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樓中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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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朝易治十三年,公元1874年。

  八月初,江西府地界。

  「走啊走啊走~好漢跟我一起走,走遍了青山人未老,少年壯志不言愁···」

  茅得一騎著大馬,叼著狗尾巴草,哼著逍遙遊,慢悠悠的沿路前行。

  他現在要去的是距離山途鎮幾十里地外,一個名為樓中街的地方,那是一個修行人與尋常人之間的流動交易場所。

  因為這方世界異人的事跡比比皆是,屢屢在歷史舞台上留下濃墨一筆,久而久之,作為世界占大多數的常人也接受了人群中有異人這個群體存在。

  所以也就有了山途鎮自己跟張百仁聯手斗方道人這個殭屍功傳人時,山途鎮的百姓既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也有敬而遠之的。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異人這個圈子的發展既與歷史息息相關,但也發展出了屬於自己的獨特文化。

  樓中街,就是在這種發展下應運而生的產物。

  它並非由某個勢力負責管理經營,而是由異人圈在景朝各地的玄門大宗牽頭,在自己地域內劃出一塊地,平日裡這塊地鮮少有人往來,可以算是塊荒地,而在每月上中下三旬的第一日,這塊荒地上就會出現一條街,連開五日。

  一條有著各種店鋪,往來人群的街,故此得名為樓中街。

  在樓中街,那些渴望拜入玄門,習得妙法,成為異人的常人會花大價錢進來,只為撞得機緣。

  而這塊地界的修行門派也會來這裡交流,交易,偶爾還會有特色的比斗環節,好不熱鬧。

  那些神話誌異話本里所說的鬼市,原型就是來自樓中街。

  茅得一在杭州府的時候便聽說過樓中街,只是樓中街的設立鮮有在縣城,府城這些地方,往往都是荒郊野外,他也就沒去過。

  這次能夠出遠門,見見世面,他也就想來親眼見識下這江西府地界,由天師府管理的樓中街是個什麼模樣。

  而他想去樓中街,就得先來山途鎮幾十里地之外的雙流鎮歇腳。

  一座常住人口不過數萬的小鎮,鎮上皆是隨處可見的尋常人,只是今日的雙流鎮,看起來是比以往要熱鬧些。

  茅得一牽著馬兒在鎮中行走,打量著往來人群,時不時便見到人群中有幾個與他一樣眼有精光的異人。

  尋了一間客棧歇腳,用過午飯,換上了一身乾淨衣裳,茅得一就在房中入定靜坐,等待落日。

  時間在茅得一的入定修行中悄然流逝,然而雙流鎮的熱鬧卻沒有因為即將入夜而減去半分,反倒是愈來愈熱鬧,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遲遲不願歸家,似乎是在等待什麼。

  鐺!

  隨著最後一絲落日的餘暉從大地退去,夜幕降臨,一聲鑼響也在雙流鎮上空響起,不分異人和常人,人人皆能聽到,響徹內外。

  茅得一也在這聲鑼響之後從入定中醒來,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股沸騰人聲襲來。

  「兒啊,為娘給你訂了築基補習班,現在帶你去認認門,就算學不成也不能虧了。」

  「聽說了嗎,這次樓中街新開了一家藥酒鋪,那裡賣的酒啊,可以讓咱們男兒一日一夜啊!」

  「這次得看看天師府的店鋪有沒有好的法符,最近世道有點不太平,多買幾張備著。」

  茅得一聽著下方人群傳來的談話聲,看著每個人臉上的興奮模樣也是不由莞爾。

  將銀票備好,順帶也把從吳員外那裡得到的法砂帶上,這玩意聽吳員外說用來繪製符籙比那硃砂還好使,有備無患。

  將該帶的東西都帶齊了,茅得一這才緩步下樓,匯入人群之中,朝著鎮口方向走去。

  出了鎮口,混跡在人群中的茅得一便聞到一股異香,香氣在夜空中凝結成一道煙霧,給下方人群指引方向。

  茅得一沿著煙霧飄來的方向不緊不慢走著,大概走了有數里之地,穿過一片樹林,他也見到了傳聞中的樓中街,鬼市的原型。

  茅得一記得這裡,這是他白天趕來雙流鎮時經過的一片荒地,沒有一點人煙和建築存在,而只是過了一天的功夫,這裡就這樣出現了一條街?

  一條由青石鋪路,店鋪琳琅滿目的街?

  這種一日平地起高樓的速度,讓茅得一咋舌,他對於這個世界的玄學方面了解還是不夠深,這也讓他第一次有了種鄉下人進城、看哪都是新鮮的體驗感。


  茅得一併沒有著急去採買自己想要的東西,而是在到處閒逛,好好看看這充斥著異人和常人的樓中街。

  「這位小哥?見你眼有精光,丰神俊朗,瞧得卻是陌生,想必是第一次來樓中街吧?快進快進,小店雖小,說不定有你想要的東西。」

  茅得一在一家名為百曉店的店門口駐足,一個夥計見到茅得一停留,也趕緊上前攬客。

  而茅得一也在打量著眼前這個夥計,眼中無精光,是個普通人,但看其這麼熱情,也就邁了進去。

  如這個夥計所言,店鋪不大,但卻擺滿了書籍,黃紙,書架上還專門別類,有神通雜談區,門派閒話區,景朝堪輿區,倒是引起了茅得一幾分興趣。

  「夥計哥,你是怎麼看出來我是第一次來樓中街的?」

  「哈哈,這樓中街雖然迎八方來客,但這裡是天師府的地界啊,走動來走動去,都是這地界上的修行人,我也在樓中街幹了不少年頭,別的本事沒有,這腦子可是靈光的很啊。」

  「確實靈光,既如此,我也一事不煩二主,還請夥計哥幫忙指點一下。」

  「指教不敢當,小哥生得如此俊俏,年紀輕輕就能出遠門,想來一定是有大本事的,還請小哥吩咐。」

  「是這樣,我非名家出身,雖有修為但對圈子還是一竅不通,有什麼可以讓我最快速度了解咱們這個圈子的?」

  「這樣啊,那小哥請看書櫃神通雜談區,這本《修行百解》想來應該適合小哥。」

  茅得一接過夥計遞來的《修行百解》草草翻過,便知曉這本《修行百解》是對當下整個修行圈,準確來說是華夏修行圈力量體系的一個詳細科普,正合他意。

  「是個好東西,多少錢?」

  「一口價,十兩銀子。」

  多少?

  聽著夥計報出的價格,茅得一也是暗中咋舌,就這麼一本科普類的書籍作價十兩?當真修行四要,財侶法地缺一不可啊。

  「十兩銀子,有點貴了,那再給我來份景朝堪輿圖。」

  「小哥,這景朝堪輿圖沒個固定價錢,堪輿越詳細的越貴,小哥要哪種?」

  「能夠標出官道小路的就行。」

  「成,一本《修行百解》,一份乙等景朝堪輿圖,合計五十兩,小哥要怎麼支付?銀票?金子?還是等價財物?」

  「銀票吧。」

  茅得一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外加二兩紋銀。

  「夥計哥,我人生地不熟,想知道這樓中街可有法寶售賣,或者訂做這一行的高人?如果有,這二兩紋銀便是夥計哥你的。」

  「有,有,別的地界樓中街不敢說,但這是天師府地界的樓中街啊,龍虎山那些道爺時不時也會來這裡賣點他們煉製出來的法寶,小哥請稍待,容我帶你去。」

  還真有法寶啊?這法寶在這裡成大路貨?這是高武低玄還是修仙啊?

  聽著夥計這般乾脆的回答,茅得一心裡也在嘀咕,但腳下動作不慢,見夥計關上門掛上暫時歇業的牌子,便跟在其後面在街中穿梭,很快便來到一家店鋪門前,一個老道坐在搖椅上閉目養神,好不愜意。

  「劉道爺,來客人了。」

  「哦?是你小子啊,客人是嗎,說吧,客人需要什麼法寶。」

  「夥計哥,多謝。」茅得一將手中二兩紋銀遞給帶路的夥計,目送其離開,這才回身對眼前這位老道如實說道:「這位道長,在下正在遊歷,只是行李頗多,不知店中可有納物法寶?」

  「要噬囊啊,小店只有一人份的噬囊,十兩金,或以等價法砂交換。」

  那就是差不多二百兩白銀?貴是貴了點,但也值。

  茅得一這樣想著,便準備掏銀票,卻被這劉老道一口拒絕。

  「老道我懶得去票號換,要麼金子,要麼法砂。」

  「道爺,法砂是什麼?」

  「喲,還是個雛兒,你家師父沒跟你說過什麼是法砂嗎?」

  「家師是個走江湖的散人,哪見識過這種玄門正宗,名門世家才用的好東西。」

  「嘿,那你還敢出遠門,也是個不怕虎的牛犢,不過也是,這法砂對於尋常修行人,散人倒是無用,也就像我們這些道門的繪製符籙時才會用到,煉製極其麻煩,十兩金不過才能換一兩法砂,小子,沒法砂便拿你那銀票去換十兩金來,老道這店就在這開五日,夠你來回了。」


  「道長,這便是您口中所言的法砂吧。」

  劉老道話還沒說完,便見茅得一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盒,盒中不多不少便是一兩紅色細砂。

  「喲呵,小傢伙挺會裝老實人啊,這便是噬囊,以炁催動,對準收取之物便能將其收入囊中,再次催動,便能將其吐出,你隨便找塊石頭試試。」

  劉老道倒也乾脆,抬手往身後屋裡一攝,一個花邊,不知是何材質製成的小球便飛了出來,被茅得一伸手接過。

  小球上有一孔,茅得一細細觀之,也能看出裡面似乎別有洞天。

  按照劉老道所說,他將手中噬囊的小孔對準一塊石頭,催動體內真炁注入,一塊人頭大小的石頭便這麼收入囊中,同時茅得一也感覺手中噬囊重量沉了些許。

  「這噬囊只能收死物,衣服,乾糧,熟食,淨水皆可,但不保鮮,重量是不變的,只是換了個地方藏起來。」

  「敢問道長,可否有那收活物,重量也能改變的噬囊?」

  「有,但是非賣品,老道這裡也沒有,煉不出來。」

  「成,那道長,錢貨兩訖,您點點。」

  「是個爽快人,還有什麼要的,老道這繪製符籙的專用符紙,符筆也有賣,當然,還是法砂和金子。」

  「不了,今日收穫頗豐,若還有需,會再來叨擾道長。」

  茅得一將手中的一兩法砂放在劉老道桌上,便告辭離去。

  反正這樓中街一開便是五日,若是真有想買的,明日再來便可。

  比起這個,他還是先回客棧,翻閱自己剛買的《修行百解》好好了解這個修行圈子。

  茅得一原路返回,回到雙流鎮,此時的雙流鎮倒也沒了之前那般熱鬧,但也是燈火通明,估計得等日頭升起才會消。

  回到落腳的客棧,關上房門,點起油燈,茅得一便坐在桌前,翻開了這本《修行百解》。

  隨著《修行百解》上的文字,茅得一也對眼下這個世界的玄學體系有了一個更全面的了解。

  世人將他這樣的人統稱為異人,但對於異人而言,他們更喜歡稱自己修行人,求法者。

  修通天大道,求得道之法。

  正如人分三六九等,求法者這個圈子也是如此。

  求法者的力量體系很簡單粗暴,分為符,法,身三道。

  符乃符籙,法為法寶,身為身手。

  求法者圈子以這三道將整個圈子做出劃分,最上等的自然是像天師府,靈隱寺這些祖上出過飛升祖師爺的千年玄門正宗,傳承久遠,體系周全。

  入得玄門,習得手段,性命雙修,錘鍊自身,再輔以符籙繪製,法寶功課兼修,能在這兩道上有多少造詣,便全看個人造化和天賦了。

  之所以這些玄門正宗為最上等,便是因為門人手段頗多,除了性命雙修錘鍊的身軀,還有符籙法寶,與人廝殺比斗之時,也就多了許多攻擊手段。

  只是這法寶雖然並非什麼稀罕物,但基本都掌握在這些玄門正宗或者專門煉器的門派手中,且多數為輔助類法寶,像茅得一剛買來的噬囊便是如此,殺伐類法寶頗少,而且威力也沒有多強。

  像《修行百解》中提到一個以諸子百家的墨家演化,名叫墨門的門派,最擅長煉製機關傀儡,這些機關傀儡本身就是一種法寶,但在量不在質,與墨門弟子交戰,最忌諱就是遭遇戰。

  因為你不知道人家身上揣了多少機關傀儡人,一個應對不好,足以搞得你灰頭土臉。

  但墨門弟子一身本事都在這機關之道上,拳腳功夫稍遜,符籙之道次之。

  求法者圈子裡拿得出手,排得上號的殺伐類法寶,或者說武器,基本上都掌握在那些不知活沒活著的大神通者手裡,比如那天師府,就有天師劍和陽平治都功印這兩大祖師所傳法寶。

  說完求法者圈子裡最上等的,再說第二等,第二等便是那些名門世家,或是半家族形式的門派。

  如剛才所說的墨門,書中舉例的蜀中唐門。

  這一等的世家門派祖上雖沒有飛升祖師揚名,但因此家傳手段獨步,多年來兼收並蓄,自成一體,家中優秀子弟即便是與這些玄門正宗的弟子比較也不遑多讓。

  像自己接觸過的趕屍柳家,還有書上所言漢末諸葛武侯後裔的諸葛家,家傳絕學武侯神機奇門乃天下術士之最,手段詭異莫測,所練神機也不比玄門正宗的差到哪去。

  至於第三等,也是圈子中的大多數,便是像茅得一這樣野路子出身的散人。

  因緣際會得炁,然後獲得一手段,無名師教導,在塵世摸爬滾打,混的如意者不愁錢財,混的不如意者便得為一日三餐發愁。

  碰到前面說的這兩等人,廝殺起來也是敗多勝少。

  畢竟你的手段只有什麼拳法,刀法,輔以真炁,人家出身名門世家,光是所學的手段就比你高不知道多少檔次,這還怎麼打。

  一書翻完,茅得一坐在桌前,意猶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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