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韓非入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百家論政的餘波尚未平息,咸陽城又迎來了一位重量級的人物——韓國公子,韓非。

  他並非以使臣的正式身份,而是以學者遊歷的名義入秦,但其到來,依舊在秦國的朝堂與士林間,激起了不小的漣漪。

  韓非之名,早已隨著他那集法家思想大成的《孤憤》、《五蠹》等篇章傳遍列國。

  其文風峻峭犀利,思想深刻冷峻,直指人性與權力的本質。

  他主張極端的君主集權,強調法、術、勢三者結合,其『術』之精微詭譎,甚至讓推崇『法』與『勢』的李斯都感到有些不適。

  嬴政對韓非的到來,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甚至可說是期待。

  他並未在朝堂上公開接見,而是選擇在招賢館內一處更為清幽的靜室,進行了一次小範圍的、近乎私密的會面。

  參與者僅有嬴政、韓非,以及作為法家代表和引薦人的李斯。

  靜室內,檀香裊裊。韓非坐在客位,他年約三旬,面容清癯,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如同寒星,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冷冽與孤高。

  他言語有些滯澀(口吃),但正因如此,他出口的每一句話,都仿佛經過千錘百鍊,字字珠璣。

  「寡人久聞先生大名,拜讀先生大作,心嚮往之。」

  嬴政率先開口,語氣平和,帶著對真正賢才的尊重,「先生之論,於法、術、勢之闡述,鞭辟入裡,寡人受益良多。不知先生對於當今天下,以及我秦國未來,有何以教寡人?」

  韓非微微欠身,努力讓自己的語速平穩:「陛……陛下過譽。非,淺見耳。當今之世,列國……皆弱,唯秦獨強。此乃……大勢。然,強……未必能久,霸……未必能王。」

  「哦?請先生詳述。」嬴政身體微微前傾,顯得極感興趣。

  「強國……需根基。」韓非緩緩道,「商君之法,使秦……強。然,時移世易。昔日之法,重在……耕戰,凝聚民力。然陛下欲……成帝業,一統天下,則需……更上一層。」

  「如何更上一層?」

  「在於……術!」韓非眼中精光一閃,「法,為骨架,示之於眾,使民……皆知所趨避。然,術,為心法,藏之於胸,用以……御下!人主之患,在於……信人。信人,則制於人。」

  他頓了頓,努力克服口吃,闡述其核心思想:「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術而不慕信。故法不敗,而群官無奸詐矣。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生殺之柄,課群臣之能……此……此人主之所執也!」

  他詳細闡述了如何運用『術』來考核臣子、辨別忠奸、防止權臣架空君主,其手段之精微,思慮之深遠,將權力場中的黑暗與算計剖析得淋漓盡致。

  連一旁的李斯都聽得暗自心驚,感覺自己的那套『術』論,在韓非面前顯得有些粗淺了。

  嬴政聽得極其專注,不時點頭。韓非的『術』論,確實彌補了他和李斯此前更多側重於『法』與『勢』的不足,對於他未來駕馭一個龐大帝國,防範內部隱患,有著極強的借鑑意義。

  然而,在贊同之餘,嬴政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韓非學說中潛藏的危險。

  過於強調君主的『術』,過於猜忌臣下,是否會導致君臣離心,人人自危,反而損害帝國的效率與凝聚力?

  待韓非言畢,靜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嬴政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先生之『術』,確為帝王之秘鑰,寡人受教。然,寡人有一問,望先生解惑。」

  「陛下……請講。」

  「先生之『術』,重在御下、防奸。然,若御下過苛,防奸過甚,是否會如緊繃之弓弦,終有斷裂之危?是否會使得朝堂之上,充滿猜忌,無人敢任事,無人敢擔當?若人人皆求自保,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帝國之舟,又如何能破浪前行?」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鑰匙,直接插入了韓非學說可能存在的致命弱點。

  韓非身軀微微一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他顯然也思考過這個問題,但在他所處的環境(韓國積弱,朝堂腐敗)和其個人經歷影響下,他更傾向於認為『術』的負面效應是維持統治的必要代價。

  「陛下……明鑑。」韓非的聲音更加滯澀,「此……確為兩難。然,相比權臣……欺主,國土淪喪,臣以為……此弊可受。且,明主……當知權衡。」

  「權衡……」嬴政咀嚼著這個詞,目光深邃地看著韓非:


  「先生可知,寡人慾建立之帝國,並非僅僅止於這華夏九州?寡人要的,是萬世不移之基業,是能橫跨星海、征伐諸天之仙秦!若內部儘是猜忌與制衡,如何能凝聚全力,向外開拓?」

  「橫跨星海?征伐諸天?」韓非和李斯同時愕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嬴政。

  這番言論,已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仙秦?諸天?這是何等的氣魄與想像?!

  嬴政沒有解釋,他知道這需要時間消化。他站起身,走到韓非面前,語氣鄭重:

  「先生之才,經天緯地。然,先生之『術』,可為利器,卻不可為圭臬。寡人希望先生能留在秦國,與李斯一同,為朕勾勒一部既能定鼎天下,又能支撐帝國遠航的……無上秦法。此法,需兼顧法之嚴謹,術之精微,勢之威嚴,更需有一份……包容與進取之魂!」

  他向韓非伸出了手,發出了最誠摯的邀請。

  韓非看著嬴政那燃燒著野火的眼眸,聽著那超越時代的構想,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一生追求君主極權之術,希望能輔佐一位明主,一展抱負,而眼前的秦王,其志向之宏大,眼界之開闊,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留下?意味著可能要將自己畢生所學,融入一個更宏大、甚至有些『冒險』的藍圖。

  拒絕?返回那個毫無希望的韓國,鬱鬱而終?

  內心的掙扎,在他蒼白的臉上清晰可見。

  最終,他緩緩起身,對著嬴政,深深一揖,雖然並未直接答應,但語氣已然鬆動:「陛下……之志,非……嘆服。願……暫留秦國,與李斯先生……共同參詳。」

  嬴政知道,對於韓非這樣驕傲而敏感的天才,不能逼得太緊。

  能得到他『暫留』的承諾,已是巨大的成功。

  「寡人期待先生之作。」嬴政頷首,臉上露出了笑容。

  一旁的李斯,看著與陛下對答、深受重視的韓非,心中那份因才華而產生的嫉妒與危機感,如同野草般悄然滋生。

  他知道,韓非的才能,尤在己之上。未來在這秦國的朝堂,他李斯,將迎來一個最強勁的對手。

  靜室內的這次會面,決定了韓非的命運,也為未來秦法的最終形態,埋下了一顆至關重要,卻也充滿變數的種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