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章:札羅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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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拖曳出血色的、不安的軌跡。

  地牢深處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幾個世紀,混合著潮氣、霉味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恐懼的酸澀。韋賽里斯站在鐵欄外,影子被火光拉扯得細長而扭曲,宛如一柄斜插在黑暗中的、無聲的劍。

  鐵欄內,佐爾坦·暗語蜷坐在冰冷的石牆邊。

  這位曾經的高階男巫,此刻看起來更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皮囊。深紫色的長袍多處撕裂,露出下面蒼白得不自然的皮膚——那不是囚犯常見的憔悴,而是一種更徹底的、仿佛生命力本身已被某種力量榨乾的灰敗。

  他低垂著頭,但當韋賽里斯的腳步停在欄前時,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了眼皮。

  那雙曾燃燒著幽紫色魔法火焰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混濁的死灰,如同暴風雨後泥濘的灘涂。

  「三個問題。」韋賽里斯的聲音在地牢潮濕的沉寂中響起,不高,卻清晰得割開空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冷硬,「第一,札羅和俳雅今晚的具體計劃。第二,解除『影縛之眼』詛咒的確切方法。第三——」

  他頓了頓,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火光下沉澱著某種近乎實質的審視。

  「——你之前說的,『一切都在他的劇本里』。那個『他』,是誰?」

  佐爾坦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仿佛枯葉摩擦的聲響。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死灰色的眼睛,長久地、空洞地凝視著韋賽里斯。

  地牢高處,那扇狹小的、鑲著鐵條的氣窗外,月光正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向西滑移,在石地上投下一線冷白的、不斷縮窄的光痕。

  時間,如同細沙,正從指縫間無聲流逝。

  「您……保證不殺我,對嗎?」佐爾坦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刮過粗礪的木板。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韋賽里斯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說,或者死。選擇在你。」

  又一陣沉默。這次稍短一些。佐爾坦的目光從韋賽里斯臉上移開,落在地面上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上。那雙手曾編織過致命的詛咒,牽引過暗影的能量,此刻卻只是無力地蜷縮著。

  然後,他開始敘述。

  聲音起初很低,斷斷續續,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從記憶深處艱難地挖掘、拖拽出來。但漸漸地,語速加快了,帶著一種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的、近乎癲狂的急切。

  他不敢說謊——韋賽里斯撐開的【感知視野】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籠罩著他靈魂那團黯淡、混亂但正在劇烈波動的光點。謊言會帶來突兀的漣漪,而此刻,只有求生欲催化的、混雜著恐懼與悔恨的真實震顫。

  「札羅·贊旺·達梭斯……他的寶庫是空的。」

  佐爾坦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至少,那扇著名的鋼鐵巨門後面,除了灰塵和幾箱充門面的鍍金鉛塊,什麼都沒有。

  十三巨子內部早有風聲,只是無人敢第一個戳破……直到一個月前,煙海的『泣血風暴』吞了他整整六條滿載香料和絲綢的船隊,連人帶貨,屍骨無存。他的現金流……斷了。」

  韋賽里斯腦海中閃過原著里那個虛榮、精明、總試圖用財富包裹自己的巨商形象。原來那身華麗的絲絨之下,早已是千瘡百孔,爬滿了名為「貪婪」與「虛飾」的蛀蟲。

  「俳雅·菩厲主動找上他。」佐爾坦繼續道,眼神有些渙散,仿佛在回溯一段並不愉快的記憶,「但在這之前……更早一些時候,有人……先接觸了俳雅。」

  「誰?」韋賽里斯的追問簡潔如刀。

  「一個……神秘的學者。」佐爾坦皺起眉頭,努力回憶,「俳雅提起時語焉不詳,只說是『穿灰袍的老者』,對瓦雷利亞的古籍和失傳魔法極有研究,言談間偶爾會引用一些連公會最古老的捲軸都未曾記載的秘辛。那人帶來了一份……『見面禮』。」

  「什麼?」

  「情報。」佐爾坦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本能的、對某種未知存在的畏懼,「關於您,陛下,還有丹妮莉絲公主的……極其詳盡的情報。並非市井流言,而是……一些本該只有極少數人,甚至當事人自己才可能知曉的細節。」

  他抬起頭,死灰色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比如公主殿下在紅色荒原的葬火中行走而絲毫無損,並非簡單的『不怕火』,而是體內沉睡著某種更古老、更熾熱的力量本源。比如您能『看見』常人不可見之物,感知到他人的惡意與威脅。再比如……」

  他吞咽了一下,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得幾乎破裂:


  「……比如公主殿下體內的『太陽心火』,若以特定儀式引導、抽取,不僅能賦予垂死者鮮活的生命力,甚至……能逆轉生死,讓腐朽重獲新生,讓乾涸重涌甘泉。」

  韋賽里斯的心臟猛地一沉,仿佛被一隻冰冷的無形之手攥緊。

  「那人還帶來了一個『預言』。」佐爾坦仿佛沒有察覺到韋賽里斯瞬間繃緊的氣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催眠般的茫然,「他說,瓦雷利亞的末日並非偶然,而是一個古老循環的斷裂。真正的『真龍』,不僅將重燃龍焰,更將拾起斷裂的權柄,彌合世界的傷痕。

  而公主殿下……就是那權柄重現世間的鑰匙。誰能掌握這把鑰匙,誰就能觸及失落時代的真正力量,甚至……窺見神靈的領域。」

  「你們就憑一個陌生人的幾句話,制定了針對我和丹妮的陰謀?」韋賽里斯的聲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風。

  「我們進行了驗證。」佐爾坦猛地搖頭,仿佛要甩脫某種無形的桎梏,「三次血鏡占卜,動用了公會珍藏。

  每一次……鏡中浮現的畫面都分毫不差:公主殿下立於純白的火焰之中,那火焰化為無數赤金色的鎖鏈,纏繞上……纏繞上聖殿深處那些古老存在的軀殼。

  鎖鏈收緊,乾涸的皮膚重新充盈,空洞的眼眶亮起光芒……那是生命復甦的徵兆,無可辯駁的預兆!」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所以我們信了!我們必須信!那不僅僅是為了力量,更是為了……為了完成一個偉大的使命!

  讓不朽者復甦,讓失落的知識重見天日,讓魁爾斯重新回到它應在的位置上——魔法與智慧的中心,而非銅臭商人的巢穴!」

  狂熱在他眼中燃燒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恐懼撲滅。他頹然低下頭。

  「所以你們策劃了這場『邀請』。」韋賽里斯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先讓我離開,然後再用幻術將我妹妹帶出風息園,送入你們準備好的祭壇。」

  「是。」佐爾坦承認得乾脆,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麻木,「按照原計劃,此刻您應該仍在聖殿最深層的時光迷宮中掙扎,公主殿下……應該已與不朽者們建立連接。

  而俳雅·菩厲,則會帶著我們最精銳的咒術師,前往另一個地方,完成計劃的另一半。」

  「什麼計劃?」韋賽里斯的追問如影隨形。

  佐爾坦沉默了幾息,再次抬眼時,眼中是徹底放棄掙扎後的空洞:「札羅的莊園。今夜,那裡有一場宴會——十三巨子所有核心成員,以及他們最重要的商業夥伴,幾乎都在受邀之列。碧璽兄弟會的兩位元老,香料古公會的三位宿老……魁爾斯商界半壁江山,今夜都聚集在那裡。」

  寒意,順著韋賽里斯的脊柱悄然蔓延。

  「俳雅準備了兩樣東西。」佐爾坦的聲音平板無波,像在宣讀一份冰冷的清單,「『影語散』,三日潛伏,發作時致人癲狂,於噩夢中衰竭而死。

  『血契蠱』,需定期服用緩解劑,否則血液自四肢開始凝固,痛苦持續一日方休。

  他會在宴會上,逼所有人做出選擇——簽署效忠契約,承認他為十三巨子唯一領袖,並與男巫公會締結永久盟約。拒絕者……將成為殺雞儆猴的榜樣。」

  「時間。」韋賽里斯只吐出兩個字。

  佐爾坦側耳,似乎在傾聽地牢外遙遠的聲音,又仿佛在計算著什麼。

  「現在……」他喃喃道,「宴會早已開始。酒過三巡,氣氛最熱烈,警惕最鬆懈的時候……就是毒藥生效、攤牌的時刻。」

  韋賽里斯轉身。

  「等等!」佐爾坦猛地撲到鐵欄前,雙手抓住冰冷的鐵條,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詛咒!萊雅·普萊雅斯小姐的『影縛之眼』!解除方法!」

  韋賽里斯腳步微頓,沒有回頭。

  「我可以告訴您!但您必須保證——保證我活著!哪怕永遠囚禁在這地牢里!」

  佐爾坦的聲音嘶啞,帶著瀕臨崩潰的乞求,「我不想死……我還有用!我知道男巫公會更多的秘密,我掌握著大部分男巫的秘術……我……」

  「方法。」韋賽里斯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佐爾坦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順著鐵欄滑坐在地,快速而清晰地報出一串扭曲的音節、幾種罕見草藥的名字、以及一個需要以鮮血為引的逆轉符文繪製步驟。用的是某種古老的高等瓦雷利亞語變體,音節粘稠而詭異。


  韋賽里斯默記。感知視野中,佐爾坦的靈魂光點劇烈閃爍著,但沒有謊言特有的扭曲波紋,只有純粹的、灼熱的求生欲,如同風中殘燭拼命爆出的最後火花。

  「如果萊雅·普萊雅斯安然醒來,」韋賽里斯最終說道,聲音在地牢中留下冰冷的回音,「你會得到你想要的『活著』。」

  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地牢出口。身後,佐爾坦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一聲不知是嗚咽還是解脫的嘆息。

  ---

  同一時刻,札羅·贊旺·達梭斯的莊園正沉浸在一片虛假的歡宴之中。

  月光被精心設計的多彩玻璃穹頂過濾,灑下夢幻般迷離的光暈,映照著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地面。長桌宛如一條流淌著黃金與珍寶的河流:

  銀盤中盛著來自玉海諸島的奇珍——鑲嵌著可食用碎寶石的蜜糕、以金龍形冰雕為盞的琥珀色果酒、羽毛依然絢麗的烤孔雀開屏仰首……空氣里馥郁的香料氣息幾乎凝成實質,卻掩蓋不住那絲絲縷縷、仿佛從地底滲出的、甜膩中帶著鐵鏽的詭異氣味。

  五十餘位賓客——十三巨子的核心成員及其最倚重的盟友——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笑容掛在每一張臉上,但久經商場的老狐狸們,眼神深處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與狐疑。這場宴會的由頭太過突然,札羅近期的困境他們也並非毫無耳聞,所有人都在猜測宴會的真正目標,有人已經想好了如何拒絕將要到來的借貸請求。

  札羅·贊旺·達梭斯站在主位前,舉起手中雕刻著繁複藤蔓紋樣的水晶杯。深紅色的酒液在燭光下蕩漾,宛如凝固的鮮血。

  「諸位尊貴的朋友,」他的聲音圓潤熱情,臉上掛著商人招牌式的、仿佛用尺子量過的和煦笑容,「為魁爾斯的繁榮永續,為我們之間歷久彌堅的友誼與利益——乾杯!」

  杯盞相碰,發出清脆卻略顯空洞的聲響。

  大部分人都飲下了杯中酒,唯獨長桌中段,十三巨子之一,白髮如雪、面容清癯的托洛斯·瓦林,只是將酒杯輕輕放回了桌面。

  「札羅大人,」托洛斯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原諒我這老頭子的直白。近來坊間有些不太中聽的流言,說您的資金周轉……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麻煩?甚至有人妄言,您那扇聞名遐邇的『三重鎖寶庫』,裡面似乎……並不如外界想像的那般充實?」

  寂靜如同有形的幕布,驟然籠罩了整個宴會廳。

  所有笑容都僵在了臉上。有人低頭盯著杯中的倒影,有人假裝整理衣袖,更多人則將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札羅。

  札羅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嘴角的弧度還擴大了些許,但那雙總是眯起的、精光內斂的小眼睛裡,溫度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金屬質感的銳光。

  「托洛斯大人消息果然靈通。」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像柔韌的絲綢下藏著鋒利的刀片,「不過,流言止於智者。那些小小的波折早已成為過去。今夜邀請諸位前來,正是要宣布一樁足以改變魁爾斯未來格局的大生意——男巫公會,將與我們十三巨子締結永久盟約!」

  「男巫公會?」十三巨子的另一個代表,乾瘦嚴肅的格羅索皺起了眉頭,「札羅大人,千座之殿剛剛凍結了他們的席位。此時與他們公開結盟,恐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非議,甚至……觸怒王族與其他商會。」

  「非議?觸怒?」札羅輕笑一聲,搖了搖頭,仿佛在寬容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格羅索大人,您經商數十載,難道還不明白?在波濤洶湧的狹海,在危機四伏的煙海,在一切法律與道德鞭長莫及的陰影里——什麼契約、什麼信譽,都比不上實實在在的力量!金幣會沉沒,文書會焚毀,但魔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緩緩吐出後半句:

  「……魔法是永恆的貨幣。」

  他輕輕拍了拍手。

  宴會廳側面,一道隱蔽的鑲金邊門無聲滑開。

  四個身影邁著輕盈得近乎詭異的步伐走入廳內。他們都穿著深紫色的長袍,邊緣以銀線繡著扭曲的、仿佛在緩慢蠕動的符文。

  為首者是個面色蒼白的中年男巫,狹長的眼睛是罕見的銀灰色,眼神淡漠,仿佛眼前這些富甲一方的巨商與路邊的石頭無異。

  「請允許我介紹,」札羅微微側身,姿態優雅,「瑟科大師,男巫公會『契約與誓約廳』的主事者之一。今夜,他將為我們主持一個小小的、確保我們未來合作堅不可摧的儀式。」


  「什麼儀式?」托洛斯·瓦林沉聲問道,蒼老的眼眸銳利如鷹。

  瑟科沒有說話,只是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個約莫拳頭大小的黑色陶罐。罐身布滿凹凸不平的詭異紋路,像無數糾纏在一起的痛苦面孔。他拔開以軟木和蜜蠟封住的罐口——

  剎那間,一股甜膩得令人作嘔、又混雜著濃重鐵鏽與腐敗植物氣息的味道瀰漫開來,迅速壓過了宴席上的香料芬芳。幾個嗅覺靈敏的客人忍不住掩住口鼻,臉色發白。

  「『血契塵』。」瑟科的聲音平直單調,如同在誦讀某種商品的枯燥說明書,「以十三種生長於煙海邊緣陰影處的魔法植物灰燼為基,融入施術者連續四十九日的心頭精血,輔以古老的束縛咒文煉製。服用者,將與契約主導者——即札羅大人,以及我男巫公會——建立靈魂層面的紐帶。背約者……」

  他銀灰色的瞳孔緩緩掃過一張張或驚愕、或憤怒、或恐懼的面孔。

  「……將品嘗血液逐漸凝固的滋味。從指尖開始,蔓延至手掌、手臂、軀幹……最終是心臟。整個過程,中毒者將保持絕對清醒,感受自己的生命如何一點點化為冰冷、粘稠的泥漿。大約需要一整日。很漫長,很……痛苦。」

  「你瘋了,札羅!」一個經營染料生意的胖商人霍拉茲猛地站起,沉重的身軀撞得椅子向後倒去,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你想用這種邪術控制我們?!千座之殿不會坐視不理!王族不會允許——」

  「坐下,霍拉茲大人。」札羅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但眼神已經徹底冰冷,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千座之殿?天亮之後,千座之殿將發布新的公告——確認我為十三巨子唯一合法話事人,並授予男巫公會『魁爾斯守護者』的榮譽稱號。至於王族……」

  他頓了頓,笑容里滲出一絲殘忍的玩味:

  「馬拉喬親王會明白,什麼樣的選擇,對魁爾斯,對他自己,才是最『明智』的。」

  「如果我們拒絕呢?」格羅索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依舊努力維持著鎮定。

  札羅遺憾地嘆了口氣,仿佛真的在為對方不識時務而感到惋惜。

  瑟科細長的手指,在空中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站在原地的霍拉茲,喉嚨里突然發出「咯咯」的怪異聲響。他的胖臉瞬間漲成駭人的紫紅色,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布滿血絲。

  他雙手徒勞地抓撓著自己的脖頸,張大嘴巴,卻只能吸入微弱的、帶著哨音的空氣。不過幾息之間,他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劇烈地抽搐起來,白沫混合著暗紅色的血沫從嘴角不斷湧出。

  「霍拉茲大人剛才飲下的酒里,摻了少許『影語散』。」札羅平靜地解釋道,仿佛只是在點評一道菜餚的火候,「原本,它會在三日後發作,讓中毒者在無盡噩夢中安詳離世。可惜,瑟科大師剛才……稍稍『加速』了這個過程。」

  霍拉茲的抽搐停止了。他躺在地上,眼睛依舊圓睜著,瞳孔渙散,倒映著穹頂那些迷離扭曲的彩色光斑。

  死寂。

  絕對的死寂。然後,壓抑的驚呼、杯盤落地的碎裂聲、女人短促的尖叫、男人粗重的喘息……混亂如同炸開的馬蜂窩。

  有人試圖沖向緊閉的大門,但門外的陰影中立刻閃出數名手持利刃、眼神冰冷的護衛,刀刃在燭火下反射著無情的光。

  「請回到座位上。」札羅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我說過,我不喜歡暴力。但如果必要,我不介意讓今晚的賓客名單……再縮短几位。」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被他視線觸及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權力、財富、往日的威嚴,在這赤裸裸的暴力與死亡威脅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瑟科再次舉起黑色的陶罐,開始用一種低沉、單調、充滿詭異韻律的語言吟唱咒文。

  那語言不屬於魁爾斯,不屬於瓦雷利亞,甚至不屬於任何已知的文明體系,音節扭曲粘稠,帶著一種褻瀆神聖的怪異美感。

  陶罐中的暗紅色粉末隨著吟唱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如同心跳般明滅不定的光芒,那股甜腥的鐵鏽味愈發濃烈。

  格羅索死死攥著藏在桌下的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讓他勉強維持著清醒。一股混雜著憤怒與無力感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灼燒。

  就在瑟科的吟唱即將達到某個關鍵節點,札羅臉上那混合著得意與瘋狂的笑容幾乎要滿溢而出時——

  格羅索用盡全力,嘶聲喊出了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疑問:


  「札羅大人!您如此篤定一切盡在掌握,可您是否確認——俳雅·菩厲大師,此刻仍在忠實執行你們的計劃?!」

  札羅臉上那完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突然發現俳雅消失的時間太久了。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瑟科:「俳雅大師何在?!」

  瑟科的吟唱戛然而止,銀灰色的眼中飛快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大人……大師說他需親自布置針對坦格利安殘部的『最終保險』,確保萬無一失,儀式由我等主持即可……」

  「我問他在哪!」札羅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一直精心維持的從容假面徹底撕裂,露出下面那張因憤怒、恐懼與隱約不妙預感而扭曲的真實面孔。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的咆哮——

  莊園之外,遙遠的夜色深處,傳來了第一聲模糊的騷動。

  那騷動起初極其微弱,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帷幕,只是隱約的呼喊與金屬刮擦的噪音。

  但很快,聲音變得清晰——那是門閂被巨力撞斷的悶響,鐵鏈繃緊然後驟然斷裂的刺耳尖鳴,以及……沉重、整齊、如同戰鼓擂動大地般的馬蹄聲!

  無數馬蹄聲!正從莊園大門的方向,朝著燈火通明的主宅洶湧而來!

  「怎麼回事?!」札羅一個箭步衝到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圓胖的臉緊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向外望去。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莊園雕花的鑄鐵大門,此刻已轟然洞開。不是被緩慢推開,而是被某種暴力從外部直接摧毀。門軸斷裂,半邊門扇歪斜地掛在鉸鏈上。

  門外的石板路上,火把的光芒連成一片燃燒的海洋,正滾滾向前推進。

  火光映照出鎧甲冷硬的反光,映照出無數出鞘刀劍的森然寒芒,映照出弓弩手沉默蹲踞、箭簇斜指前方的致命陣列。

  更遠處,影影綽綽,是更多打著不同旗幟、穿著不同服飾的武裝力量,已將整個街區圍得水泄不通。

  而在那片火海與鋼鐵洪流的最前方,一匹雄健的黑色戰馬之上,端坐著一位銀髮紫眸的騎士。

  深色披風在他身後獵獵飛揚,如同撕裂夜幕的旌旗。他手中並未高舉武器,只是平靜地握著韁繩,但那股無形中散發出的、混合著冰冷威嚴與凜然殺意的氣場,卻比任何戰吼都更令人膽寒。

  韋賽里斯·坦格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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