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章:白城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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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色荒原的沙暴,如同一位暴虐君主在傾瀉完它所有的狂怒後,終於力竭息聲,帶著沉悶如巨獸垂死般的嗚咽,緩緩退向地平線的盡頭。

  當哈加爾與卡波帶領著幾名最為強壯的戰士,用肩背抵住、發出低沉吼聲,將封堵洞口的巨石艱難地挪開一道縫隙時,一束熾烈而純淨的陽光,如同諸神投下的裁決之劍,驟然劈開了洞穴內積鬱的、混合著陳腐與恐懼的陰冷黑暗。

  所有倖存者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被長期昏暗折磨得敏感的眼睛,貪婪地、近乎痙攣地呼吸著從縫隙中湧入的、帶著沙土微粒與劫後餘生氣息的空氣。

  胸腔劇烈的起伏聲,在短暫的寂靜中清晰可聞,一種跨越了冥河邊界、重返人世的恍惚感,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韋賽里斯靜立在光與影的交界處,任由那金色的光芒為他挺拔的身形鍍上一層冷硬的輪廓。

  他沒有立刻下令出發。腦海中,阿克大祭司遺留下的知識洪流雖已不再奔騰咆哮,但無數陌生的符文、理念、歷史碎片,仍如同沉船後的漂浮物,在他的意識深海中載沉載浮,亟待打撈與整理。

  更重要的是,他那經過烈焰淬鍊、愈發敏銳的直覺告訴他,身後這支隊伍,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都已繃緊到了極限。

  與那古老惡靈之間那場無聲卻兇險萬分的靈魂戰爭,其殘留的冰冷觸感,仿佛依舊附著在每個人的骨髓深處,需要時間用溫暖和休憩來驅散。

  他轉過身,紫色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探針,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上面鐫刻著疲憊、驚懼,卻又在眼底最深處,燃燒著一種歷經浩劫而不滅的堅韌。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我們在此休整一日。」

  命令如同漣漪般擴散。篝火再次被小心翼翼地點燃,跳動的火焰努力驅散著從遺蹟深處滲透出來的最後一絲寒意。

  戰士們沉默地檢查著磨損嚴重的武器與盔甲,就著皮囊里僅存的、帶著沙礫感的清水,小口咀嚼著硬如岩石的黑麵包。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寧靜,不再是絕望的死寂,而是風暴過後,倖存者們抓緊每一寸光陰喘息、舔舐傷口的專注與珍惜。

  韋賽里斯選擇了一處背靠風蝕岩壁、能夠俯瞰大部分休息區域的角落盤膝坐下。

  他閉上雙眼,意識如同技藝精湛的潛水員,沉入自身的精神之海,小心翼翼地觸碰、梳理著阿克饋贈的那座龐大而古老的「知識庫」。

  信息依舊浩瀚如煙海,但不再是最初那種混亂無序的衝擊。

  它們仿佛被某種古老的智慧系統所歸類,只是索引蒙塵,需要他耗費心神去一一感應、辨識、理解。

  其中最直接、最易於觸及的,便是關於古吉斯卡利帝國文明基石——「陽冕文」的完整文字體系與其蘊含的魔法哲學基礎。

  這種字符的結構與他所知任何語言都截然不同,每一道筆畫都仿佛是對某種宇宙能量軌跡或自然法則的精密摹畫,本身便蘊含著獨特的信息與微弱的力量感。

  阿克的知識,如同在他腦海中植入了一本活化的、擁有自我意識的字典與語法核心。

  帶著這份新生的理解力,以及一絲審慎的、近乎考古學家面對危險文物的期待,韋賽里斯從【背包空間】中取出了那本自潘托斯墓穴獲得後,便因其顯而易見的詭譎與危險性而被謹慎封存的黑色典籍。

  書封依舊是由那種非皮非革、暗沉如永夜、能吞噬光線的材質構成,觸手冰涼滑膩。

  在【感知視野】中,那枚仿佛在永恆旋轉、永不停歇的暗紅色火焰符文,散發著不祥而誘人的強大魔力。

  過去,他僅僅是凝視這符文,靈魂便會被無形的力量粗暴拉扯,耳邊響起褻瀆的瘋狂低語,仿佛要墜入一個唯有毀滅火焰燃燒的深淵,甚至能隱約感覺到來自深海或虛空之外的、令人極度不安的注視。

  但這一次,情況截然不同。

  當他的感知再次聚焦於那暗紅符文時,腦中自然而然地、流暢地浮現出對應的、經過阿克知識體系翻譯和詮釋的古吉斯卡利「陽冕文」釋義——並非簡單的「火焰」或「燃燒」,而是更接近「心焰之種·初燃與束縛」。

  一個精準地融合了「起源」、「內核」、「強制點燃」與「禁錮」多重概念的複合符文。

  同時,數種與之相關的、用於穩定精神、隔絕外邪、純化感知的古老基礎冥想技巧與防護性符文構型,也如同被觸動的關聯記憶,從阿克的知識庫中清晰浮現,如同早已熟稔於心。


  他依照那些流淌著古老智慧的技巧,細微地調整著呼吸的節奏與精神力的波動頻率,在意識的最外圍,構築起一層雖微弱卻異常純粹、帶著陽冕文特有韻律的精神屏障。

  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帶著解剖毒蛇般的謹慎,翻開了那堅韌而沉重的書頁。

  過去,這些書頁上那些扭曲跳躍、仿佛擁有自身邪惡生命般蠕動變化的暗紅符文,此刻在他眼中,雖然依舊充滿了危險、霸道、甚至褻瀆的力量感,卻不再完全無法理解。

  它們如同野獸無法辨別的咆哮,被翻譯成了可以被分析和解讀的語言,儘管這語言本身依舊充滿了原始的野性和侵略性。

  「……意志為唯一火種,點燃沉寂於心核深處的源初之力……此非祈求,乃絕對命令;非奉獻,乃無情掠奪……凡阻吾道者,皆為薪柴,凡不臣服者,皆化飛灰……此乃通往力量真實、掙脫凡性枷鎖之唯一始端……」

  開篇的語句,帶著一種冰冷徹骨、睥睨萬物的傲慢,直指力量的核心本質,充滿了主宰、征服與毀滅的意味。

  這與他從阿克記憶幻境中感受到的、強調與光同源、和諧共存、引導生命走向繁榮的古吉斯卡利正統魔法哲學,幾乎走向了兩個極端!一個是引導、共鳴與奉獻,另一個則是駕馭、掠奪與毀滅。

  他強忍著精神上傳來的一陣陣輕微刺痛與不適感,快速而專注地瀏覽著前面幾頁。

  結合阿克的知識體系進行交叉驗證與批判性解讀,他幾乎可以肯定,這黑色典籍記載的,正是傳說中瓦雷利亞龍王賴以崛起的秘術核心——《三十六種火焰符文》的某種原始版本!

  一種極其古老、未經修飾、充滿了原始侵略性和褻瀆意味的「火焰冥想法」!

  它並非後世可能流傳的、經過簡化和部分馴化的版本,而是直指火焰法則那狂暴、無序的本源,強調以自身絕對意志強行駕馭、扭曲、甚至「吞噬」外界一切火焰力量,化為己用的霸道途徑。

  「這就是……傳說中的,可能比已知任何體系都更接近源頭的瓦雷利亞火焰符文……」

  韋賽里斯心中凜然,仿佛手中握住了一把雙面開刃、且刀柄也布滿尖刺的禁忌神兵。

  這本書的價值無可估量,它是理解瓦雷利亞魔法那毀天滅地力量根源的關鍵鑰匙之一,或許能極大加速他掌控自身力量,尤其是解析和對抗【龍夢預言】背後那可能存在的、名為「牧羊人」的陰影。

  但其核心思想——那種將自身意志凌駕於自然法則之上、視萬物為可利用甚至可犧牲的「掠奪」本質,與【殺戮吞噬】能力帶來的原始誘惑何其相似!

  這絕非坦途,而是一條通往強大卻也步步殺機、隨時可能引火自焚、萬劫不復的險路。

  他的指尖撫過冰涼的書頁,能感受到一絲極淡卻無比精純、仿佛烙印在材質本身的、某種更古老、更扭曲的意志殘留。

  「製作它的人……是『牧羊人』奈拉諾斯本人?還是某位早期的瓦雷利亞大巫?」

  他無從確定,但阿克的知識饋贈,無疑是在一劑見血封喉的猛毒旁,放置了相應的解藥與詳細的服用說明。

  他現在不再是被動地承受其精神污染,而是可以主動地、批判性地去解析、去理解,從中汲取有用的知識養分,同時時刻警惕其深藏的、扭曲心智與靈魂的致命陷阱。

  在篝火的另一側,丹妮莉絲也沉浸在自身那微妙而深刻的變化之中。

  她安靜地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將米拉西斯溫柔地環抱在懷中。

  乳白色的幼龍似乎格外貪戀她身上自然散發出的、令人安心的氣息,將小巧玲瓏的頭顱舒適地枕在她的臂彎里,發出細微而滿足的、如同小貓般的咕嚕聲,鱗片在篝火的躍動下,流轉著溫潤如月華凝萃的光澤。

  貝勒里恩則神氣地站在她身旁一塊被風沙磨得光滑的矮石上,青黑色的鱗甲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冷冽寒光,亮金色的豎瞳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斷壁殘垣投下的、蠢蠢欲動的陰影,但比起之前在詛咒殿堂內的躁動不安,此刻更多了幾分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沉穩與耐心。

  瓦格哈爾依舊是最安靜的那個,墨綠色的修長身軀盤踞在丹妮莉絲的腳邊,仿佛一座沉睡的、銘刻著古老故事的青銅雕塑,只有偶爾開闔的眼瞳中,流淌著幽深難測、仿佛能洞穿時光迷霧的光芒。

  一些原本模糊的認知與感覺,在她心中悄然變得清晰、具體。

  阿克大祭司那部分關於「光」、「生命」與「淨化」力量本質的知識碎片,如同沉睡在她血脈深處的古老記憶被悄然喚醒,自然而然地融入她的感知,與她體內那股自孵化龍蛋和烈焰重生後便存在的、溫暖而磅礴的力量本源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她開始能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內視」到那股力量的流動。

  它不再是無形的、只在極端情境下被動爆發的潛能,而更像是一條溫暖、明亮、充滿了無限生機的金色溪流,在她血脈與靈魂的最深處靜靜流淌,循環不息,滋養著她的身心。

  當她集中精神,嘗試著像引導水流般去細微地調動它時,能清晰地感覺到指尖泛起微不可查的、純淨柔和的金色光暈,周圍的寒意被悄然驅散,懷中的米拉西斯似乎也因此更加舒適安寧,鱗片上的光華都隨之明亮、活躍了幾分。

  這光芒與紅神廟聖火那灼熱、富有侵略性的感覺截然不同,它更溫和,更富有生機與包容性,帶著撫慰、滋養與煥新的特性,如同破曉時分,穿透漫長寒夜的第一縷純淨陽光。

  她也開始嘗試著,去更深入地「解讀」自己與龍之間那無形的、卻比鋼鐵更加堅固的精神連結。

  她能比以前更清晰、更細緻地感知到三條幼龍簡單而純粹的情緒波動與需求——

  米拉西斯對她近乎絕對的依賴與對這個世界永不熄滅的、孩童般的好奇;

  貝勒里恩內斂的躁動、對戰鬥與征服的本能渴望以及對她的、近乎固執的保護欲;

  瓦格哈爾那深沉的靜默下,仿佛承載著古老時光的智慧沉澱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某些特定存在或能量的天然排斥。

  甚至能隱約接收到它們傳遞來的、關於飢餓、舒適、警惕或簡單的親昵等意念片段,雖然依舊模糊,卻真實不虛,如同隔著水幕聽到的聲音。

  「我是……『生命之火』?『黎明之星』?」

  她回想起哥哥轉述的阿克大祭司最後的遺言,還有「迷霧之女」、本內羅大祭司那些曾讓她感到迷茫、沉重甚至恐懼的神秘稱謂。

  過去,這些詞彙如同過於巨大和華麗的王冠,沉重地壓在她稚嫩的心靈上,讓她不知所措。

  但現在,伴隨著體內真實不虛、並且日益清晰、可控的力量感,一種前所未有的、由內而生的責任感與認同感,開始在她十四歲的心靈中破土發芽,如同經歷了嚴冬的種子,在春日的召喚下,倔強地生長。

  她抬起眼眸,越過跳躍的篝火,望向對面那個正凝神研究黑色典籍、眉頭微鎖如臨大敵的銀髮身影。

  火光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輪廓,紫色的眼瞳深處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靜靜燃燒,對抗著從那危險書頁中瀰漫出的、無形的侵蝕性能量。

  一股混合著深切依賴、由衷崇敬與堅定決心的暖流,在她心中洶湧澎湃。

  哥哥一直在前面披荊斬棘,用他的智慧、力量和決斷,承擔著最沉重的負擔。

  現在,她也要更快地成長起來,不僅是為了擁有自保的能力,更是為了能真正地分擔他的壓力,成為他可以依靠的助力與夥伴,而不僅僅是一個永遠需要被時刻保護在羽翼下的妹妹。

  阿克的知識與傳承,就是她踏上這條註定不凡的成長之路的、堅實而珍貴的基石與指引。

  充分的休整帶來了顯著的效果。戰士們的體力得到了寶貴的恢復,一些較淺的傷口在有限的藥物和丹妮莉絲無意中散發出的、令人安心的溫暖氣息影響下,癒合速度似乎也有所加快。

  隊伍里的氣氛不再僅僅是依靠對神跡的狂熱信仰支撐,更多了一份歷經生死考驗、窺見歷史厚重一隅後的沉靜與內在的堅韌。

  他們看向韋賽里斯和丹妮莉絲的眼神,除了不變的忠誠,更增添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盲目的信賴,仿佛這對兄妹是這片絕望荒原中,唯二能夠引領他們走向生天與未來的、活生生的燈塔與希望化身。

  韋賽里斯結合阿克知識庫中那些零碎卻關鍵的地理歷史殘篇,以及自身【感知視野】升級後更加強大和精細的探查能力,如同一位同時擁有了古老秘傳地圖和先進遙感雷達的導航大師,更精準、更高效地規劃著名東進的路線。

  他指引隊伍巧妙地繞開了一片看似平坦堅實、實則下方隱藏著致命流沙陷阱的區域,找到了一處更深、更穩定,被巨大不透水岩層覆蓋的地下水源,用節省下來的皮囊儘可能多地儲備了飲水,極大地緩解了隊伍面臨的最大生存危機。

  他對環境中那些耐旱植物的特殊分布模式、岩石的微妙色澤與濕度差異等自然跡象的洞察和利用,也變得更加得心應手,這份仿佛與生俱來的、「閱讀」土地的超凡能力,讓喬拉等經驗豐富的老練戰士也暗自嘆服,更加堅信他們所追隨的國王,其不凡早已超越了常理的範疇。


  數日後,一片遠比「骸骨之門」遺蹟更為宏偉、更為震撼、也更為悲愴的遺蹟景象,如同一頭沉睡萬古的巨獸骸骨,緩緩地從灼熱而扭曲的地平線下升起,以一種無可抗拒的蒼涼姿態,占據了所有人視野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一座城市的遺骸,一個文明的墓碑。

  無數巨大的、被萬載風沙侵蝕成奇形怪狀的白色石制建築骨架,如同被無形巨力折斷的泰坦神祇肋骨,頑強地、悲壯地刺向昏黃無情的天空,連綿不絕,蔓延至視野所能窮盡的遠方。

  斷裂的廊柱如同史前時代倒伏的石化森林,坍塌的神廟僅剩巨大的、布滿裂紋的基座和幾堵倔強屹立、仿佛在向命運發出無聲抗議的殘牆,上面依稀可見繁複到令人驚嘆的雕刻痕跡,訴說著昔日的榮光。

  乾涸的公共水池裂開巨大的、如同哭泣嘴巴般的黑色口子,寬闊的街道被沙土與時光掩埋大半,只能從兩側殘存的、規劃嚴整的牆體推斷出這裡曾有的車水馬龍與人間煙火……

  這裡就是紅色荒原中著名的地標,旅行者口中帶著恐懼與敬畏提及的——「白骨之城」維斯·托羅若,又一座古吉斯卡利帝國曾經繁華鼎盛的區域中心徹底消亡後,留下的沉默而巨大的證明。

  與「骸骨之門」那個可能兼具祭祀與緊急避難功能的、相對隱蔽的遺蹟不同,這裡毫無保留地、赤裸裸地展示著一個成熟文明曾經的輝煌與其猝然終結的、觸目驚心的慘烈。

  行走在空曠死寂、唯有風聲嗚咽的街道廢墟之中,腳步聲在巨大的斷壁殘垣間碰撞、迴蕩,顯得格外刺耳而孤獨。

  即使是最為遲鈍、最為麻木的戰士,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瀰漫在空氣中、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悲愴與深入骨髓的蒼涼。

  腳下的沙土之下,不知道層層疊疊地掩埋著多少曾經的歡聲笑語、愛恨情仇與最終時刻的絕望哀嚎。

  丹妮莉絲行走其間,體內那股溫暖而明亮的金色力量再次產生了清晰而強烈的共鳴,但這一次,共鳴中不再有面對「骸骨之門」內太陽浮雕時那微弱的親切與吸引,而是充滿了深沉的、無邊無際的悲憫與無盡的哀傷,仿佛這座城市億萬亡魂的集體哭泣,在她純淨的心湖中投下了沉重的石子,激起層層悲愴的漣漪,讓她紫色的眼眸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熱、濕潤。

  三條幼龍也顯得異常安靜,不再有平日的嬉戲打鬧。

  貝勒里恩收斂了平日的凶性與躁動,喉嚨里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如同為逝去時代獻上的哀悼般的嗚咽。

  米拉西斯緊緊貼著丹妮莉絲的小腿,小腦袋不安地左右轉動,仿佛在努力尋找著什麼早已失落、卻依舊殘留在空氣中的溫暖痕跡。

  瓦格哈爾則邁著與其體型不相稱的、異常沉穩的步伐,墨綠色的豎瞳緩緩地、極其認真地掃過那些傾頹的白色巨石,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穿透厚重時光的帷幕,隱約窺見萬年前龍焰焚城、文明在火與血中轟然崩塌、化作眼前這片白骨的末日景象。

  就在隊伍小心地、保持著高度警戒穿過一片疑似城市中心廣場的巨大空曠地帶,正準備尋找一處相對完整、易於防禦的建築廢墟紮營過夜時——

  「陛下!」負責側翼偵察的里奧,如同徹底融入陰影與廢墟背景的靈貓,悄無聲息地從一處巨大的、雕刻著半損毀鷹首人身神像的斷柱後掠回,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職業本能帶來的緊繃。

  「南方,有一支隊伍正在快速靠近!人數約六十,裝備統一精良,有明顯的載重車輛和駝獸,行動有序,紀律嚴明,絕不是沙盜或者零散的流浪部落。

  他們……他們似乎目標非常明確,行動路線筆直,就是衝著我們所在的核心區域而來!」

  一瞬間,剛剛因抵達宏偉遺蹟而稍顯鬆弛的氣氛驟然凍結。

  所有人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識地死死握緊了武器,目光如同被無形之線牽引,齊刷刷地、充滿了緊張與詢問地投向他們的主心骨——韋賽里斯。

  難道瓦蘭提斯的追兵,或者卓戈卡奧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殘部,竟然擁有如此可怕的韌性與追蹤能力,穿越了那場足以埋葬軍團的毀滅性沙暴,一路精準地追蹤到了這荒原最深處的死亡地帶?

  韋賽里斯瞳孔微縮,【感知視野】瞬間如同一張無形且精密無比的巨網,向著南方極限擴展、聚焦,將遠方的景象清晰地「映射」到他的腦海之中。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支隊伍。

  他們衣著統一,穿著適合沙漠長途旅行的淺灰色防風長袍與外罩,但材質細膩,剪裁合身,透著不屬於普通商旅的考究與底蘊,絕非尋常勢力所能擁有。


  護衛們手持的彎刀和長矛在夕陽餘暉下閃爍著保養得極好的、冰冷的金屬寒光,他們的步伐沉穩協調,眼神銳利如鷹隼,不斷掃視著周圍環境,顯然是受過極其嚴格訓練、且經驗豐富的精銳戰士,甚至可能不遜於瓦蘭提斯的虎黨精英。

  隊伍中間,有幾輛由耐力驚人的雙峰駝獸牽引的、覆蓋著厚實帆布的車輛,看車輪在鬆軟沙地上留下的深深壓痕,載重顯然不輕,並非輕裝追擊的配置。

  而最引他注目的,是隊伍最前方並轡而行的三人,他們氣質迥異,卻構成一個穩定的核心。

  居中者,是一位身披深藍色、繡著微妙銀色星紋長袍的女性。

  她面容被兜帽投下的陰影遮擋大半,僅露出線條優美而略顯冷峻的下頜與一抹淡色的、緊抿的嘴唇,整體氣質神秘而沉靜,仿佛與周圍喧囂荒蕪、充滿死亡氣息的世界隔著一層無形的、屬於知識與理性的薄膜。

  韋賽里斯的【感知視野】能隱約感覺到她周身環繞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而活躍的精神力場,與紅袍僧那種狂熱的信仰之力不同,更偏向於一種冷靜的、可控的、類似於學者研究奧秘時的專注能量。

  她手中看似隨意地握著一塊不起眼的、似乎是黑曜石製成的深色石板,石板上偶爾有極其細微的銀色流光一閃而逝,如同夜空中星辰的眨動,帶著某種規律的、仿佛在計算或定位的韻律。

  她的左側,是一名沉默如山、氣勢逼人的高大男子。

  他穿著毫無多餘裝飾、卻極其實用的暗色鑲嵌皮甲,但每一寸皮革和金屬都仿佛與他虬結的、充滿爆炸性力量的肌肉融為一體。

  他的眼神銳利如正在搜尋獵物的鷹隼,以最小的幅度高效地掃視著周圍環境的每一個細節,評估著任何潛在威脅,布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始終保持著距離腰間的劍柄僅一寸的最佳發力位置,渾身散發著百戰餘生、堅不可摧的凜冽氣息,像是一頭收斂著爪牙、假寐休憩,卻隨時可能暴起撕裂獵物的洪荒猛獸。

  右側,則是一名衣著明顯更顯華麗、學者模樣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用料考究、繡有複雜幾何與天體運行圖案的絲綢長袍,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近乎孩童般迫不及待的、灼熱的好奇,目光灼灼地、幾乎是貪婪地望向韋賽里斯他們所在的方向。

  尤其是在【感知視野】的微妙感應中,當此人清晰無比地「看到」被戰士們隱隱護在中央的丹妮莉絲,以及她身邊那三條形態各異、鱗甲初具崢嶸、散發著非凡生命波動的幼龍時,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驚呼出聲,雙手下意識地死死攥緊了韁繩,身體因極度的興奮與期待而微微前傾,仿佛看到了夢寐以求的、活生生的傳奇。

  「不是瓦蘭提斯的人,也不是多斯拉克人。」

  韋賽里斯沉聲道,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清晰地傳入身邊每一個核心成員的耳中,瞬間壓制了部分剛剛升起的躁動與恐慌。他心中電光火石般分析著對方的身份和意圖。

  對方目標明確,裝備精良程度與人員素質遠超尋常勢力,且有備而來,顯然是掌握了他們精確的行蹤。

  那個手持奇異黑石板、氣質神秘沉靜的女性,給他一種類似紅袍僧本內羅那種與超自然力量連接的觀感,卻又更加「內斂」、「學院派」和……「目的明確」,少了幾分宗教的狂熱與神棍氣息,多了幾分冷靜的探究與執行的效率。

  「是『遺產守護者』。」他幾乎可以肯定。

  米拉克斯博士在瓦蘭提斯未能成功「引導」他們走向那條預設的、通往瓦雷利亞的「宿命之路」,現在,這個隱藏在歷史迷霧之後的、資源深厚的古老結社,派出了更高級別、更具分量和行動力的成員,直接在這片被視為生命禁區的紅色荒原深處,「精準」地找到了他們,意圖不言而喻。

  他下意識地、極快地與身旁的丹妮莉絲交換了一個眼神。

  兄妹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無需言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升起的、如同經過淬火的鋼鐵般的警惕、瞭然與不容動搖的決斷。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以一種比預想中更直接、也更強大的方式。

  韋賽里斯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簡潔而有力的手勢。

  整個隊伍如同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瞬間由行進狀態轉為靜止,戰士們默契而迅速地移動腳步,以他和丹妮莉絲為核心,結成了一個錯落有致、長短兵器相互配合、可隨時應對攻擊的半圓形防禦陣型。

  磨損的刀鋒與銳利的箭簇在夕陽愈發暗淡的餘暉下,反射著最後一絲冰冷的、決絕的寒光,沉默中瀰漫著鐵血的意志,與這片古老廢墟的悲愴與蒼涼徹底融為一體,仿佛他們本身也成為了這歷史遺蹟的一部分,準備迎接新的挑戰。

  然後,他獨自向前踏出幾步,完全脫離了陣型的庇護,平靜地立於隊伍的最前方,如同海岬盡頭那塊歷經千萬年風浪沖刷而巋然不動的礁石,直面那即將到來的、未知的浪潮。

  他那雙遺傳自古老真龍血脈的紫色眼眸,深邃如寒夜星空,冷靜似萬載玄冰,穿越了數百米布滿廢墟殘骸與嗚咽風沙的距離,毫無畏懼地迎向那支逐漸靠近、帶著明確目的性的隊伍,靜靜地等待著,與這些不請自來、背景神秘的客人,展開一場註定不會輕鬆的正式交鋒。

  他知道,與「遺產守護者」的這次荒原相遇,絕不會是簡單的援助或友善的寒暄。

  這將是一場全新的、關乎意志、智慧、對自身命運的主導權的較量。

  他們帶來的,是看似無私的知識與雪中送炭的助力,還是包裹著糖衣、精心調配的、意圖將他和丹妮莉絲重新納入其宏大藍圖中的毒藥?

  東方的魁爾斯,那座傳說中充滿香料、財富與機遇的港口之城,似乎已經在地平線的彼端若隱若現地招手,但通往那裡的道路,註定不會因為任何外部勢力的「好意」或「安排」而變得平坦。

  他必須親自去面對,去分辨,去應對,用他剛剛獲得的新知與始終如一的、不屈的意志。

  風,掠過白骨之城無邊無際的廢墟,發出持續不斷的、嗚咽般的聲響,仿佛無數沉寂的亡靈在竊竊私語,共同見證著又一場可能深刻影響未來命運走向的、於荒原盡頭展開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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