序的基石,也是鷹身女妖信仰在此世的錨點。金鞭必須掌握在手,那是控制無垢者這柄利劍的劍柄。而無垢者軍團,必須在城內起義的奴隸與善主殘餘武裝彼此消耗、兩敗俱傷之際,以絕對的力量入場,一舉奠定乾坤,接管整座城市。

  每一步,都在計算之中。

  密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黑曜石門扉。門上沒有鎖孔,只有一個凹陷的掌印,周圍銘刻著繁複的、仿佛在緩緩蠕動的瓦雷利亞符文,散發出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魔法屏障波動。

  韋賽里斯停下腳步,【萬象視界】仔細解析著屏障的結構。這屏障與血脈相連,只有納克羅茲直系血親的掌紋配合特定咒文才能開啟,強行破除會觸發警報甚至自毀機關。

  但他不需要破解。


  他伸出右手,掌心虛按在凹陷處。皮膚下,【龍炎護甲】的符文矩陣悄然點亮,暗金色的紋路順著血管蔓延至掌心。他沒有嘗試模擬納克羅茲的血脈——那太麻煩,且可能留下隱患。他選擇了一種更直接、更霸道的方式。

  將體內屬於真龍血脈的、灼熱而暴烈的魔力,混合著從魁爾斯男巫和瓦雷利亞典籍中汲取的、對能量本質的理解,凝聚成一點高度壓縮、性質極度不穩定、卻又被強行約束的破壞性能量核,然後——狠狠「按」進屏障的核心節點!

  「咔嚓——嗡嗡——轟!!!」

  屏障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琉璃器皿,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紋,緊接著,構成屏障的魔力結構徹底崩解,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門扉失去魔法支撐,向內無聲地滑開。

  一股更加陰冷、乾燥,混合著陳舊羊皮紙、特殊油脂和淡淡金屬鏽蝕氣味的空氣湧出。

  密室不大,無窗,四壁是切割平整的黑色玄武岩。唯一的照明來自屋頂幾顆鑲嵌在凹槽中的、散發冷白微光的螢石。密室中央,一個黑鐵鑄就、表面蝕刻著納克羅茲家族徽記的箱子,靜靜放置在石台上。

  韋賽里斯並指如劍,指尖一點熾白到刺目的龍炎凝聚——溫度被壓縮到極致,穿透力極強。他輕輕點在箱子的鎖扣處。

  「嗤……」

  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中,號稱能防刀劈斧鑿的魔法黑鐵,如同遇到熱餐刀的黃油,被輕易熔開一個規整的圓洞。

  箱內,深紅色天鵝絨襯墊上,躺著一根鞭子。

  暗金色的鞭身不知由何種金屬編織而成,細密緊實,泛著冷硬的幽光,表面天然形成的紋路酷似微縮的龍鱗。鞭柄粗壯,握持處纏著防滑的黑色皮革,最頂端鑲嵌的並非尋常寶石,而是一顆經過特殊處理的、鴿蛋大小的漆黑龍晶。龍晶內部並非透明,而是仿佛封存著一團不斷緩慢旋轉的深邃陰影,凝視久了,竟隱隱有靈魂被牽扯的眩暈感。

  納克羅茲家族的金鞭。傳承十一代,用以控制和指揮無垢者的最高權柄。

  韋賽里斯將它握在手中。

  觸感冰涼刺骨,沉重異常。握住它的瞬間,耳畔似乎響起無數細碎的呢喃與哀嚎——那是數百年來,通過這根鞭子的魔法聯繫,被折磨、被馴化、最終被剝奪了自我意識的靈魂,殘留的絕望迴響。鞭柄的漆黑龍晶微微發燙,傳來一絲微弱的抗拒意識,試圖辨別持有者的血脈。

  韋賽里斯冷哼一聲,體內真龍血脈轟然勃發,更精純、更古老的龍威混合著強大的魔力,如同海嘯般湧入金鞭!

  「嗡——」

  漆黑龍晶猛地一顫,內部旋轉的陰影驟然停滯,那絲微弱的抗拒瞬間被碾碎、湮滅。龍晶表面掠過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旋即徹底沉寂下去,變得溫順而……饑渴。它渴望被強大的力量驅動,渴望行使它被賦予的、支配的權能。

  韋賽里斯不再耽擱,轉身衝出密室。二十名夜梟隊員如同附骨之疽,無聲緊隨。

  他們沿著另一條索羅斯標註的、更為隱秘的緊急通道,向金字塔底層的無垢者訓練營疾行。通道內寂靜無聲,只有急促而輕巧的腳步聲迴蕩。韋賽里斯一邊疾走,一邊通過懷中的龍形胸針,向分散在其他五座金字塔的巴利斯坦等人發出最後的行動確認。

  意識中,五道微弱的連接相繼亮起,傳來簡潔的回應:

  「黃銅金字塔,控制。」

  「黑曜石,控制。」

  「翡翠,控制。」

  「赤鐵,控制。」

  「白銀,控制。」

  五座金字塔,五根金鞭,超過兩萬名在訓無垢者,已在掌控之中。按照預先指令,各隊奪取金字塔和金鞭後,立刻轉為防禦固守,絕不捲入已經開始的城市混戰。

  韋賽里斯心中一定。最關鍵的一步,即將到來。

  通道盡頭是一扇沉重的鐵柵欄。柵欄外,隱約傳來整齊劃一的呼喝聲、兵器碰撞聲、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數千人沉默站立時形成的壓抑氣場。

  無垢者訓練營。

  推開柵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無比寬闊的露天訓練廣場,地面由暗紅色的夯土壓實,邊緣立著數十排兵器架和訓練假人。此刻,廣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接近六千名無垢者,排成一個個橫平豎直、近乎完美的方陣。他們全部剃著光頭,身穿統一的灰色亞麻短袍,外罩鑲鐵片的皮甲,左手持高大的長方形盾牌,右手握著寒光閃閃的短矛。所有人面向廣場前方的高台,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如同六千尊沒有生命的石像。只有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證明他們是活物。


  空氣中瀰漫著汗液、塵土、皮革、鋼鐵以及……一種淡淡的、仿佛從靈魂深處透出的麻木與死寂的味道。

  高台上,幾名穿著華麗絲綢長袍、顯然是納克羅茲家族監軍的男人,正聚在一起,神色驚疑不定地抬頭望著金字塔頂端——那裡,沖天的綠色火柱和隱約的龍影,即便在底層廣場也能清晰看到。城內遠處傳來的喊殺聲和混亂的喧囂,更是讓他們感到不安。

  韋賽里斯推開柵門的聲響,驚動了他們。

  「什麼人?!」為首的監軍頭目猛地轉頭,厲聲喝問,手按上了腰間的彎刀。其他監軍和台下的護衛也紛紛警惕地望來。

  韋賽里斯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看那些監軍一眼。

  他只是邁步,一步一步,走向訓練場中央的空地,走向那座高台。他的步伐穩定而從容,深褐色的短褂在訓練場肅殺的風中微微擺動,臉上那道傷疤在廣場火把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

  【萬象視界】無聲鋪展,感知著場上每一個無垢者的狀態。空洞,麻木,靈魂被深深禁錮,唯有對「金鞭指令」的絕對服從印記,如同燒紅的鐵烙,刻在他們的意識最深處。他們不是士兵,是工具。而現在,韋賽里斯要成為那個握住工具手柄的人。

  「攔住他!擅闖訓練營者死!」監軍頭目見韋賽里斯無視警告,心中不安更甚,厲聲下令。

  十幾名手持彎刀、身穿黃銅鱗甲的監軍護衛從高台兩側衝出,惡狠狠地撲向韋賽里斯。

  韋賽里斯甚至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他身後的陰影中,二十名夜梟隊員如同鬼魅般同時閃現!動作快得只剩殘影!手中早已上弦的手弩平穩抬起——

  「咻咻咻咻——!」

  短促尖銳的破空聲連成一片!二十支淬毒的短矢精準無比地釘入衝來護衛的咽喉、眼窩、太陽穴等致命之處!不到三息,十幾名護衛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撲倒在地,鮮血迅速在紅土地上洇開。

  訓練場上,死一般寂靜。

  近六千雙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不由自主地微微轉動,聚焦在那個一步步走向高台的男人身上,聚焦在他手中那根暗金色的、象徵絕對權威的長鞭上。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魔法印記的本能悸動,開始在所有無垢者意識中泛起微瀾。

  韋賽里斯踏上了高台。

  他轉身,面對下方這片沉默的「鋼鐵森林」。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或已不再年輕)卻同樣麻木的面孔,掃過他們手中足以撕裂任何陣線的鋒利短矛。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納克羅茲金鞭。

  魔力注入鞭柄的漆黑龍晶。

  「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直接響在靈魂層面的嗡鳴,以金鞭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無形的魔法波動如同水紋,瞬間掠過廣場上每一個無垢者!

  「呃!」「啊!」

  所有無垢者身體同時劇烈一震!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靈魂!他們眼中那層麻木的空洞被瞬間擊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源自存在根基的強制牽引!他們靈魂深處被魔法烙下的服從印記,與金鞭產生了強烈到極致的共鳴!

  那是一種比任何命令、任何威脅都更直接、更無法違逆的支配!

  韋賽里斯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連接。通過金鞭,他仿佛能「觸摸」到下方這近六千個被禁錮的靈魂,能感受到他們那被壓抑到極致的、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波動,以及那占據絕大部分的、冰冷的服從程序。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灌注了魔力,通過金鞭的共鳴放大,清晰地傳遍訓練場的每一個角落,烙印在每一個無垢者的意識深處:

  「以金鞭之名,我命令——」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神聖(或者說,絕對的強制)意味。

  「放下武器!原地列陣!待命!」

  命令通過金鞭的魔法連接,如同最高指令,直接寫入他們的服從程序核心。

  「哐當!」

  第一排中間的無垢者,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右手短矛整齊地頓在地上,左手盾牌隨之落下。動作標準得如同操典。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哐當!哐當!哐當!哐當——!!!」

  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由近及遠,如同潮水般席捲整個廣場!不到十息,近六千支短矛和盾牌同時放下,所有無垢者重新挺直脊背,頭顱微微低下,目光垂向地面,呈現出絕對的、毫無保留的服從姿態。


  整個方陣,鴉雀無聲,只有夜風吹拂旗幟的獵獵聲。

  高台上,那幾名監軍早已面如死灰。他們看著下方完全被控制的軍團,看著韋賽里斯手中那根散發著不祥幽光的金鞭,徹底明白了自己的結局。有人想跑,剛轉身,便被不知何時摸到近處的夜梟隊員用匕首抹了脖子。

  韋賽里斯沒有再看那些屍體。他通過龍形胸針,向已控制其他金字塔的隊伍發出指令:

  「各部,按預定計劃,集結無垢者,向城市中心區域緩速推進,分割戰場,鎮壓一切持續抵抗。記住——優先解除武裝,區分暴亂奴隸與善主武裝。」

  命令簡潔明確。他不需要詳細指揮,巴利斯坦、里奧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老手,知道該怎麼做。

  他低頭,看向手中這冰涼的金鞭,又看向台下這近六千名被剝奪了名字、過去和未來,只剩下「服從」的戰士。他們曾是奴隸,被塑造成武器。而現在,這把武器的劍柄,握在了他的手中。

  「跟我來。」他對台下最前方的一名無垢者軍官(從其頭盔上的羽毛裝飾判斷)說道,聲音通過金鞭傳遞。

  那名軍官身體一震,空洞的眼神轉向韋賽里斯,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對身後的方陣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轟!轟!轟!」

  近六千名無垢者同時踏出一步!步伐整齊劃一,撼動地面!他們自動調整隊形,以韋賽里斯所在的高台為核心,形成了護衛與行軍的陣勢。

  韋賽里斯轉身,望向訓練營出口的方向。那裡,通往城市街道。此刻,阿斯塔波城內,奴隸起義的火焰與善主垂死的反撲,正在瘋狂地彼此撕咬、消耗。

  是時候,讓這場混亂,落下帷幕了。

  他邁步走下高台。身後,沉默的鋼鐵洪流,隨之啟動。

  當韋賽里斯率領著完全受控的中央大金字塔訓練營八千名無垢者,以整齊劃一、撼動地面的步伐開出金字塔區,插入城市主幹道時,阿斯塔波城內的混亂已達到沸點。

  視線所及,儘是煉獄般的景象。

  街道上屍骸枕藉,有衣衫襤褸、至死手中仍緊握著磚石木棍的起義奴隸;也有盔甲鮮明、卻被亂刃分屍的善主護衛。黑煙從多處燃燒的建築上升起,遮蔽了黎明前本應出現的星光。喊殺聲、慘叫聲、哭嚎聲、建築物倒塌的轟鳴聲、還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混合成一曲血腥殘酷的交響。

  起義奴隸憑藉人數優勢和積壓數百年的仇恨,如狂暴的潮水,衝垮了許多中小奴隸主的宅邸,進行了血腥的報復。但在面對核心善主家族集結起來的、裝備精良且有組織的私兵和殘餘城防軍時,往往在狹窄的街巷間陷入殘酷的拉鋸戰。起義軍缺乏統一指揮,僅憑一腔血勇,傷亡極其慘重。善主武裝則利用地形和裝備優勢,像礁石一樣頑固,用弓弩和長矛收割著一波波衝來的人潮。

  雙方都殺紅了眼,理智早已被瘋狂取代。一些絕望的善主點燃了自己的倉庫和宅院,試圖用火牆阻擋奴隸,卻往往讓火勢失控,吞噬整條街區,將交戰雙方都捲入火海。

  仇恨在燃燒,生命在飛速消逝,整座城市如同一個巨大的血肉磨盤。

  直到——那堵灰色的「牆」出現。

  當無垢者軍團那標誌性的光頭、面無表情的臉孔、整齊到詭異的步伐和森然如林的矛陣,出現在交戰最激烈的西區主幹道盡頭時,廝殺的雙方都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起義奴隸們先是湧起無邊的恐懼——這是善主最可怕、最無情的爪牙!是銘刻在他們記憶深處的噩夢!許多人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潰散。

  而殘存的善主武裝先是一喜,以為援軍終於到來,但很快,他們看到了那些無垢者冰冷矛尖所指的方向——並非衣衫襤褸的奴隸,而是他們自己!

  「放下武器!」

  「跪地不殺!」

  「頑抗者,格殺勿論!」

  無垢者們用單調、冰冷、毫無起伏的聲音,重複著通過金鞭接受到的命令。數千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靈魂戰慄的聲浪,壓過了戰場上的所有喧囂。

  在韋賽里斯精確的指令下,無垢者展現出驚人的戰術素養和效率。

  最前方的方陣迅速展開,盾牌併攏,形成密不透風的盾牆,穩步向前推進。後排的長矛從盾牌縫隙中如毒蛇般刺出,精準而冷酷。他們並不主動攻擊那些呆立或逃散的起義奴隸,而是像一柄冰冷的手術刀,強硬地插入正在纏鬥的戰團,用盾牌衝撞、用長矛逼退,將廝殺在一起的雙方暴力分割開來。

  任何一方,無論是殺紅了眼的起義者,還是負隅頑抗的善主武裝,只要試圖衝擊軍陣或繼續攻擊對方,立刻會遭到數支長矛的同時攢刺!無垢者下手毫不容情,動作簡潔高效,每一次刺擊都直奔要害。

  絕對的紀律,壓倒性的武力,毫無情緒的殺戮機器。

  在這股鋼鐵洪流的無情碾壓下,抵抗迅速瓦解。

  起義軍茫然地停下手中的攻擊,看著那些無垢者從他們身邊漠然走過,將曾經高高在上的監工和護衛刺穿、挑飛。

  善主武裝則在絕望中崩潰。有人丟下武器,跪地求饒;有人試圖逃跑,但很快被無垢者的分隊截住;少數死硬分子發瘋似的衝擊軍陣,轉瞬就被刺成篩子,屍體被整齊的步伐無情踏過。

  無垢者軍團如同最高效的清道夫,一條街道接一條街道地肅清殘敵,分割戰場,壓制暴亂。與此同時,巴利斯坦、里奧等人指揮的其他無垢者分隊,也從各自控制的金字塔區開出,按照預定計劃控制其他城區重要節點,鎮壓零星的抵抗和趁火打劫。

  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艱難地穿透籠罩城市的濃煙,照亮這片千瘡百孔、血流成河的大地時,持續了半夜的瘋狂廝殺與暴亂,終於在這支突然介入、且展現出絕對統治力的鋼鐵軍團面前,被強行按下了停止鍵。

  城市並未立刻恢復平靜。傷者的哀嚎、失去親人的哭泣、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建築倒塌的悶響依然處處可聞。但那種徹底失控的、暴民與舊勢力之間的血腥碰撞,已經基本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恐懼、茫然、疲憊,以及……一絲微弱希冀的詭異沉寂。以及,無垢者巡邏隊沉重、規律、如同喪鐘般敲在每個人心頭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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