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義之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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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景朝,易治十三年,公元1874年。

  景朝腹地十八省,揚州府與杭州府的官馬支路。

  有一押鏢隊。

  鏢隊以前四,後四,中間兩側各五人的隊形護送著他們這次的鏢物。

  這鏢物也有說法。

  只見在這押鏢隊的中間,有著一輛軟輪子,兩輛硬輪子。

  輪子,是鏢行里的行話,代指運輸工具。

  硬輪子是貨車,軟輪子是轎車。

  前者載物,後者載人,皆由馱馬拉動。

  二者用途皆不同,以硬輪子出行,代表鏢局接的是紅貨,也就是金銀珠寶,玉器古玩,或者是藥材糧食這些。

  軟輪子出行,所押之鏢只有一種,那便是人身鏢,替人保駕護航,護送其到目的地。

  硬軟輪子同行,也意味著這趟鏢對於接鏢的鏢局來說,是一單高風險,高回報的買賣,不是隨隨便便一個鏢局就敢接的。

  你得在江湖上有名氣,在綠林里有人脈,在這景朝腹地十八省內有本事,才敢接這樣的鏢。

  巧了,眼下接這趟鏢的便是在這景朝腹地十八省鏢行內都有名的四通鏢局。

  為了這趟鏢,四通鏢局總鏢頭趙方正也將自己三位親傳弟子都派了出來,大弟子姓張名亦,耍得一手好槍法,二弟子姓馬名鋒,擅使刀。

  這二位即便是放在這腹地十八省的江湖裡,那也是一流高手,師兄弟聯手,便是遇到百十來號的綠林馬匪也不懼。

  哪怕是正規軍,也能斗上一斗,再不濟也能全身而退。

  但要說最讓這位趙總鏢頭滿意的,便是他後來收的小弟子。

  也就是在鏢隊前方騎著大馬,扛著鏢旗,喊著口號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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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吾一聲鏢車走,半年江湖平安回誒~」

  「我武惟揚!」

  帶著幾分少年音的口號在官馬支路上迴響,音浪陣陣,好似高猿長嘯。

  這喊著口號的年輕人騎著大馬,一身灰色短打,背垮斗笠,一條寬厚綢帶繫於腰間,腳穿黑色抓地虎快靴。

  留著一頭短髮,模樣生得那叫一個周正。

  怎麼個周正法呢,面龐稜角初顯,猶帶幾分稚氣,膚色白皙泛出少年武者的健康,一雙烏黑眸子亮著精光,足以讓做賊心虛者不敢與之對視,眼尾微微上挑,濃眉斜飛入鬢,眉宇間又有著一股不似這個年齡段的堅毅英氣。

  任誰見到了,都得夸上一句好一個鳳表龍姿,丰神俊朗的少年郎。

  這在鏢隊中擔任開路喊鏢號的少年趟子手姓茅,名得一,便是上文提到的四通鏢局趙總鏢頭三位弟子中最小的那位,今年剛滿十七。

  卻已在鏢局裡打遍上下無敵手。

  茅得一本不姓茅,這丰神俊朗的樣貌下,是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他是一個倒霉的穿越者。

  只因大運天尊覺得茅得一有天命在身,所以便以一場意外安排其投胎轉世到這個世界。

  成了一無父無母,在一荒蕪無人村莊茅草屋裡哇哇大哭的嬰孩,恰巧被當時走鏢經過的四通鏢局趙總鏢頭撿到。

  見這嬰孩一雙眼睛如黑曜石般閃亮,自帶精光,是以天生的練炁種子,便將其抱養。

  因為是茅草屋裡撿到的,所以便給他取名茅得一,顧名思義,就是在茅草屋裡得一嬰孩。

  「這口號也喊了,不過怕是嚇不到那些可憐人哦。」

  走在最前頭的茅得一喊完鏢號,也在那小聲嘀咕著,時不時也回頭望向被兩位師兄護送在鏢隊中間的那輛轎車。

  揚州府與杭州府的這條路他們鏢局不是第一次走,這是官馬支路,是連接景朝腹地十八省的府、州、縣的支線,是相對安全的地界。

  綠林少有,宵小眾多,但只要腦子不犯病,這綠林也好,宵小也罷,只要聽到了四通鏢局的鏢號,就不會打他們的主意,不值當。

  要不是這次托鏢的是一位官員,自家師父也不會把他們師兄弟三人都派出,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而以茅得一的本事,他自然是能察覺到在前方埋伏的一夥盜匪,或者說是一幫可憐人。


  為何說是可憐人呢,只因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十七年了,這十七年裡雖然多在鏢局裡習武學文,也鮮少出遠門,基本上就在這江南一帶轉悠。

  但對於自己現在所生活的這個世界,他還是有一定了解。

  這是一個與自己原世界似是而非的世界。

  同樣是秦漢三國兩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又十國,宋元明,唯獨這清變成了景,但不變的是異族進關了,坐了這漢人的江山。

  算算時間,眼下這個景朝易治十三年,對應的便是同治十三年,也就是公元1874年,這個時期已經王朝後期階段了。

  那非的地方在哪呢?那便是人,這個世界多了一批名為異人的人。

  異人是人,但也非人。

  那什麼是異人呢?就是先天一炁化萬物,眾生皆有炁,而能夠將天地之炁調動,吸收,反哺自身的人,便是異人。

  若不是此方世界中原王朝叫景朝,茅得一在七歲築基得炁之前聽到自家師父解釋關於異人的說法,還以為是穿到了上輩子看過的一部國漫作品《一人之下》的清末呢。

  不過也大差不差就是了。

  而通過參考自己上輩子的世界觀,再加上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十七年的一定了解,茅得一對當下的景朝或者說世界格局也有了一個階段總結。

  兩個消息,一好一壞。

  好消息:自己是個天才,高手,當下世界還未徹底進入工業大爆發時期,自己習得的一身手段足以讓他在這個王朝末世和未來格局變化中存身。

  壞消息:因為多了異人這個變量,原身世界的歷史軌跡在這方世界只能用於參考,不能直接套。

  為什麼不能直接套呢,從茅得一身上的打扮就能看出來了。

  此方世界的景朝雖然也是異族入關坐了漢人江山,但並沒有如原身世界的最後那個異族王朝那般硬推行移風易俗,不是他們不願,而是做不到。

  因為這景朝能坐江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跟中原異人流派有關係。

  簡單來說就是前朝失了民心,你們異族入關坐了江山,那也是你們異族的命數到了,坐江山可以,但別想搞什麼留髮不留頭的惡俗,你們敢搞我們這幫老傢伙也不介意每晚去你們皇宮裡坐坐。

  留不留髮,全憑自願,你要有手段讓大夥自願剃髮留辮,那也是你們的本事,掀桌子這樣的盤外招就甭想了。

  一句話,誰坐江山無所謂,我們之間最好以和為貴。

  是以,當今景朝就有這樣一種現象,想做官的,想當廟堂搭上關係的,選擇剃髮留辮,以迎合上意,而黔首百姓,則是一如既往。

  這聽起來是覺得怪異,怎麼有人好端端的頭髮不留,非要整個那麼難看的辮子呢?

  多新鮮啊,這歷朝歷代都不缺想當官的人,五代十國那會,想當官還得先把自己閹了進宮當太監呢,就這,不也是一堆人把自己割了,削尖了腦袋想做官,區區剃髮留辮,能有多大委屈。

  異人這個群體至今仍在歷史舞台上活躍,並未藏於幕後。

  茅得一,馬鋒,張亦,這師兄弟三人便是四通鏢局唯三的異人。

  茅得一想著往昔,也在思考自己今後在這個世界的前路該如何走。

  這方世界是與自己原身世界有著許多不同,但大體是相同的,眼下正是近代開端前期,他不知道在這跨度為百年的世界格局之變里,異人這個群體會在其中充當什麼樣的角色。

  也不知道這方世界的中華大地會不會跟原身世界那般,在這百年之變中有無數愛國志士為中華之崛起而前赴後繼,只為打破一個腐朽的舊世界,建立一個屬於每個人的新世界。

  他只能如無根浮萍在這世道里隨波逐流,探索自己的前路,尋找自己的定位。

  腦子裡想著這些有的沒的,茅得一看著前方的諸多岔路也勒緊韁繩,一聲輕喝

  「吁~杭州府四通鏢局押鏢,我武惟揚!」

  胯下馬兒止步,茅得一望著前方諸多岔路再次喊出鏢號。

  見到前方開路的茅得一停下喊鏢號,身後意識到有宵小攔路的鏢隊也停下了腳步,二師兄馬鋒也騎馬上前。

  「師弟?」

  「師兄,咱們先別急著動手,再看看。」

  見到是脾氣相對直爽的二師兄馬鋒跟來,茅得一也急忙叫住,止住了馬鋒要拔刀的動作,看著師兄馬鋒投過來的疑惑眼神,茅得一這才說道:「不過是一幫被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可憐人,能不動手就不動手吧,師兄你且在這替我掠陣,我去跟他們說道說道。」


  「你有數便好。」

  聞言,馬鋒接過茅得一遞過來的鏢旗,朝著身後的大師兄張亦打了個手勢。

  張亦見狀也提槍騎馬上前,與馬鋒一同看著自家小師弟茅得一翻身下馬,朝著前方岔路口兩旁的低矮稀疏處走去。

  以他們師兄弟二人的江湖經驗來判斷,這裡只有那些地方能勉強藏住人。

  茅得一牽馬來到近前,看著這依舊沒有任何動作幾處草堆,也是一聲嘆氣。

  「諸位兄弟,我知你們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然也不會在此,只是我等也有職責在身,鏢局以信為立身之本,而且你們也不是我們的對手,好不容易撿了一條命,別在這再把它丟了。」

  說完,茅得一也靜待對方回應,可見對方遲遲未決,好似打定主意以為茅得一是在詐他們,茅得一也只能無奈出手。

  劈空掌!

  抬手,一掌便對著眼前這伙可憐人所藏之處打出。

  掌風四溢,吹得勁草折腰,飛沙走石,將藏於其中的人也暴露了出來。

  正如茅得一所言,這只是一群被這世道逼到活不下去的可憐人,面黃肌瘦,手中武器或是扁擔,或是鋤頭,或是鐮刀,也就那為首的拿著朴刀,筋骨健壯,不過二十來人。

  在茅得一這位少年高手面前,便是一擁而上也不是他的一合之敵,更別說光是茅得一一掌打出來的掌風他們便已站立不穩,看著面前這個丰神俊朗的少年郎,如見神明。

  「神仙!這是神仙,咱們遇到神仙了,跑啊!!!」

  一時間,人群作鳥獸散,唯獨那領頭辯纏脖頸,體型健壯的莊稼漢子以刀觸地,強頂著未散的掌風,一雙眼睛裡帶著不甘與怨恨,死死盯著茅得一,或者說,盯著茅得一身後被鏢隊保護著的轎車。

  仿佛與轎車中人有深仇大恨。

  可看著站在他面前的茅得一,幾次想要舉刀衝殺,但最後還是認命般放下手中刀,便要朝茅得一跪下。

  茅得一抬手一揮,以掌風止住了對方的下跪。

  「大哥,我受不起,你的委屈我知曉,只是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跟著你的這些人想,走吧。」

  見對方連跪都不讓自己跪,也不讓自己說委屈,這莊稼漢子也是面如死灰,拎著手裡的朴刀,轉身離去,如一具行屍走肉。

  「大哥,這趟鏢走完我該去哪裡找你?」

  莊稼漢子止步,回頭看著站在那裡望著自己的茅得一,臉上有懼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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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走了?」

  「走了。」

  張亦與馬鋒見到自家小師弟站在那裡遲遲未動,這才騎馬上前詢問。

  聞言,張亦招呼後面的鏢隊跟上,一旁的馬鋒也詢問翻身上馬的茅得一。

  「師弟,你說他們為什麼便是活不下去,還要來這裡劫咱們的鏢?」

  「師兄,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你這不是在消遣我?」馬鋒不解。

  見自家師兄那與大學生一般清澈又愚蠢的眼神,茅得一也是無奈嘆氣,「常言道破家縣令,滅門知府,這揚州府到杭州府的路咱們鏢局也不知走了多少回了,這官馬支路便是尋常綠林也不敢打主意,綠林都知道的道理,這些可憐人豈能不知?」

  「他們是來報仇的?」

  「大抵是了,若不是將他們勸走,他們斷然活不過今日,只是咱們能幫的就這些了,師兄你也別想太多,我們幫不了他們什麼,別做傻事。」

  看著師兄馬鋒頻頻回頭,茅得一也趕緊勸住。

  馬鋒深吸了幾口氣調整好自己心態,也不再與茅得一和師兄張亦並行,自行駕馬走在最前頭,干起了茅得一的活。

  顯然,他也清楚自己的脾氣,既然做不到,那不如眼不見為淨,省的自己窩心。

  倒是茅得一打量著從旁邊經過的貨車,看著兩輛貨車上裝的貨物,也在想著這趟不義之鏢中自己有哪些能做的。

  最後,他也將目光鎖定中其中一輛貨車上一個時不時晃動的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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