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斗南詭戲(二合一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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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至中天,蘇樞鳴一行人徒步而至。

  只見前方斗南城盤踞於滇池之畔,遠處西山高矗。無數巫民與各方商旅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聽說了嗎?巫石國遭了天譴,石林城王室無一倖免。」蘇樞鳴等人前方的商隊之中,一位驅象的巫民對身旁同伴說道。

  「不對,」旁側另一人接話,「我聽說,是石林城附近的巫民全被驅趕入城,巫石國主倒行逆施,欲以數十萬巫民為引,給自己續命……最後是江南一仙族的大人,持法寶而至,解了城中數十萬被陣法束縛的巫民魂魄。」

  他頓了頓,壓低聲:

  「而後又有西北一仙觀的弟子親手刃了那楊鍛,再加上白苗附近與在武夷的兩家仙觀弟子出手,才解決了與楊鍛勾結的那兩個魔頭。」

  話音一落,四周巫民頓時義憤填膺,怒斥之聲此起彼伏。

  「哎,世道艱難……」一位女子巫民嘆息道,「先前還聽一位巫士大人說,巫花國主楊宜也勾結了魔道。最後是巫花王室協助江南幾家仙族、仙觀出手,才平定了巫花之亂。」

  「我那日親眼瞧見了——」另一人接話,語氣沉重,「一輪明月自九天墜落,那被楊鍛坑入魔道、不得解脫的數十萬巫民,才終得安息……如今我以身為巫石之民為恥!」

  眾人望去,見他一身巫石風格服飾,眼中猶帶悲愴,紛紛上前寬慰。

  「最近確實不太平,」最先開口的那位巫民又道,「聽說巫象那邊,大王子和二王子也起了反心,同樣是被這幾位仙裔出手解決的。」

  商隊中一位老婦人慨嘆:「可惜不知這幾位仙裔的樣貌……不然,非得給他們建廟立祀不可。」

  「老漢這裡倒有一首童謠,」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笑道,「聽聞是巫神入夢所賜,專為這幾位仙裔傳頌。」

  「快說來聽聽!」眾巫民頓時嘈雜起來,催促聲四起。

  老者在眾人接連催促聲中,哈哈一笑,隨後清了清嗓子。

  蒼老的嗓音在嘈雜中緩緩盪開,如古井起波,將四周漸漸撫靜:

  「象嶺王氣收,哀牢妖霧稠。

  花國血作雨,石林鬼夜哭。

  一劍出蟾宮,五觀鎮南州。

  青革乘月來,璇穹幕後謀。

  滇池波未定,斗南雲欲流。

  幽濁旗卷暗,王楊骨已秋。

  童子問巫嫗:何人解民憂?

  老叟望南天,龍蛇起滇州!」

  童謠念罷,四周一時靜了下來。

  許多巫民眼中泛起光彩,嘴角帶笑——這童謠將近日種種變故編成朗朗上口的句子,仿佛一切災厄都已過去,真有仙裔仗劍而來,為南疆掃清陰霾,救拔眾生。商隊之中的幾個孩童甚至跟著搖頭晃腦地學念起來。

  可人群里也有那麼幾位,聽著「花國血作雨」「石林鬼夜哭」幾句時,臉色卻漸漸發白,嘴唇抿得死緊。

  他們或是家中有人曾困於石林城中,或是知曉些內情,此刻聽著這輕快的調子,心頭卻像壓了塊沉石。

  那身著巫石服飾的男子更是垂下了頭,肩背微微發顫。

  童謠里說得再怎樣光明,終究掩不住那些血淋淋的代價——花國的雨是血,石林的夜是哭聲,而最後那句「龍蛇起滇洲!」,落在知情人耳中,分明不是吉兆。

  風過城門處,將童謠的餘音吹散在滇池的水汽里,也吹皺了每個人心頭那片說不清的波瀾。

  不遠處,蘇樞鳴等人靜靜聽著,眾人心思各異。

  可到進城門時,蘇樞鳴與眾人目光輕輕一碰,隨即各自瞭然。

  ——有些事,彼此都心知肚明。可屁股決定腦袋,出身所在,早已註定他們幾人只能站在這一邊,順著車往前走。

  先不說沒有回頭路,更何況自身也是既得利益者,所以更容不得猶豫。

  「不過諸位,」李莫一望向前方巍峨的城牆,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這斗南城已比巫象國都雄偉許多。那建康城……想來更是難以想像。可惜至今還未曾去過,不知如今的大慶京城,又是何等氣象。」

  「昔年南遷之前,大慶似乎已有所預感,定下了兩京之制。」劉青滄含笑道,「建康全然仿咸陽規制而建,某些地方甚至更勝一籌。我雖也未親至,但曾隨長輩飛掠過城垣——確是雄偉非凡。」


  他頓了頓,眼中似有回憶:

  「聽長輩說,日暮時分,與友人在建康城牆上面西而坐,飲上一壺桂酒釀……那滋味,格外美哉。」

  聽得眾人心神嚮往。他們雖居仙家福地洞天,這般凡塵里的景致與閒情,倒確實見得少了。

  「說起來,我等幾人也算出生入死過一回了,」常升聞言笑著接話,「便盼著有一日,真能同在建康城牆上面西而坐——取蘇道友家的桂釀、玄真的素齋、歸夜的岩茶、天衡的祝米,再配上我玄玉的炙駝……」

  「其實桂釀最地道的風味,當在建康城中,」蘇樞鳴笑道,「我蘇家也不過是仗著世修太陰七萬載,山中桂樹格外香醇罷了。倒是天衡的祝米,確是難得的美味。」

  「確實……」劉青滄正待接話。

  一道粗豪的嗓音陡然響起:

  「諸位可是江南而來的諸家仙裔?」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身著巫滇執法服飾的人馬迎面而來。出聲的正是為首那名筋肉虬結的中年漢子。

  蘇樞鳴一見其相貌,心頭頓覺不妙,立即傳音眾人:

  「這人和當初在哀牢山外攔路的那個道種境……長得太像了。」

  眾人聞言,目光暗暗掃去——相貌確有六七分相似,尤其那對濃眉與方闊的下頜,幾乎如出一轍。

  心中頓時一凜,各自法力悄然流轉,面上卻仍是不動聲色。

  可不待蘇樞鳴等人回應,先前那隊商隊聽得執法者之言,人群中頓時湧起一陣騷動。

  「多謝仙裔!救拔諸多巫民!」

  不少人激動高呼,更有甚者躬身作揖。那身著巫石服飾的男子更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頭:

  「多謝諸位仙裔……解救我家妻兒子女亡魂!」

  「這下好了……真能給幾位仙裔建廟立祀了。」先前提起建廟的那位老婦人眼眶微濕,喃喃感慨道。

  「肅靜!」

  那中年男子先是厲目掃向商隊眾人,待喧譁稍止,才轉向蘇樞鳴一行,語氣稍緩:「諸位仙裔,請隨我一行。巫王有請。」

  說罷,他身後那隊執法者便粗魯地排開兩側人群,動作蠻橫,推搡間惹得幾名巫民踉蹌後退,卻無人敢出聲抱怨。

  商隊中人皆噤若寒蟬,原本熱切的目光也低垂下去,不敢再與執法隊伍對視。

  就在此時,一道蒼老的傳音悄然落入蘇樞鳴等人識海:

  「戲台已然搭好……爾等便上台,將這齣『救拔巫民』的戲,好好演上一場罷。」

  蘇樞鳴等人聞言,眼神一碰,隨即同時動作——

  晦明出鞘,玉爐騰煙,赤環飛旋,各色法器光華驟亮,直朝那隊執法者襲去!

  與此同時,蘇樞鳴朗聲高喝,聲音如金石般穿透長街:

  「住手!巫民本就困苦,爾等平日受其供奉、享其膏脂,如今卻隨意欺辱——心中可有一絲愧疚?!」

  下一刻,數名斗南執法者已身首分離!

  為首那中年男子面色驟變,道種境的氣勢猛然騰起——可緊接著,他心頭毫無徵兆地湧起一陣刺骨寒意,仿佛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冷冷瞥了一眼。

  剛剛提起的氣勢,瞬間萎靡下去。

  下一刻,蘇樞鳴的晦明劍光與常升的飛劍已然交剪而過——

  那中年男子身形一頓,隨即自腰間一分為二!

  緊接著,其肉身並未濺血,反而化作縷縷碧綠氣息,隨風四散。

  而他方才站立之處,街道石縫間竟有草木瘋長,轉眼竄出數株青翠樹苗,在風裡輕輕搖曳。

  可周圍那些尋常巫民見此情形,非但未有懼色,反而個個面露欣然,紛紛跪拜而下,齊聲高呼:

  「多謝諸位仙裔救拔我等巫民!」

  聲浪如潮,在長街上迴蕩:

  「我等當世代銘記,永謝仙恩!」

  見狀,蘇樞鳴心中長嘆一聲。

  ——這便是天人的「命神通」之效嗎?篡改認知、扭曲是非……這滿街巫民,怕是個個都已信了這番編排的「戲」。

  隨即,他抬眼望向斗南城中央——巫王殿的方向。


  這一路行來,早已聽聞巫王更替。卻不知此刻那位新任巫王見此情景,心中作何感想。

  目光再掃向周圍那些隱隱帶著期盼的巫民……蘇樞鳴心中暗嘆。

  雖與前世所受的教育迥異,可如今終究是屁股決定腦袋。更何況自己是既得利益一方——莫說此世,便是在前世,道理也同樣如此。

  哪裡又真有什麼「小民尊嚴」可言?天下大勢,從來皆是利益為先。

  蘇樞鳴、劉青滄與林緋然等人迅速聚攏。

  「接下來怎麼辦?」林緋然語氣急促。

  「且看巫王如何處置,」蘇樞鳴沉聲答道,「當務之急,是先安撫這些巫民。」

  「好。」眾人齊聲應下。

  蘇樞鳴轉向人群,提高聲音,改用巫語道:「諸位!此人眼中何曾有過巫民?我等今日所為,不過是替天行道,為巫民爭一分尊嚴!」他話音一頓,語氣轉而懇切,「也請各位父老鄉親聽我一言——早些回家去吧,莫要讓巫王……為你們擔憂。」

  「是!」巫民們聞聲響應。

  「好一個『勿讓本王擔憂』!」一聲冷哼自城中央滾滾傳來,聲浪中透著寒意。

  蘇樞鳴等人神色一凜,不論如今如何,對方畢竟是巫王,皆是朝聲音來處躬身行禮:「見過巫王!」

  「巫王息怒!」方才那巫石國遺民忽然嘶聲高喊,朝著巫王殿方向連連叩首,「仙裔大人是為我等請命啊!還望巫王……莫要怪罪於他!」

  「哈哈哈!」

  城內傳來一陣沉渾怒笑。

  「本王自然不會怪罪為巫民請命之人,」巫王聲如寒潭,陡然轉厲,「本王要怪的——是先前那些心中從未有過巫民之人!」

  話音稍頓,復歸平緩:

  「便請諸位仙裔,往雲滇水閣暫居修行罷。」

  「多謝巫王」蘇樞鳴等人聞言謝了一禮。

  下一刻,一道流光自城中疾掠而至,在蘇樞鳴等人面前凝作一位黑袍執事。

  「諸位,請隨我來。」那人言罷,轉身便朝斗南城外飛去。

  蘇樞鳴與其餘幾人相視頷首,各自催動法器,化作數道遁光緊隨其後。

  下方長街之上,巫民紛紛俯身行禮,聲浪如潮:

  「恭送諸位仙裔——」

  蘇樞鳴等人隨那黑袍執事出了斗南城,一路向南而行。

  約莫一刻鐘後,眼前豁然開朗,滇池的萬頃碧波已在眼前。

  遠處池面上,一座小島通過一道蜿蜒的木製棧橋與岸邊相連。島上紅杉環抱,鬱鬱蔥蔥,偶有幾隻未隨季候北遷的白鷗繞島盤旋,啼聲清越。

  島心處,六座南疆風情的精舍錯落掩映於紅杉林間,檐角輕挑,與湖光山色靜默相融。

  黑袍執事看向眾人,語氣平淡:「諸位請在此稍作休整,島上屋舍可隨意挑選。巫王已設下晚宴,稍後會有人前來引路。」

  言畢,不待眾人回應,他已化作一道黑影,朝斗南城方向掠去。

  蘇樞鳴望向眾人,神色從容:「便先在此住下吧。此處風光不俗,且看巫王后續如何安排。」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稱善。

  島心六座靜舍清雅分立,檐下懸著小匾,分別為:倚杉居、聽鷗閣、碧漪軒、雲影廬、望岫齋、涵虛舍。

  略作打量,幾人便各自擇屋而入。蘇樞鳴獨向望岫齋走去。

  臨入門前,劉青滄忽然肅聲提醒:「諸位,身在此處,謹記持心守戒,勿松防範。」

  「明白。」眾人齊聲應道,聲音沒入滇池的微茫暮色之中。

  蘇樞鳴推門而入。

  門內並不深邃,卻豁然開朗——原來這「望岫齋」竟是半座亭閣半是居室,臨湖一面全然敞開,僅以疏朗的木欄相隔。

  放眼望去,滇池煙波澹蕩如鋪輕綃,對岸西山如一痕青黛,靜靜橫臥於暮雲之間。

  他靜立片刻,方將目光收回,步入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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