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師血墜簡
這時，靈樞緩緩開口，聲如沉鍾：
「巫象已俯首，召氏行辭地，巫花絕祀，巫石寂滅，巫滇亦將易主。」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卻帶著終局將至的肅然：
「『從革』之事將畢，我等也該歸位復命了。」
言罷，他語鋒微轉，聲音里透出幾分疏離：
「紅塵雖好，終究非你我久留之地。」
冕寧聞言失笑，赤袖輕拂：
「你這性子，倒是一貫的憊懶。」
他目光垂落，望向下方漸亮的南疆大地，唇角笑意淺淡如晨霧：
「尚有一局未終——那幾個小輩的『戲』，總要唱到最後一折，方算是圓滿。」
昭鈞聞言，眼中金芒流轉：
「借他們之手斬天人、收巫圭、定亂局……到了最後這場『宴』，只怕連巫王殿的磚縫，都要染上我靈明的顏色了。」
這邊岫明靜立片刻，忽然轉身，向無塵與杜子期鄭重一禮：
「景致有一事相請。」
「但說無妨。」
「楊景瀾二子，楊旭、楊昭，如今已在關山城外等候。」岫明抬起眼，目光清正，「他們自幼求學，未涉南疆因果……可否允他們安然前往浩然學宮，莫要再行阻攔？」
無塵眼中掠過一絲訝色，隨即化作淡淡的瞭然：
「你倒是顧念同宗血脈。」
「非為血脈。」岫明搖頭，聲音低沉卻清晰，「是為『道』。」
他略一停頓，言辭懇切：
「他們這一脈虧欠靈明的，我先前與楊景瀾那番誅心之言，已算代償些許。還望念在我這一脈八千年來持節守正，加之稚子無辜，道途……不應就此斷絕。」
無塵與杜子期對視一眼，太虛中星光靜默流轉。
片刻，無塵緩緩頷首：
「善。」
一字落下，星輝輕漾，似有無形因果就此定音。
這時，現世之中忽有兩道青色流光墜下，正落在巫王殿前。
「是浩然學宮的人。」無塵眸光微冷，「莫非當我靈明無人？」
杜子期眉峰微蹙，掌心已多出一枚碧綠令牌：「且看他們要做什麼。」
周遭眾人氣息隱動，面上皆浮起寒意。
岫明靜立一旁，望向那兩道青芒落處，心中暗嘆：
楊景瀾……莫要辜負我這一番苦心。
現世巫王殿前。
兩道青芒落地，散去流光，現出一老一少兩道身影：老者青衫素簡，鬚髮如雪；中年男子亦是儒衫整肅，墨發如漆。
階前兩位老者冷眼相視，嘴角譏誚微勾，卻未出聲。
那兩名儒者見狀，則是輕嘆，並未與階前之人多言，只整了整衣冠，便徑直朝巫王殿內行去。
待二人步入巫王殿，只見楊景瀾雙目微闔，端坐巫王寶座，聞得足音，未睜眼便輕聲道：
「兩位且放心，我……不會走。」
話音落下，卻未聞那兩位族祖父慣有的冷嘲，反是一道溫朗如舊日書聲的嗓音響起，帶著久違的慨嘆：
「臨危不亂，居位守正——景瀾，君子之風未墮。」
另一道聲音隨之接上，沉厚如鍾：
「縱亂局傾軋，猶正襟危坐，如聖王在世，明堂未傾……好，好！」
楊景瀾驀然睜眼。
殿中立著的，並非預想中那兩張譏誚蒼老的面容。
而是兩位青衫儒者——鬚髮如雪的老者目光欣慰，墨發如漆的中年眼含讚許。
楊景瀾頓時雙眼微亮，起身下階相迎，端正一禮：
「學生見過師尊、師叔。」
他聲音微澀，卻字字清晰：
「勞二位尊長……為學生之事奔走操勞。」
老者聞言，當即上前扶起楊景瀾，語帶哽咽，老淚縱橫：
「是為師無能……護不住你。」
他緊緊握住楊景瀾的手臂，聲音顫抖：
「為師若是能有祭酒那等本事，至少能為你爭下一線生機……可嘆我蹉跎上千年，能成大儒已是僥天之幸，如今、如今……」
話未盡，淚已潸然。
不待楊景瀾回應，老者已繼續開口，語氣雖仍含悲意，卻透出一股沉澱多年的韌勁：
「可為師修行千載，在青華天內亦有三兩故交，尚存幾分薄面。」
說著，他從懷中鄭重取出一卷青黃竹簡，緩緩展開：
「這是《春秋正義》首卷——祭酒命我帶來，問你……可願以餘生心力，為第一卷作注釋義。」
楊景瀾指尖微微一顫。
他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為《春秋正義》作注，是天下儒修夢寐難求的殊榮，卻也是……一座以青簡為欄、以筆墨為鎖的囚牢。
「條件是什麼？」他聲音乾澀。
一旁的中年儒者——顧言，緩緩伸出三指：
「其一，此生不得離浩然學宮一步；
其二，不得與南疆舊部有片紙往來；
其三——」
他略作停頓，目光如古井無波：
「需改姓，棄『楊』從『柳』——從此世間，再無楊景瀾。」
聞言，楊景瀾沒有多想，立即開口道：「多謝老師，可子晦身為楊家人，死也應為楊家鬼」
聞言，楊景瀾未多思索，當即正色開口：
「學生叩謝老師厚恩。然子晦既為楊氏子孫，生當守祠，死亦當為楊家魂——豈可改姓易宗，背棄血源？」
「痴兒……痴兒啊！」老者聞言淚落更疾，聲噎難繼。
「實在是辜負老師一番心意，然——」
楊景瀾垂首，聲如碎玉：
「君子去仁，惡乎成名？」
他抬眼望向老者，目光澄澈如洗：
「子晦若棄姓背祖，便是『去仁』——縱得註解《春秋》之榮，又與成名何異？此非學生所求之道。」
老者聞言，心中慨然——自己這最疼愛的學生，已多年未聞他在自己面前以「子晦」自稱了。這字，本是當年自己親手為他所取。
如今，卻要在天人永隔之際，再聽他喚一次。
他強抑悲聲，緩緩道：
「子晦，你既引《論語》『去仁』之訓……為師亦贈你一言，取自《禮記》：
『君子不以利害義，不以辱易志。』
今日你若留姓守節，是為『不辱志』；然此去浩然，實為『存義』。義志兩難，唯求心之所安——你且自擇罷。」
語罷，二人再難自持。
楊景瀾俯身跪倒，額頭觸地，肩背顫動。
老者亦再難維持師者儀態，踉蹌一步上前，屈膝半跪，將他緊緊攏入懷中。
殿中唯余壓抑的泣聲，穿堂風過，揚起地上積塵，如淚如塵。
「巫象已俯首，召氏行辭地，巫花絕祀，巫石寂滅，巫滇亦將易主。」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卻帶著終局將至的肅然：
「『從革』之事將畢，我等也該歸位復命了。」
言罷，他語鋒微轉，聲音里透出幾分疏離：
「紅塵雖好，終究非你我久留之地。」
冕寧聞言失笑，赤袖輕拂：
「你這性子，倒是一貫的憊懶。」
他目光垂落，望向下方漸亮的南疆大地，唇角笑意淺淡如晨霧：
「尚有一局未終——那幾個小輩的『戲』，總要唱到最後一折，方算是圓滿。」
昭鈞聞言，眼中金芒流轉：
「借他們之手斬天人、收巫圭、定亂局……到了最後這場『宴』，只怕連巫王殿的磚縫，都要染上我靈明的顏色了。」
這邊岫明靜立片刻，忽然轉身，向無塵與杜子期鄭重一禮：
「景致有一事相請。」
「但說無妨。」
「楊景瀾二子，楊旭、楊昭，如今已在關山城外等候。」岫明抬起眼，目光清正，「他們自幼求學，未涉南疆因果……可否允他們安然前往浩然學宮，莫要再行阻攔？」
無塵眼中掠過一絲訝色，隨即化作淡淡的瞭然：
「你倒是顧念同宗血脈。」
「非為血脈。」岫明搖頭，聲音低沉卻清晰，「是為『道』。」
他略一停頓，言辭懇切：
「他們這一脈虧欠靈明的，我先前與楊景瀾那番誅心之言，已算代償些許。還望念在我這一脈八千年來持節守正，加之稚子無辜，道途……不應就此斷絕。」
無塵與杜子期對視一眼，太虛中星光靜默流轉。
片刻，無塵緩緩頷首：
「善。」
一字落下，星輝輕漾，似有無形因果就此定音。
這時，現世之中忽有兩道青色流光墜下，正落在巫王殿前。
「是浩然學宮的人。」無塵眸光微冷，「莫非當我靈明無人？」
杜子期眉峰微蹙，掌心已多出一枚碧綠令牌：「且看他們要做什麼。」
周遭眾人氣息隱動，面上皆浮起寒意。
岫明靜立一旁，望向那兩道青芒落處，心中暗嘆：
楊景瀾……莫要辜負我這一番苦心。
現世巫王殿前。
兩道青芒落地，散去流光，現出一老一少兩道身影：老者青衫素簡，鬚髮如雪；中年男子亦是儒衫整肅，墨發如漆。
階前兩位老者冷眼相視，嘴角譏誚微勾，卻未出聲。
那兩名儒者見狀，則是輕嘆，並未與階前之人多言，只整了整衣冠，便徑直朝巫王殿內行去。
待二人步入巫王殿，只見楊景瀾雙目微闔，端坐巫王寶座，聞得足音，未睜眼便輕聲道：
「兩位且放心，我……不會走。」
話音落下，卻未聞那兩位族祖父慣有的冷嘲，反是一道溫朗如舊日書聲的嗓音響起，帶著久違的慨嘆：
「臨危不亂，居位守正——景瀾，君子之風未墮。」
另一道聲音隨之接上，沉厚如鍾：
「縱亂局傾軋，猶正襟危坐，如聖王在世，明堂未傾……好，好！」
楊景瀾驀然睜眼。
殿中立著的，並非預想中那兩張譏誚蒼老的面容。
而是兩位青衫儒者——鬚髮如雪的老者目光欣慰，墨發如漆的中年眼含讚許。
楊景瀾頓時雙眼微亮，起身下階相迎，端正一禮：
「學生見過師尊、師叔。」
他聲音微澀，卻字字清晰：
「勞二位尊長……為學生之事奔走操勞。」
老者聞言，當即上前扶起楊景瀾，語帶哽咽，老淚縱橫：
「是為師無能……護不住你。」
他緊緊握住楊景瀾的手臂，聲音顫抖：
「為師若是能有祭酒那等本事，至少能為你爭下一線生機……可嘆我蹉跎上千年，能成大儒已是僥天之幸，如今、如今……」
話未盡，淚已潸然。
不待楊景瀾回應，老者已繼續開口，語氣雖仍含悲意，卻透出一股沉澱多年的韌勁：
「可為師修行千載，在青華天內亦有三兩故交，尚存幾分薄面。」
說著，他從懷中鄭重取出一卷青黃竹簡，緩緩展開：
「這是《春秋正義》首卷——祭酒命我帶來，問你……可願以餘生心力，為第一卷作注釋義。」
楊景瀾指尖微微一顫。
他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為《春秋正義》作注，是天下儒修夢寐難求的殊榮，卻也是……一座以青簡為欄、以筆墨為鎖的囚牢。
「條件是什麼？」他聲音乾澀。
一旁的中年儒者——顧言，緩緩伸出三指：
「其一，此生不得離浩然學宮一步；
其二，不得與南疆舊部有片紙往來；
其三——」
他略作停頓，目光如古井無波：
「需改姓，棄『楊』從『柳』——從此世間，再無楊景瀾。」
聞言，楊景瀾沒有多想，立即開口道：「多謝老師，可子晦身為楊家人，死也應為楊家鬼」
聞言，楊景瀾未多思索，當即正色開口：
「學生叩謝老師厚恩。然子晦既為楊氏子孫，生當守祠，死亦當為楊家魂——豈可改姓易宗，背棄血源？」
「痴兒……痴兒啊！」老者聞言淚落更疾，聲噎難繼。
「實在是辜負老師一番心意，然——」
楊景瀾垂首，聲如碎玉：
「君子去仁，惡乎成名？」
他抬眼望向老者，目光澄澈如洗：
「子晦若棄姓背祖，便是『去仁』——縱得註解《春秋》之榮，又與成名何異？此非學生所求之道。」
老者聞言，心中慨然——自己這最疼愛的學生，已多年未聞他在自己面前以「子晦」自稱了。這字，本是當年自己親手為他所取。
如今，卻要在天人永隔之際，再聽他喚一次。
他強抑悲聲，緩緩道：
「子晦，你既引《論語》『去仁』之訓……為師亦贈你一言，取自《禮記》：
『君子不以利害義，不以辱易志。』
今日你若留姓守節，是為『不辱志』；然此去浩然，實為『存義』。義志兩難，唯求心之所安——你且自擇罷。」
語罷，二人再難自持。
楊景瀾俯身跪倒，額頭觸地，肩背顫動。
老者亦再難維持師者儀態，踉蹌一步上前，屈膝半跪，將他緊緊攏入懷中。
殿中唯余壓抑的泣聲，穿堂風過，揚起地上積塵，如淚如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