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村藥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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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朝,易治十三年。

  公元1874年。

  七月末,江南地界。

  正是梅雨時節。

  稀稀疏疏的細雨從早到晚下個不停,再加上陰蒙蒙的天氣,這稀疏細雨不僅沒有減去人們身心的煩悶,反而讓人更加心煩意亂。

  此刻,在江南地界的一山林里,已出行近半月的茅得一正牽馬於樹下躲雨。

  望著面前的如紗細雨,茅得一也是無奈嘆氣。

  「大黃,這走江湖確實跟電視裡演的不一樣哈。」

  被茅得一起名為大黃的大黃馬只是一聲馬嘶便不再理會茅得一這個主人的埋怨。

  茅得一也覺得自己跟馬兒抱怨有些搞笑,低頭看了下自己身上。

  斑駁泥點濺在自己這灰色勁裝短打,幾乎與之融為一體。

  這時候的他只慶幸自己還好沒有為了拉風搞一套白色勁裝短打,不然現在自己看起來得更落魄。

  這便是當下這個世道出行不便之處之一,道路問題。

  官道也好,大路也罷,小徑更不需說,整個景朝絕大數道路都是土路,泥路,只有一些重要地段或像京師重地這樣的地方,才有可能鋪設石子或石板。

  別說是出遠門了,就是在縣城,府城裡走,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那是常有的事。

  自己出來快半個月,又趕上梅雨時節。

  最開始還好。

  畢竟眼下世道雖亂象已現,但江浙一地還算富饒,城外村鎮較多,自己趕路的時候衣服髒了,要換洗了,只需找個村落腳。

  付點錢,衣服有得換,有得洗,有得烘,人吃馬嚼,好不自在。

  但隨著距離的拉長,經過的村鎮越來越少,幾十里地不見人煙都是常有的事。

  這半月走了幾百里地,茅得一的精神面貌也從一開始的意氣風發少年郎變成現在意興闌珊的中年老登。

  衣服儘是泥點,身子也是一周未洗。

  要不是作為練炁修行之人能夠時時以炁洗鍊自身,他身上那股餿臭味早就能讓人退避三舍了。

  可這齣行方式是自己選的,只能認。

  水路是安全點,也快,但這樣一來,茅得一就無法對眼下這個世道百態有個更清晰的認識,畢竟水路經過的地方,生活條件什麼的相對於其他地方都要好上一些。

  對於現在的茅得一而言,他就想趕緊找到個有人的地方,村落也好,山寨也行。

  讓自己好好刷洗一下身子,只要這個搞定了,剩下的都好說。

  但看著眼前這連綿細雨,茅得一也只能搖搖頭,不顧地上泥濘盤腿而坐,閉眼入定,修行靜功,靜待雨停。

  耳邊傳來沙沙細雨,鼻處是青草混合泥土的土腥味。

  被栓在樹幹邊的大黃馬自行踱步,此時此刻,正是修行時。

  隨著入定,茅得一體內真炁鼓盪,仿佛與這天地融為一體。

  既是雲雨,又是微風。

  伴隨著茅得一的呼吸吐納,炁從體出,又與天地合,再返回其身。

  周而復始,循環反覆。

  這一入定,便是三個時辰。

  直至雨停的那一刻,茅得一也像是有所察覺般緩緩睜眼,眼中精光四射。

  起身,抖落掛在發梢,凝聚在衣物上面的雨珠。

  雨珠灑落,也帶走了茅得一衣物上的泥濘。

  茅得一恍若未覺,只是解開栓在樹上的韁繩,翻身上馬。

  「雨停啦,大黃,咱們繼續趕路。」

  馬兒發出嘶鳴,邁著小碎步馱著茅得一在山間小徑前行。

  行不過數里,茅得一便拉緊韁繩,馬兒止步,他側耳細聽。

  有人呼救?距此不過數里之遙。

  茅得一聞之大喜。

  有人聲,就代表著這附近有人煙,他可算找到個能正常落腳的地方了。

  「大黃~駕!」

  胯下馬兒揚蹄,便在茅得一的牽引下朝人聲所傳來的方向奔去。

  數里地,以馬兒的腳力不過幾分鐘的事。


  很快,茅得一便見到了人聲源頭。

  那是兩名背著藥婁,進山採藥的藥郎,而在這兩藥郎身後,是一群手持獵弓與刀刃的獵戶,當然,也可以說山匪。

  這世道就這樣,獵戶忙時為民,閒時為匪並非怪事,而是常態。

  這幫獵戶也似乎很享受這種獵人的樂趣,明明手中有弓,卻以人數和腳力驅趕著前方兩個藥郎,似乎是要將這兩位藥郎體力耗盡,這才好好炮製他們,當真是可惡至極。

  隨著茅得一騎馬而來,兩名藥郎與身後獵戶皆見到了茅得一。

  「兄弟,搭救一下!」

  「小哥快跑,這些不是人!」

  截然相反的兩個呼聲從亡命奔逃的兩個藥郎嘴裡說出,但不消這兩位藥郎的提醒,茅得一也注意到了這些獵戶的不對勁。

  皮膚蒼白,似無血色。

  動作機械,眼神呆滯,猶如傀儡。

  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呼吸!

  茅得一沒有勒馬,只是解下腰間纏帶,一端纏於手,一端甩於前。

  隨著打馬靠近,茅得一突然勒緊韁繩,馬兒揚蹄,手中的纏帶也隨之甩出。

  甩頭一子!

  被甩出去的纏帶脫去偽裝,露出其中的鋒銳鏢頭。

  這纏帶,竟是繩鏢!

  繩鏢如蛇靈動,亦如離弦之箭,在茅得一的操控下,眨眼間功夫便已將追殺兩個藥郎的獵戶腦門盡數洞穿。

  隨著茅得一抬手抽回,這些早已死去多時的獵戶便如斷線木偶倒在了地上,地上沒有半點血跡。

  茅得一前方,剛剛還在亡命奔逃的兩個藥郎此時呆若木雞。

  他們哪能想到這個騎馬趕來,面帶幾分稚氣的少年郎竟是個江湖高人,只是一個出手,便替他們解決了身後十餘追兵。

  茅得一哪管這兩個藥郎的想法,他只是從懷裡掏出布條,重新纏在繩鏢的鏢頭,將其繼續偽裝成自己的纏帶。

  甩頭一子算是走鏢的必學手段之一。

  畢竟江湖兇險,防不勝防,你藏的手段多,到時候真遇到事了,說不定也就能救自己一命。

  甩頭一子這種軟兵器稍稍包裝一下,任誰也看不出,而且這手段也跟那劈空掌一般,頂多就是練習難度提升了。

  尋常武人用,主打就是一個出其不意的初見殺。

  修行人用,那就是防不勝防,因為有炁的加持,這繩鏢甩起來,收放自如,如蛇靈動,一旦紮實了,就是兩人合抱粗的大樹都能給扎出個洞,順帶來點空腔效應。

  自己身在鏢局,豈能不學這甩頭一子的手段。

  「兩位藥郎哥,敢問這裡是何處地界啊?」

  茅得一翻身下馬,對還沒從剛才這一幕回過神來的兩位藥郎拱手問候。

  剛剛求救者懾於茅得一的手段,支支吾吾,倒是剛才讓茅得一逃命者老實回答。

  「這位小,少俠,這裡是江西府的地界。」

  應該是杭州府和江西府的交界處。

  茅得一心中補充,謝過一聲便走到這些被自己洞穿腦門的獵戶屍體旁。

  察看一番後,也證實了心中所想。

  果然如那藥郎哥所說那般,這些獵戶非人,他們早已死去多時,只是被人用手段控制,行這殺人之舉。

  自己這是碰到煉屍,趕屍的凶人了?

  這裡是江西府地界,好像也說得過去。

  茅得一心中想著,這才回身朝兩位藥郎走來。

  「二位藥郎哥,我叫茅得一,杭州府人士,這些,這些東西為什麼追殺你們?」

  「回少俠的話,我叫白大,這是我同鄉阿柴,家住百里之外的白山村。」

  「百里地?那你們跑這來作甚?」

  聞言,藥郎白大也是一臉痛苦。

  「唉,也不知我們村遭了什麼殃,一月前突然有了疫病,這病也是詭異,得病的鄉親什麼都吃不下,人一天比一天瘦,不到五天就病死,死時跟個骨頭架子沒啥兩樣,我壯著膽子給一位鄉親開腹,發現我這鄉親身上一滴血都沒了,少俠,這哪是疫病啊,是有妖邪作惡啊!」


  茅得一聞言點了點頭。

  這方世界異人故事不勝枚舉,民間也有不少異人現於人前,大江南北既有異人豪俠,也有行兇惡人。

  再加上此乃江西府地界,有正一祖庭龍虎山,千年玄宗天師府坐落於此,多有正一道長下山治病救人,行懲奸除惡之事。

  再加上這詭異疫病,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問題。

  「所以二位這是要去龍虎山?」

  「哪能啊,我們都不知道龍虎山在哪,就算知道了,從我們這趕到龍虎山找道長救人,我們村里三百餘口都得死完了。我們是打算去百里外的山途鎮,聽說那裡有天師府的道長任祭酒,我們去那求人,只是沒想到半路上遭了這些···」

  「那現在你們什麼打算?」

  「少俠您有何吩咐?」

  「是這樣,我趕路多日,想找個有人的地方歇會,正好咱們碰上了,不如二位帶我去你們村里看看,說不定我能幫上什麼忙?就算幫不成,我也有馬兒,百里地而已,一天的功夫就能來回,如何?」

  「白哥,這?」

  藥郎阿柴看向藥郎白大,想讓他拿主意。

  白大並沒有多做猶豫,當即就要下跪,卻被茅得一托住。

  「大哥,沒必要,能不能幫上忙還兩說呢。」

  「我謝的是少俠救命之恩,阿柴!」

  「哦哦哦!」

  藥郎阿柴也趕忙跪下,給茅得一磕頭。

  茅得一無奈,也只能將兩人托住,阻止對方如此,他融入到這個世界多年,到底還是不習慣看人下跪。

  商量完畢,茅得一也將自己兩個包袱從馬兒背上拿下,準備讓這兩人騎馬他隨行趕回村里,卻見藥郎白大正拉著同伴阿柴,用自己藥婁中的小鋤挖土。

  「白大哥,你們這是?」

  「他們也是被害了得可憐人,幸虧茅少俠出手才讓他們解脫,總不能讓他們在這裡被山里野狼叼去身子吧。」

  藥郎白大解釋著,同時也從藥婁里拿出藥草,塞入這些獵戶屍體當中,這樣可以掩蓋這些屍體的味道,免得被野狼刨坑。

  聞言,茅得一也是一怔,這年頭還有如此好人?

  見此,茅得一也尋得一平坦處,抬手,一掌打出。

  掌風掀起泥土,一個大坑便現於人前。

  坑已挖好,茅得一也扛起一具被塞入藥草的屍體,將其放入坑中。

  「我體力好,二位藥郎哥塞藥草,分工幹活,快。」

  茅得一笑嘻嘻道。

  一番活動,待到將這十餘具屍體皆入土為安,茅得一也讓兩人乘上大黃馬,讓其抓緊馬鞍,自己一拍馬屁股,大黃馬就邁開蹄子小跑。

  茅得一自己也是運轉真炁,邁步於前方,領先自己馬兒一個身位,在藥郎白大的指引下,也在日落之前來到了他們所在的白山村。

  一個只有三百餘口的小村莊。

  在夕陽之下,能看出這村莊的田園氣象,祥和寧靜,好似與世隔絕,跟當下這世道格格不入。

  「茅少俠,這就是我們的白山村了,全村一共三百一十八口,就是現在···」藥郎白大向茅得一介紹著自己的村子,說到一半他也不知如何往下說,只能指著村口外小山坡上的一戶人家,強顏歡笑道:「茅少俠,前面就是我家,要不你就在我家歇歇腳吧,阿柴,你去通知村里人,說咱們帶了幫手回來。」

  「哦哦,好。」

  藥郎阿柴下馬,就朝著村里跑去。

  茅得一牽著馬兒,跟在藥郎白大身後,沿著山坡上去,就看到白大家中冒著炊煙。

  一戶看起來還算不錯的人家,屋非茅草所建,能遮風避雨,防嚴寒酷暑。

  院子裡有雞有狗,還有一個水井,院中有一小娃正在逗雞弄狗,好不有趣。

  聽得腳步聲,見到來人,小娃喜出望外,朝屋裡頭高喊:「娘,姑姑,奶奶,爹回來啦!爹!」

  說著,小娃一路小跑出院,就朝著藥郎白大撲去。

  「兒子!」

  見兒子安康,藥郎白大開懷大笑,將自家兒子抱起,小娃好奇目光打量著白大身後的茅得一,更多聚焦在茅得一牽著的馬兒,他這年紀的娃娃哪見過這高頭大馬啊。

  茅得一也是對著娃娃露出笑臉。

  「兒子,這可是爸爸的救命恩人,你叫他···」

  「叫我一哥兒就行。」

  說話間,屋裡一老婦人,一農婦一姑娘也走出,看到家中頂樑柱歸來,也是喜極而泣,出來相聚。

  只有茅得一,望著這遭了橫禍的小村,一雙放著精光的眼睛居高臨下,似乎在搜索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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