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當浮一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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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長卿面露難色,自己手裡唯一的志怪書,本就是對方的,他要是有這類書籍,也無需來此了。

  沉默之際,餘光落在茹畫姑娘手下的古琴上。

  方才琴曲婉轉動聽,卻空有曲調而無詞。

  曹錦飛說這曲是新譜之曲,那就說明,此曲還未有曲詞......

  「志怪書籍,我暫時沒有。」顧長卿抬起頭,目光清明,「不過,我可以用另一物相易。」

  「公子請講。」茹畫眼中閃過好奇。

  「為姑娘方才所奏的《秋水花月夜》,填詞一闋。」

  「咳咳...」一旁的曹錦飛剛從餘韻中回過神來,聽到這話,差點被茶水嗆到。

  他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地看向顧長卿,「長卿兄!你……要給茹畫姑娘的《秋水花月夜》填詞?」

  顧長卿笑了笑,並未多言。

  茹畫看著顧長卿,見他神色認真,不似作偽,眼中訝色更濃,隨即掩唇輕輕一笑,如春花初綻:

  「公子若有此雅興,小女子願洗耳恭聽。」

  顧長卿呷了口茶,站起身,在雅間內緩緩踱步,時而望向窗外流淌的河水與燈火,時而凝眉沉思。

  「不是……長卿兄,你來真的啊?」曹錦飛湊過來,臉上寫滿質疑。

  顧長卿卻不做回答,依舊踱步沉思。

  約莫過了盞茶功夫,他轉身面向茹畫,清了清嗓子,朗聲吟誦道:

  「秋水長天共一色,孤鶩斜陽入畫來。

  雲影徘徊沉碧落,漁舟唱晚繞琴台。

  弦凝幽咽風荷冷,指咽相思雁字排。

  曲盡江空人獨立,清輝如練滿襟懷......」

  詞落。

  屋內陷入安靜。

  曹錦飛張大嘴巴,眼睛瞪如銅鈴,手中的茶杯傾斜了都渾然不覺。

  他看看顧長卿,又看看茹畫,臉上是茫然,亦是那抑不住的震撼。

  茹畫坐在琴後,許久未語。

  她原本只是抱著幾分好奇和應付的心態,不曾想,這位公子,竟真能做出如此詞闕。

  意境之契合,文采之斐然,情感之細膩,遠遠超出預料!

  秋水明眸中,紅唇微啟,想要說什麼,卻一時失語。

  片刻之後。

  茹畫淺吸口氣,壓下心中波瀾,站起身,對著顧長卿,鄭重行了一禮:

  「公子大才!詞作精妙絕倫,意境高遠,茹畫……欽佩不已!」

  「姑娘過譽了。」顧長卿拱手還禮,語氣平靜,「不知,《大乾山海誌異》下冊……」

  「自是贈予顧公子。能得公子如此佳詞,是茹畫之幸,公子稍等。」

  茹畫嫣然一笑,起身走到門邊,對著守在外面的凌無辰低聲耳語了幾句。

  只見凌無辰冷峻的臉上閃過異色,目光越過姐姐的肩膀,看了顧長卿一眼,隨即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沒等多久,凌無辰去而復返,手中多了本與上冊樣式相仿的書籍,以及一塊約莫巴掌大小的令牌。

  這令牌通體紫色,邊緣鑲嵌銀絲,正面刻有「畫」字和一朵精緻蘭花。

  曹錦飛見得紫牌,眼睛瞬間瞪大。

  紅畫舫花牌!

  這可不是尋常恩客能得到的信物。

  擁有此花牌,意味著被視為畫舫頭牌姑娘的「座上賓」,享有諸多便利,更是不少人炫耀之物。

  可以說,這塊花牌,對曹錦飛這類人而言,比《大乾山海誌異》下冊要珍貴得多。

  顧長卿接過書籍,心中欣喜。

  隨之才看向那精美花牌,有些不解:「茹畫姑娘,這是……」

  「今日幸得公子妙詞,解小女子多日困擾。」

  茹畫柔聲道,語氣真誠:「此乃小女子的花牌,公子下次若得閒再來,茹畫定為公子單獨奏上一曲,以謝今日贈詞之情。」

  「如此,便多謝姑娘了。」顧長卿也不矯情,收起書籍和花牌,拱手道,「今日打擾已久,先行告辭。」


  「公子慢走。」茹畫起身相送。

  走到雅間門口,守在門外的凌無辰依舊面無表情,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再次落在顧長卿身上。

  等顧長卿和曹錦飛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凌無辰這才轉身進入雅間,走到正在輕輕撥弄琴弦的茹畫跟前,眉頭微皺,低聲道:

  「姐,你不是說過,不再贈人花牌了嗎?。」

  「最後一次。」茹畫頭也不抬,嘴角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位顧家三公子,跟傳聞中的……很不一樣,挺有意思的。」

  「他是顧家庶子,在家族並不得勢。」凌無辰板著臉,「姐,你最好別跟他走得太近。」

  「知道了,我的好弟弟。」茹畫抬起頭,笑道:「姐姐心裡有數。」

  凌無辰板著臉,但眼神柔和了些,沉默了一下,又道:

  「再有半年左右,我應該就能達到實勁圓滿。到時候,攢的銀子也該夠了,我就……替姐姐贖身,離開這地方。」

  茹畫聞言,眼中迸發驚喜:「好!好!我弟弟最有本事了!姐姐等著那一天!」

  這時,屋外傳來母媽催促聲:「哎吆,我的小祖宗啊!別擺弄了!」

  「張大人已經到好一會兒了,正在聽雪閣等著呢!快些過去吧,可不敢讓貴人久等!」

  「好,這就來。」

  茹畫抱起古琴,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向另一間更為寬敞的雅間。

  屋內,張大人身著寶藍色常服,坐於主位。

  身側還陪著幾位同樣身著文士長衫、氣質不俗的賓客。

  季文鏡季夫子,亦在其中。

  「小女子見過諸位大人。」茹畫抱著琴,盈盈一禮。

  張大人微笑頷首:「茹畫姑娘不必多禮,快請坐。今日又譜了什麼新曲,讓我等品鑑品鑑。」

  茹畫依言坐於琴案前,屏息凝神,玉指輕撥,再次彈奏起《秋水花月夜》。

  但與之前為顧長卿他們演奏時不同,這一次,她隨著旋律,朱唇輕啟,將顧長卿方才所作的那闋詞,婉轉悠揚地唱了出來:

  「秋水長天共一色,孤鶩斜陽入畫來……」

  剛唱完前頭幾句。

  「嗯?」

  原本神態閒適的張大人,雙目瞬間凝光,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待聽到「弦凝幽咽風荷冷,指咽相思雁字排」時,他更是忍不住輕輕拍案,脫口贊道:

  「好詞!意境、辭藻、樂律,三者契合無間,妙極!」

  他看向身旁的季文鏡,眼中帶著欣賞:「季夫子,你聽聽,這詞作得如何?」

  季文鏡此刻也是面露驚容,他精通詩詞,更能聽出這詞與曲子的融合,以及詞作本身的不凡功力。

  「此詞……格調清雅,意境深遠,對仗工穩,用典含蓄,絕非庸手所能為。」

  張大人撫掌笑道:「能作出此等佳詞,便當浮一大白!茹畫姑娘不僅譜曲驚人,作詞之能亦是讓人驚嘆……」

  ......

  出了紅畫舫,流金河上夜風帶著水汽,吹散了畫舫內的暖香,也讓曹錦飛亢奮的情緒稍微冷卻了些,但其眼中的探究欲卻更盛。

  「長卿兄,你跟兄弟我說句實話,」曹錦飛湊近過來,擠眉弄眼道:「剛才那闕詞……是不是從你二哥顧北雲那兒……搞來的?」

  「實話就是,我自己想的。」顧長卿步履不停,臉上掛著淡淡笑容。

  曹錦飛像是聽到了什麼大笑話,猛地頓住腳步,隨即捧腹大笑:

  「哈哈哈!長卿兄!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幽默!」

  「作詞?哈哈哈!」

  笑夠了,他眼珠子賊溜溜一轉,又看向顧長卿腰間那塊精緻木牌,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搓著手湊上來:

  「長卿兄,那個……嘿嘿,兄弟我有個不情之請。」

  「曹兄但說無妨。」顧長卿語氣平靜。

  「就是……茹畫姑娘贈你的花牌,」曹錦飛指著木牌,眼神火熱,「借我揣兩天?就兩天!讓我......長長臉面!」

  「這……」顧長卿面露遲疑,拖長了尾音。


  曹錦飛立刻會意,胸脯拍得震天響,慷慨激昂道:「長卿兄放心!我曹錦飛可是即將進入白麓書院的文生,豈是占便宜的小人?」

  「這樣!」他壓低聲音,湊到顧長卿耳邊,「長卿兄,你把花牌借我,我不僅讓人幫你打探這次入院考核的結果。

  而且!我再引薦你認識一位貴人!」

  「貴人?」

  「對!貴人!長卿兄見過。」

  「誰?」

  曹錦飛聲音壓得更低:「就是那日考核結束,你見過的張師兄!」

  「張師兄?」顧長卿配合地複述了句。

  曹錦飛用力點頭,語氣神秘:「張師兄可是咱白麓城典吏大人、兼白麓書院監院——張大人之子!」

  「不瞞你說,我這次能提前……咳咳,提前搞到題目,就是得了張師兄的暗中點撥!

  我敢用我們曹家綢緞莊信譽擔保,只要長卿兄跟張師兄攀上關係,下次書院考核,必定十拿九穩!」

  「……」

  引薦?下次?

  顧長卿心中好笑,這曹錦飛,倒是會空手套白狼。

  他臉上笑容不變,腳下卻是提速,朝著顧府方向邁開大步。

  「唉……長卿兄!別急著走啊!

  你聽我說完,那可是張師兄!張典吏的親兒子!

  有他提攜,保證你下次魚躍龍門!機不可失啊!」曹錦飛在後面追著,聲音在夜風中漸漸飄遠。

  ……

  回到顧家時,已是亥時三刻,差不多夜裡九點下旬,月明星稀。

  剛踏進大門,沒走幾步,便碰到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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