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伊利里歐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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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如同吝嗇的施捨,艱難地穿透碼頭區廉價旅館窗戶上厚厚的污垢,在布滿灰塵的空氣中投下幾道渾濁的光柱。丹妮莉絲蜷縮在窗邊唯一的破舊高背椅里,嬌小的身軀幾乎要陷進去,像一隻受驚後竭力隱藏自己的幼貓。

  韋賽里斯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脖頸,靈魂被強行撕裂又勉強縫合的不適感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張帆的清醒認知,如同冰冷的基石,幫助他重新審視並壓制著原主那充滿偏執與恐懼的記憶殘響。這個融合的過程仍在繼續,每一次思考,都像是在迷霧中摸索前行。

  他走到房間中央,目光落在妹妹單薄而緊繃的背影上。

  「丹妮。」他開口,聲音比前幾天平穩了許多,刻意收斂了原主那標誌性的尖銳和神經質,帶著一種嘗試性的、刻意放緩的溫和。

  丹妮莉絲迅速轉過頭,那雙遺傳自坦格利安家族的紫色眼眸里,先是一如既往地閃過幾乎成為本能的恐慌,隨即,一絲微弱的、昨夜因他的承諾和行動而點燃的希冀火苗,艱難地穿透了恐懼的陰霾。

  「哥哥?」她怯生生地應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依舊粗糙但乾淨的裙擺。

  「我們得離開這裡。」韋賽里斯言簡意賅,沒有給她追問的時間,「這地方就是個發臭的老鼠洞。多待一天,我們的骨頭都會在這裡發臭,我們的意志也會在這裡被消磨殆盡。」他刻意用了更強烈的詞彙,旨在打破她可能對任何「穩定」產生的惰性依賴。

  丹妮莉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或許是擔心外面未知的危險,或許是害怕任何改變都可能帶來更壞的結局。但韋賽里斯清晰地感到了她心中那細微的、對更好環境的渴望,如同被壓在巨石下的嫩芽,正努力尋求縫隙。這渴望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並且比昨天強烈了一些。

  「我們去哪裡?」她最終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問,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找一個能讓我們住得更舒服,也更安全的地方。一個能讓『最後的坦格利安』看起來不那麼像乞丐的地方。收拾一下,只帶最必要的東西。舊的、帶有太多過去痕跡的,都可以捨棄。」他意在傳遞一個信息:他們不僅要改變住所,更要與過去那種絕望的生存狀態告別。

  她順從地點點頭,開始默默地整理他們那少得可憐、幾乎承載了所有流亡艱辛的行李。動作依舊帶著遲疑,但不再完全是麻木的順從。韋賽里斯注意到,她將昨晚他沒動、留給她的那塊蜂蜜烤肉用乾淨的布小心包好,藏進了隨身的小包袱里——這是長期飢餓留下的印記,也是對未來不確定性的一種本能防備。他沒有點破,只是默默記下,提醒自己需要時間和持續的行動來真正建立她的安全感。

  韋賽里斯則拉上兜帽,將那頭過於顯眼的銀金色長髮徹底遮掩於陰影之下,率先走下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坍塌的木樓梯。

  他動用了1枚從墓穴獲得的金幣,輕鬆結清了欠款,打發了眼神狐疑、試圖打探他們為何突然「闊綽」起來的旅館老闆。當金幣清脆的碰撞聲響起時,他清晰地感覺到老闆那混雜著驚訝、貪婪和一絲迅速轉換的、虛假的諂媚的情緒波動。

  潘托斯的街道在晨曦中徹底甦醒,散發出腐敗與活力交織的濃烈氣息。咸腥的海風混合著污水、香料、烤魚和人畜體味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韋賽里斯低著頭,領著緊緊跟在他身後、如同驚弓之鳥的丹妮莉絲,快速穿行在污穢、狹窄的巷道迷宮裡。

  韋賽里斯將【感知視野】維持在一個較低的消耗水平,如同在腦海中展開一張動態的導航圖,靈巧地引導著他們,提前避開那些密集或散發著危險猩紅色彩的光點群。長時間的維持讓他太陽穴開始傳來隱隱的脹痛,但他強迫自己適應這種負擔。

  他目標明確,直奔相對體面、信息流通更快的商人行會區附近。最終,他在一家名為「海鷗亭」的旅館前停下腳步。這裡來往的多是些風塵僕僕的小商隊管事和眼神警惕卻不算窮困的僱傭兵,不算奢華,但足夠乾淨整潔,更重要的是,這裡的人忙於自己的生計,見識過各種來歷不明的旅人,不會對陌生人投以過多不必要的「關注」,這正是韋賽里斯目前所需要的。

  用2枚金光閃閃的錢幣預付了半個月租金,租下了一個帶小院的獨立套間。旅館老闆是一個精瘦、留著兩撇小鬍子、眼神精明的諾佛斯人,只是平淡地瞥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丹妮莉絲顯眼的銀髮上多停留了半秒),便遞過了黃銅鑰匙,態度尋常得仿佛他們只是最普通的過客。這種不被特別「審視」和追問的感覺,讓韋賽里斯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

  當他們推開「海鷗亭」獨立套間的房門時,丹妮莉絲站在門口,幾乎不敢邁步。明亮的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照亮了色彩柔和、觸感柔軟的羊毛地毯,以及那張看起來就無比舒適的、鋪著乾淨亞麻床單的寬大床鋪。空氣中沒有熟悉的霉味與酸餿氣,只有淡淡的松木、肥皂和一絲陽光烘烤過的溫暖氣息。窗台上甚至擺著一盆小小的、開著白色星點小花的植物,為房間增添了一抹生機。


  「這裡……」她喃喃道,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恍惚。

  「暫時住這裡。」韋賽里斯將隨身的小包裹放下,聲音依舊平穩,但刻意讓一絲暖意滲入語調,「你留在房間,熟悉一下環境。我出去置辦點東西,讓我們看起來不那麼像剛從陰溝里爬出來。」

  這一次,丹妮莉絲沒有立刻流露出被拋棄的恐懼。她看了看整潔明亮的房間,又看了看哥哥那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帶著某種沉甸甸力量的沉穩姿態,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甚至鼓起勇氣補充了一句,聲音雖然細微卻清晰:「你……小心點,早點回來。」韋賽里斯能感到她話語下那真實的關切,以及一絲試圖扮演好「妹妹」這個角色、不想成為累贅的努力。這讓他心中微微一動,一種陌生的、屬於「兄長」的責任感悄然滋生。

  韋賽里斯再次拉上兜帽,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悄無聲息地匯入了街道的人流。他首先去了傭兵和二手貨物聚集的「鏽劍街」。空氣里瀰漫著皮革、汗液、劣質麥酒和金屬鏽蝕混合的獨特氣味。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鐵錘敲擊聲交織成一片嘈雜的交響。

  他在一個看起來手藝紮實、沉默寡言的鐵匠鋪前停下,花費三枚金幣,買下了一把做工精良、樣式和「睡龍之怒」相似的長劍,冰冷流暢的劍身取代了原來那柄幾乎只是鐵片、裝飾性遠大於實用性的破爛。

  接著,在另一家鐵匠鋪經過一番謹慎的討價還價和額外的「封口費」,他秘密購置了一件保養尚可、關鍵部位經過加固幾乎沒有弱點的二手板甲,以及一套更便於日常活動、內襯縫有硬化皮革的半新旅行者外套。他將這些物品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收入【背包空間】。

  在市場和酒館流連時,他獨自坐在角落,點了一杯便宜的麥酒,耳朵捕捉著周圍的談話。流言蜚語如同潘托斯的海風,無孔不入。

  他很快捕捉到了關於「黑手指」卡格及其手下在城西墓園神秘覆滅的消息,坊間的議論大多傾向於黑吃黑,猜測是卡格吞了不該吞的貨,或者惹了更兇殘的對頭,巡邏隊也懶得深究這種底層渣滓的互相傾軋。這讓他心下稍安,至少暫時沒有引火燒身。

  他聽到商人們稱讚伊利里歐總督的眼光毒辣,也聽到水手低聲抱怨其手碗強硬,一旦被他盯上的生意,要麼合作,要麼消失。這些碎片信息,在他腦海中逐漸拼湊出一個更清晰、更危險的影子——他們的「恩主」,絕非善與之輩。

  同時,他也聽到了一些關於自由貿易城邦間的摩擦、多斯拉克人的動向,以及維斯特洛的最新傳聞——勞勃國王依舊沉迷酒獵,史塔克家族穩坐北境,蘭尼斯特家族權勢熏天……這些信息碎片被他默默記下,與他已知的劇情相互印證。

  就在他穿過一個喧鬧的集市時,注意到五名裝備精良、風塵僕僕的僱傭兵。為首者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堅毅、留著黑色短髮和絡腮鬍的中年男子,灰色的眼眸中帶著北境人特有的沉穩與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鬱。他身邊跟著四名同樣精悍的同伴,正用通用語低聲交談著僱傭任務的事情,語氣中帶著對報酬的不滿和對僱主的不信任。

  韋賽里斯心中一動,領頭者的外貌特徵,讓他聯想到了一個人——喬拉·莫爾蒙,熊島的流亡領主。會是他嗎?是巧合,還是……如同記憶中那般,被某位情報總管「安排」至此?

  韋賽里斯沒有上前搭訕,只是默默記下了他們的樣貌和位置,現在還不是接觸的時候,但他預感到,這條線很快就會被某些人主動送到他面前。伊利里歐不會放任他脫離視線太久。

  離開沒多久,韋賽里斯感知到有人尾隨,對方很謹慎,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條嗅到氣味的獵犬。

  韋賽里斯心中冷笑,迅速拐入一條狹窄的、堆滿廢棄木桶和破漁網的岔路。他藉助雜物的陰影,心念一動,身上那件深色旅行者外套瞬間被收回【背包空間】,同時一件顏色灰撲撲、帶著濃重魚腥味和汗漬的碼頭工人罩衫瞬間著裝。他壓低兜帽,微微佝僂起背,步伐也變得拖沓無力,如同一個疲憊歸家的苦力,自然地混入了一群剛下工、喧鬧著走向廉價酒館的碼頭工人中。

  幾個轉折後,那個代表著跟蹤者的光點,在他的感知範圍邊緣茫然地徘徊了一陣,最終徹底消失。

  「是伊利里歐無孔不入的眼線,還是卡格那件事的餘波?或者……是其他對我們突然『闊綽』起來感興趣的老鼠?」

  韋賽里斯眼神微冷,無論哪種,都清晰地表明,他們並未脫離某些有心人的視線。而【背包空間】配合瞬間換裝、改變氣息的能力,在應對這種常規監視時,效果出乎意料的好。這讓他對即將到來的挑戰,多了幾分應對的把握。

  傍晚,他帶著新購置的劍和一些符合他們新「身份」的、質地尚可的衣物回到「海鷗亭」。丹妮莉絲明顯放鬆了許多,甚至嘗試著將房間簡單整理了一下,讓一切看起來更井井有條。看到韋賽里斯安全回來,她臉上露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淺淺的釋然,並且主動接過他帶回來的東西,小心地擺放好。


  然而,這份剛剛獲得的、脆弱的寧靜,很快就被不速之客打破。禮貌而規律的敲門聲響起,門外站著一位衣著體面、態度恭敬卻帶著無形距離感的僕人,手中捧著一封用繁複蠟封密封的信函。蠟封上的紋章,屬於伊利里歐·摩帕提斯總督。

  僕人離開後,丹妮莉絲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她無助地看向韋賽里斯,嘴唇微顫,聲音帶著壓抑的驚慌:「他……他知道了。我們剛搬來,他就知道了……哥哥,他會不會認為我們背叛了他的『好意』?」

  韋賽里斯反手關上門,將那份仿佛帶著無形重量的請柬拿在手中。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被晚霞染成金紅色的潘托斯屋頂。

  「他知道,是因為他從未停止過注視。」韋賽里斯的聲音很平靜「這並不意外,丹妮。在他,或許還有許多像他一樣的人眼裡,我們一直是……某種特殊的資產,帶有風險,也潛在著高回報。我們搬來這裡,只是讓這份資產的價值,在他眼中發生了一點他暫時無法完全掌控的變化,這會引起他的好奇,甚至是警惕。」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妹妹:「以前,我們太弱小,除了坦格利安這個古老而沉重的姓氏,幾乎一無所有。所以他可以隨意『投資』,也可以基於利益隨時『止損』。但現在,」

  他頓了頓,仿佛已經看到了即將到來的交鋒,「我們要讓他開始重新評估這份『資產』的價值,看到我們不僅僅是兩個需要他施捨、只能被動接受命運的落魄王室後裔。我們要讓他意識到,與我們建立更平等、更尊重的關係,或許比單純地控制、利用,長遠來看對他更有利。」

  「重新評估?更平等?」丹妮莉絲眼中充滿了不解。

  「讓他看到我們的『潛力』,以及我們開始試圖掌控自己命運的『意願』。」韋賽里斯解釋道,語氣冷靜得像在分析一場棋局,「我們要掌握更多的主動權,丹妮。這次邀請,就是一個開始。我們要去,但不是以乞求者的姿態。」

  「我……我該怎麼做?」

  「保持你與生俱來的、坦格利安的風度,即使我們曾經衣衫襤褸,但血脈中的高貴不容玷污。記住,你是風暴降生的丹妮莉絲,龍之血脈。」

  韋賽里斯走近幾步,注視著她那雙澄澈的紫色眼眸。「少說話,多觀察,用你的眼睛和心去判斷。無論他表現得多麼熱情慷慨,提出任何看似誘人的建議,記住,不要立刻答應,一切看我眼色。我們此去,不是去乞求施捨,而是去……進行一場關於我們未來的談判。」

  「談判?」這個詞對丹妮莉絲來說太過陌生和沉重。他們有什麼資格,有什麼資本,去和一位權勢滔天的總督談判?

  「用我們僅存的、卻依舊具有號召力的姓氏,用我們存在本身對鐵王座上那個篡位者構成的象徵性威脅,以及……」韋賽里斯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而難以捉摸的光,「以及我們未來可能擁有的、超出他預期的價值。伊利里歐首先是個精明的商人,他懂得計算長期投資的回報率。我們要讓他覺得,投資『我們』,而不僅僅是利用『我們』,是一筆更划算的買賣。」

  丹妮莉絲似懂非懂,這些政治與利益的權衡對她而言還太過複雜。但哥哥眼神中那不容置疑的冷靜和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內斂的自信,像一根細微卻堅韌無比的繩索,將她從恐懼的泥潭中一點點拉出。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仿佛許下鄭重的承諾,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努力凝聚起來的堅定:「我會記住的,哥哥。我會努力……不讓你失望,不讓坦格利安蒙羞。」

  看著她努力挺直那依舊單薄的脊背,韋賽里斯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正在將她拖入一場危險的遊戲,但除此之外,他們別無選擇。在潘托斯,甚至在整個厄索斯,他們從來就不是安全的旁觀者。

  「準備一下吧,丹妮。讓我們去會會這位『老朋友』。」

  夜幕降臨,潘托斯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無數窺探的眼睛。而韋賽里斯知道,他踏入的,將是他在這個世界,真正的第一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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