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少年黃飛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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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閩地,福州府,閩縣縣城門。

  茅得一牽著馬兒在城門口駐足,看著貼在城牆上的告示,念出聲。

  「緝拿大盜鐵猴子歸案···懸賞白銀一萬兩?!」

  與在揚州府時如出一轍的懸賞文書,但在懸賞金額上倒是比在杭州府時翻了十倍,看的茅得一咋舌,這閩縣的縣令是有多富啊。

  揚州府那麼富庶一城也就只是出一千兩白銀的懸賞,你這福州府治所的閩縣直接抬到了一萬兩?這哥們一路流竄作案把地方官員惹急眼了?

  茅得一這樣想著,然後便注意到在這張還算新的懸賞告示下似乎還有一層,掀開一看,嗬,好傢夥,疊了好幾層啊,全是做舊作廢的懸賞告示,上面的懸賞金額也隨著新舊程度逐漸變化。

  從最開始的一百兩,五百兩,一千兩,一千五百兩,到現在的一萬兩。

  合著是這位叫鐵猴子的俠盜把這閩縣的縣太爺當羊來回薅了,看著新舊懸賞告示上的金額變化,茅得一也覺得好笑。

  「誒,說你呢,幹什麼的!」

  「二位大哥,這是我的秀才捷報,正在遊歷,增長見識,辛苦二位大哥。」

  見到兩位守城衙役走來,茅得一也很自覺先拿出證明自己身份的秀才功名捷報,順著捷報遞過去的還有一吊銅錢,約三十文,可以買差不多四到五兩豬肉。

  兩位衙役只是粗淺看了一眼茅得一遞過來的秀才捷報,掂了掂手裡的銅錢,並沒有太多為難茅得一,這才湊上前給了茅得一幾句提醒。

  「秀才公倒是真有見識,我們兄弟也不為難秀才公,只是要進縣城秀才公還得···」說著,衙役也對茅得一比出個雙指摩挲的手勢。

  「瞭然瞭然,就是不知在下還需給哪位孝敬?二位大哥也給我透個底,盤纏就這麼多,我也不會讓二位大哥勞累。」

  「秀才公是個爽快人,我們也不想得罪秀才公,這樣,秀才公可有這個數?」

  衙役五指攤開,茅得一也恍然大悟。

  佯裝在懷裡翻了又翻,後轉身從馬背上取下一個包袱,打開,將夾在書本里的一張小額五兩銀票遞上。

  「嘿,都說書中自有黃金屋還真不假,秀才公夾好,別饞我們兄弟,吃不下,走,領你去見神爺。」

  推辭之間,又是二十文銅錢被茅得一悄無聲息遞到衙役手中。

  兩個衙役笑得跟花一樣,這一趟,一天的下酒菜就有著落了。

  茅得一跟在兩個衙役身後來到城門口的登記處,景朝的縣防一般由三個系統組成,縣府的衙役,地方招募駐軍和朝廷派過來的兵營,其中大頭便是縣府和地方駐軍,朝廷派兵駐守基本是看地方。

  腹地十八省那是府縣直隸州都有,閩地恰好便屬於當今景朝腹地十八省之一。

  茅得一要入城,就得經過這三個系統的負責人同意,擔保,才能在縣城中久留。

  三次登記,簽名畫押,三次驗明正身,檢查行李,三次翻書。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茅得一啥都沒幹就花出去了十五兩五十文。

  進了城,茅得一望著身後的縣城城門,也是嘀咕:「怪不得老話說窮家富路,這齣遠門沒錢真是寸步難行,不過花了錢就能拿到憑證,看來這景朝對於地方的掌控力已經下降到極點了。」

  見微知著,一般來說,外地人想要進城,需得提前備好路引,城門查驗,地方登記擔保,住宿登記四個流程,就算他有秀才功名,也需要縣府的學官核實。

  但現在,只要花錢,他便可以在城裡有一個臨時的合法身份,這也說明現在景朝對於地方管控力度算是形同虛設。

  不過比起景朝這個對正在失去對地方掌控的問題,茅得一還是覺得先找個地方落腳,再了解一下這閩縣內俠盜鐵猴子一事更實在點。

  茅得一做好規劃,入了城便牽著馬兒在縣城大街上閒逛,看看這作為一府治所的縣城風光,最好是能吃到點當地特色美食。

  只是這一路閒逛,當地特色美食沒吃到多少,當地的人情變化他倒是領略了幾番。

  閩縣作為福州府治所所在,用更通俗的點理解便是市中心。

  按理說這一府治所所在的縣城,再怎麼樣也是一方大縣城,其繁榮程度和人情也應該比下轄其他小縣城、偏遠鎮子好上許多才是。

  結果他這一路看到的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乞兒三五成群沿街乞討,過往行人還沒等他們近身就快步跑開,如避瘟神。


  是地痞流氓往路旁小店一坐,便在街上挑選目標,一旦選好,隨著地痞流氓的一個示意,一幫乞兒便從角落中湧出,纏上目標行人,圍繞在對方周圍,以乞討為由,行扒竊之事。

  被纏上的行人也只能自認倒霉,要麼掏錢破財免災,要麼在一陣手忙腳亂後快步離去,卻發現自己身上銀錢已丟。

  這些無家乞兒在得手之後便有地痞圍上來防止對方逃跑,然後將這些乞兒所得財物盡數收繳,再押著他們轉戰他處,很快,便有下一批地痞流氓押著一幫乞兒過來填補空缺,繼續這樣的循環。

  周而復始,而這過往被盯上的行人,被地痞流氓霸位占座的小店老闆夥計,也是只能看著這些地痞流氓敢怒不敢言。

  你問這些人為什麼不告官?因為就在茅得一駐足停留之時,一夥面容兇惡,腰掛朴刀的兵丁已沿街走來。

  不停對沿街行人,攤販大聲呼喝,驅趕。

  而那些因為活不下去,不得不選擇流離失所,淪為乞兒,在縣城之中討活的流民在看到這些兵丁時更是如遇虎狼,唯恐避之不及,只恨爹媽少生自己兩條腿。

  「讓開!讓開!」

  「說你呢,還賴在這不走,抓起來,帶走!」

  「大人!大人!我這就走,這就走,莫抓我!」

  「晚了!誰知道那欽差什麼時候來,老子這身皮還要呢!弟兄們,幹活!王三,這裡你負責!」

  「好嘞,大人,這是今天的孝敬。」

  「嗯,不錯,最近眼睛放亮點,別見到誰都上去摸兩手,出了事別怪老子沒提醒你。」

  「應該的,應該的。」

  「弟兄們,去下條街。」

  領頭那個兵丁掂量著流氓頭子交上來的財物,滿意的點了點頭,也給對方幾句提醒,說話之餘,也不著痕跡看向在街對面看著這一切的茅得一。

  說罷,兵丁頭子領隊趕往他處,而剛才沒走成還被強制安排任務的地痞頭子也在兵丁頭子走後對其罵罵咧咧,一天的油水錢人家來一趟就刮去了五成,比他這地痞頭子還黑。

  可罵歸罵,人家給他安排的活計還得干。

  很快的,一夥流氓就拉著另一撥沒被兵丁帶走的流民,讓他們分成兩隊,一隊扛黃土,一隊拎著裝滿水的木桶。

  是以黃土鋪道,清水淨街。

  用黃土填補路面上的坑窪,形成一條高出兩側的『香灰路』,再用桶中清水反覆潑灑路面,避免路上揚塵。

  以這般做法用來迎接剛才那兵丁頭子口中所說不知什麼時候到來的欽差。

  這活最是勞累,因為在無法確定那皇城欽差什麼日子到這裡的情況下,就得日日都以黃土鋪路,清水淨街這樣的一個流程,縣令把這活丟給下邊的兵丁頭子,兵丁頭子又將其分發盤踞在縣城大街小巷的流氓地痞團伙,流氓地痞團伙又拿那些進城的流民來當免費勞力。

  付出的不過是每天提供一頓發麵包子就夠,他們只需要負責監工和抓人。

  為什麼抓人?

  呵,欽差大人要來,你們這些流民還敢在縣城裡亂竄,萬一污了欽差大人的法眼,那縣太爺的頂上烏紗不就危了?縣太爺日子不好過,我們這些在他下面做事的人日子就好過了?來人,抓起來。

  將這些流民或抓或趕,還有點油水的就抓,讓其家人夥伴來縣府交錢贖人,沒油水的就趕,趕到縣城邊緣那些邊邊角角的地方,任其自生自滅。

  一番粗暴辦事之下,受難的不止有流民,還有那些來縣城裡賣藝,賣藥的行街藝人。

  他們也被這些兵丁頭子粗暴定性為流民,要麼交錢消災,要麼押到縣衙公堂,驚堂木拍下來再交錢消災。

  至於這黃土鋪道,清水淨街的形象工程如何嘛?

  別忘了眼下是公元1874年,茅得一身處的是一個封建愚昧落後的王朝。

  青石板路這樣路面放在皇城裡都算是奢侈的,更別說是這樣一個府城治所的縣城了,那是聽都沒聽說過的玩意。

  黃土鋪道,再以清水反覆潑灑路面。

  黃土,污水和街上隨處可見的人畜糞便混在一塊,一股難聞的惡臭撲面而來,好懸沒讓茅得一背過氣去。

  但這也是眼下景朝之下大小縣城,府城,包括皇城普遍存在的問題,城市基礎管理落後,排水系統幾乎為零,哪怕是閩縣這樣一個地處閩地多雨多颱風的縣城。


  就算自己之前所在的杭州府,其實也沒好到哪去。

  只不過那些杭州府內有錢有力的商行,紮根的武行也會對自己所住那片區域做清理,大夥各掃門前污,不管他處臭漫天。

  茅得一強忍不適,一路走來,觀察過往行人,也見到那些地痞流氓或兵丁惡霸以此為由勒索沿途商戶,索要孝敬。

  但也有一部分兵丁於心不忍,那部分兵丁頭子茅得一還在進城時候見過,一個綽號叫神爺的捕頭。

  他倒沒有讓手底下的人讓商戶索要孝敬,而且也沒有讓那些流民來幹這些隨時能把他們累死的活計,反倒是那些地痞流氓做這事,至於那些地痞流氓的孝敬,他自然不會放過,照單全收,一個不落,再將其一分為三,那些被勒索過的商戶一份,手底下這些人一份,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也分潤一份。

  當然,這神爺也知道這錢他們留不住,只能當場花,拿去買吃食。

  至於身上有病的,也被神爺帶人集結到一處,領著他們就往某個方向走去。

  茅得一看著這位心中還有良善正氣的捕頭神爺,也好奇他接下來要做什麼,於是也牽著馬兒跟了上去。

  很快,茅得一便跟著這位綽號叫神爺的捕頭帶著這些生病流民來到縣東大街。

  一到這邊,茅得一也明白對方過來的原因了,很簡單,乾淨。

  同樣是黃土鋪道,清水淨街,但卻並非兵丁地痞,反倒是沿街大小商戶與過來討一份活計的流民一同清理。

  他們分工明確,先清理街上人畜糞便,再打掃路面,最後才是黃土鋪道,清水淨街。

  最後再點起薰香,不斷搖扇,用來驅散街上那股惡臭。

  一番流程下來,道路潔淨,也無惡臭熏天,隨著沿街那些食鋪里的新鮮包子出爐,酒香,菜香,薰香,混在一起,伴隨著這熱鬧的人氣,讓茅得一打定主意就在這條街上尋家客棧落腳。

  「神爺?又帶人過來啊。」

  「神爺,吃點?」

  「公務在身,待會再帶弟兄們過來照顧你生意,楊大夫在百草堂嗎?」

  「他什麼時候不在?」

  「不好啦,神爺,有人在百草堂鬧事!」

  「什麼?走,過去看看!」

  聽到有人在自己罩著的地頭鬧事,捕頭神爺立馬來了精神,大手一揮,快步跑去。

  茅得一也來了興趣。

  這捕頭神爺雖然不是異人,但其身手放在江湖上也算不錯,等閒五六個人制不住這位,更別說人家還有官府身份,有人有刀,誰這麼不長眼?

  茅得一牽著馬兒前往,很快就看到神爺領著手下來到了前面一紮堆看熱鬧的人群,這些人群並沒有擠在道路中間阻撓交通,反而是集中扎堆在占據茅得一右面街道很大一塊的一家醫館門前看著眼前這場打鬥。

  茅得一也注意到這些看熱鬧的人群大多都穿著縫補破舊衣裳的窮苦人,能讓這麼多窮苦人都來這家百草堂的醫館,想來這位楊大夫是個有仁心的大夫,至於醫術高不高超,他就不知道了。

  而那引起街上這番熱鬧的源頭嘛,茅得一已經不聲不響牽著馬兒湊到了神爺跟旁,一同看著眼前這場單方面的耍猴戲。

  耍猴者乃一留辮後生,只不過他的留辮與神爺這些在官府做事的差役捕快不同,就是單純將頭髮留長,最後再編成與神爺這些官府捕快一樣的辮子,卻沒有剃去半邊頭。

  這後生觀之年紀不大,應當與茅得一相仿。

  身著棕褐色長衫,手持一把黑色西洋長柄傘,以傘為兵,便打得他身邊這幫尋釁滋事的家丁上躥下跳,抱頭鼠竄,引得周圍行人一片叫好。

  茅得一一眼就看出這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傢伙跟自己一樣,是個異人,眼有精光,面容英武神俊,一身正氣。

  倒是一旁的捕頭神爺有點麻,因為他認出指使這幫家丁與這年輕人纏鬥的傢伙是城中一青樓老闆,最喜歡就是來這些流民居所處以錢財誘惑,逼著他們賣兒賣女。

  雖然缺德,可你情我願,又沒有強買強賣,再加上縣太爺罩著,神爺也拿他沒有辦法。

  這時,有沒腦子的兵丁詢問左右為難的神爺。

  「神爺,咱們要不要抓啊?」

  「抓哪個?」

  「這···」


  小捕快不知所措,倒是一旁看熱鬧的茅得一出聲道:「那肯定抓那個穿黑色馬褂的胖子啊。」

  「為什麼?」

  「李連杰嘛,你幾時見過人家演壞人?」

  是的,茅得一在看到這位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後生面相第一眼,就猜到了這位哥們的名字,沒辦法,人家的熒幕形象深入人心了。

  就在這時,這場纏鬥也到了尾聲。

  只見這後生手持西洋長柄傘,以傘代棍,對著身邊圍上來的家丁腦門上一通連點,好似引爆了他們身上前面所受的傷勢,讓這幫家丁躺在了地上,哀嚎連連,卻爬不起來。

  那指使自家家丁的青樓老闆見勢不妙,拔腿開溜。

  卻見那後生一個縱躍,便在人群中精準截住了這青樓老闆,將傘尖抵在了對方咽喉處,讓這青樓老闆不敢妄動。

  「哼,欺行霸市,調戲婦女,逼良為娼,你惡貫滿盈!」

  聽著對方對自己的罪行數落,這青樓老闆也色厲內荏道:「你是哪來的東西,敢管大爺的事,老子給錢了!」

  「黃飛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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