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法之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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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家刺客帶來的風波,在廷尉府的雷厲風行下,被迅速壓制下去。

  三名刺客,一人因傷重不治,另外兩人在嚴刑拷問下,終究沒能吐出太多有價值的信息,只模糊指向一些對秦國新政不滿的六國遺貴,以及墨家內部部分激進派別的自發行為。

  線索再次變得撲朔迷離。

  嬴政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羅網善於隱藏,墨家則組織鬆散,難以追查。

  他並不急躁,只是將這份帳暫且記下,目光依舊專注於眼前更緊要的事務——構建屬於他自己的權力班底。

  這一日,他並未在章台宮正殿召見臣工,而是選擇在寢宮側殿的一間靜室。

  這裡陳設簡單,唯有書案、坐席,以及幾盞燈火。

  他要見的,是那個在呂不韋門下鬱郁不得志,名字卻已在他心中盤桓數日的——李斯。

  趙高引著李斯入內時,李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袍,身形清瘦,面容帶著幾分旅途勞頓與不得志的憔悴,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透著一股不甘人下的銳氣與精明。

  他依禮參拜,姿態恭敬,卻不顯卑微。

  「草民李斯,拜見陛下。」聲音平穩,帶著楚地口音。

  「平身,看座。」嬴政坐於主位,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位未來的大秦丞相,「朕聞你乃荀卿高足,學貫法儒,為何離楚入秦,又屈就於相邦門下,做一舍人?」

  李斯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是龍是蟲,或許就在今日這番對答之間。

  「回陛下,」李斯抬起頭,目光坦然,「斯乃楚國上蔡布衣,嘗為郡小吏。見廁中鼠食不潔,近人犬,數驚恐之;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斯乃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故斯辭小吏,從荀卿學帝王之術。學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國皆弱,無可為建功者,故西入秦。至於屈就相邦門下……」

  他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與自嘲,「乃欲窺其門徑,以圖進身之階耳。然相邦門下三千客,珠玉在前,斯縱有管仲、樂毅之才,亦難脫穎而出。」

  一番話,將自己的出身、志向、入秦緣由以及目前的困境,剖析得清晰透徹,既不掩飾對功名的渴望,也點出了呂不韋門下人才積壓的現實。

  嬴政微微頷首,不置可否,轉而問道:「那你以為,當今之世,何以建功立業?」

  李斯精神一振,知道關鍵來了。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

  「昔者穆公之霸,終不東並六國者,何也?諸侯尚眾,周德未衰,故五伯迭興,更尊周室。自孝公以來,周室卑微,諸侯相兼,關東為六國。秦之乘勝役諸侯,蓋六世矣。」

  「今諸侯服秦,譬若郡縣。夫以秦之強,大王之賢,由灶上騷除,足以滅諸侯,成帝業,為天下一統,此萬世之一時也!今怠而不急就,諸侯復強,相聚約從,雖有黃帝之賢,不能並也。」

  他聲音激昂,將天下大勢,秦國優勢,以及統一天下的緊迫性,分析得鞭辟入裡,與嬴政內心的想法不謀而合。

  嬴政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依舊不動聲色:「然則,當以何策一統?統一之後,又當以何治國?」

  這才是核心,嬴政要聽的,不是空泛的大勢分析,而是具體的方略,是能支撐他構建仙秦帝國的治國理念。

  李斯目光湛然,他知道展現自己真正價值的時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滅諸侯,成帝業,當用遠交近攻之策,輔以間其君臣,亂其民心之術,分化瓦解,逐個擊破,此乃武事。」

  「而治國之要,「他語氣陡然變得無比鄭重,「在於法!在於勢!在於術!」

  「請陛下細察:昔日儒者欲行仁政,然天下紛爭,仁義不足以止戈;道家倡無為,然列國虎視,無為必致疆土淪喪。唯法家,方能定分止爭,富國強兵!」

  「何為法?法令一出,唯行禁止!頒布於百姓,設之於官府,施之於四海。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如此,則上下同軌,莫敢為非,國力自然凝聚如磐石。」

  「何為勢?人主之柄,在於權勢,陛下位居九五,操生殺予奪之大權,此乃天授之勢。須獨攬大權,操持權柄,使臣下敬畏,莫敢窺伺,絕不可使權柄旁落,為臣下所制。」


  「何為術?潛御群臣,考核督責之術,因能授官,循名責實。賞罰必信,毀譽必當。操生殺之柄,課群臣之能。如此,則奸邪無所遁形,賢能盡其所能。」

  他侃侃而談,將法家「法、勢、術」的思想精髓闡述得淋漓盡致,並結合秦國現狀,提出了諸多具體建議,如進一步加強中央集權、統一度量衡與文字(雖未明言,但已有雛形)、嚴格吏治考核、強化戶籍管理以控制民力等等。

  這些思想,如同一把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嬴政心中的枷鎖。

  李斯所言,正是他想要建立的那個以秩序統御為主、律法嚴明、效率至上的帝國藍圖。

  然而,嬴政的思考,早已超越了李斯。

  在李斯描繪的法治帝國基礎上,他看到了更遠的未來——

  一個以無上秦律為骨架,以磅礴國運為血脈,以超凡力量為爪牙的仙秦神朝!

  就在李斯言畢,靜待裁決之時,嬴政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洞見:

  「李斯,你所言法、勢、術,確為帝王之器,強國之本。然,法之極致,當如何?」

  李斯一怔,有些不解。

  嬴政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宮殿的穹頂,望向無垠的星空:「若有一日,我大秦律法,不僅能約束凡人言行,更能界定陰陽,劃分五行,成為這天地萬物運行之規則……那時,法,還是法嗎?」

  李斯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陛下此言……已非尋常治國之道,近乎於……言出法隨,制定規則的神道領域,這完全超出了他對「法」的認知邊界。

  他看著王座上那位年輕得過分,眼神卻如同深淵的君王,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渺小與局限。

  嬴政並不需要他立刻理解,他站起身,走到李斯面前,將一方剛剛由少府秘密送來的、潔白如雪、柔軟堅韌的「紙」樣本,放在李斯面前。

  「此物,名為『紙』。未來,它將承載朕之法令,通行天下,取代笨重竹簡。」

  嬴政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而你的任務,便是協助朕,起草一部能夠通行天下,乃至……通行萬界的秦律」

  「草民……不,臣,李斯!」李斯猛地跪伏於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帶著無比的狂熱與敬畏,「願為陛下,為這亘古未有之偉業,效犬馬之勞,雖九死其猶未悔!」

  他知道,他遇到了真正的明主,一個志向遠超齊桓、晉文的曠世帝王。

  而他李斯的名字,必將與這位君王,與這部未來的無上秦法,一同銘刻於青史,照耀萬古。

  看著徹底歸心的李斯,嬴政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原定軌道上的這位文臣之首,已入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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