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劇本與魔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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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瓶》故事原是從《水滸》里摘出來的一段。

  開篇便是說武松打虎,這個角兒那些潑皮無賴可演不來,林沖、魯智深這等人物倒是可以,但他們斷斷不會登台供人取樂。

  真要請他們去演,只怕話一出口,便要被胖揍一頓。

  他略一思忖,只好將這段省去,便從潘金蓮嫌夫、賣弄風月起頭。

  這一段分為數折。

  第一折又分三幕,每幕各有側重,只求勾住看客們的心思。

  登場的人物有潘金蓮、武大郎,還有三四個潑皮。

  最要緊處便是潘金蓮出場的美艷,與武大郎的懦弱可欺形成鮮明的反差,瞬間要讓看客們生出「好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的慨嘆。

  這等俗語在東京市井本就流傳較廣,最能勾起看客共鳴。

  接著,再讓那幾個潑皮無賴在旁攛掇起鬨、渲染氛圍,自然能引起看客們的猜想:這般窩囊漢子,如何能守住這俏娘子,只怕早晚要落入他人懷中。

  加之是近前觀看,將扮演者的眉眼風情、舉手投足都瞧得真真切切,要抓住看客們的眼球,應該不難。

  只是落筆時,斷不能直接書寫「潘金蓮」三字,於是依舊改成「金三娘」。

  武大郎也改為「高植」,賣炊餅改成了「賣酒」,免得日後又惹來麻煩。

  啟幕。

  金三娘身著大紅布裙,髮髻微松,帶著幾分居家的慵懶,無意間撩起幾分裙擺。她斜倚在門內,一手支著門框,一手拈著少許瓜子兒,慢悠悠地磕著。

  小巧的金蓮在裙下輕輕晃動,時隱時現。

  一雙眸子眼波流轉、風情萬種,直勾人魂魄。

  這一幕的關鍵,全在扮演者眉眼間的「媚態」與三寸金蓮晃動的「俏姿」上,若能一眼勾住看客們魂兒,便是個好開端。

  次幕。

  街對面,幾個浮浪潑皮正圍坐酒坊的桌前,目光直愣愣盯著她。

  幾人濫笑起來,嘴裡不乾不淨地上前鬨笑:

  好個俏嬌娘,門前磕瓜盼情郎,金蓮半露尖尖角兒,勾得魂兒繞畫梁!

  金三娘聞言,不但不惱,反而抬眼朝幾人拋個媚眼兒,淺淺一笑。

  眼角眉梢都是情。

  這幕的妙處都在調笑的神態與動作上,春風樓的那些潑皮,本就慣於街頭調情,這般演繹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本色流露,難度應當不大。

  尾幕。

  高植挑著酒擔兒歸來,見此情景,綽起扁擔便要趕打潑皮,看似兇狠,誰知才邁幾步,便腳下一絆,自個兒摔了個四腳朝天。

  潑皮們見狀,大笑著一鬨而散。

  高植爬起來,滿臉漲紅的對金三娘說:

  娘子,這裡住不牢了!這些人整日在門前聒噪,我又打不過他們,再住下去怕是要惹出事端。不如咱們搬到別處去,等我兄弟回來再作計較。

  金三娘聞言,一把將手上瓜子甩在他臉上,罵他:

  夯貨!蠢物!真不曉事!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連這點事都擺布不開,倒讓老娘跟著你受這腌臢氣,索性拆了夫妻情分,各尋歸處罷了!

  說罷,又朝那些潑皮無賴跑走的方向,連連回顧了幾眼。

  這幕的成敗,便在金三娘的前後態度反差上面。

  前兩幕鋪墊了她的美艷與風情,看客們自然對她生出幾分念想。

  這一幕,只需通過扮演者的表演處理,把金三娘對丈夫的怨懟、對潑皮的顧盼,讓看客們覺得,她這話像是對著自己說的。

  既恨她的水性楊花,又愛她的嬌媚動人,更生出幾分「若我是她良人」的念想,這種又愛又恨、欲罷不能的牽絆,便是這開篇一折的精髓了。

  說白了,這戲成不成,一半的指望都在扮演者身上。

  若是演得真、媚得夠、恨得切,便能讓看客們惦記著下一折戲。

  這裡的條件只有這些,又無設備可拍下來,更別說後期剪輯了。

  春風樓的地方也有限,容不得鋪陳太多場景。

  他只能將最緊要的戲份拎出來,再全力渲染放大。

  賈璉正閉著眼、凝神揣摩這開篇的一折戲,細品著箇中滋味。


  他不停想像、揣度、調整人物的神態、動作、言語,一心沉浸在那折戲裡。只因太過投入,連窗外樹上雀鳥嘰嘰喳喳的聲音,都未曾入耳。

  更別說察覺桌案窗欞外的院落里,正悄立著兩人了。

  平兒因去王府請林衝來榮國府,卻四處尋不見賈璉,問了下人,才曉他去了梨香院。她不敢耽擱,便領著林沖往這邊來。

  誰知他們才剛進院,還沒來得及通報,便撞見眼前這幕怪異的光景。

  只見賈璉兀自閉著眼,根本不顧周遭動靜。

  他時而皺起眉頭,似有痛苦之色;時而面帶微笑頷首,像是品出什麼妙處;時而咬唇低聲呢喃,像是哀怨無限;時而攥拳按在胸前,腰身微曲,竟帶著幾分小女兒家的嬌憨......凡此種種,看得平兒與林沖愣在原地。

  「平兒姑娘,一夜未見,郎君這是怎的了?莫不是得了什麼急症?」林沖左手握著花槍,右手攤開虛抬,皺眉低聲問平兒道,「府上可曾請了太醫來瞧?」

  平兒也從未見過賈璉這般模樣,心裡又驚又疑,低聲道:

  「林教頭有所不知,先前我離家時,郎君還好好的,怎麼才這半日光景,就成了這般模樣?莫不是昨兒夜裡沒歇穩,魘著了?」

  她十四五歲年紀,見識尚淺,只當賈璉是魔魘纏身,急忙上前幾步,隔著窗欞探身進去,握住賈璉肩膀使勁搖晃道:「郎君!郎君快醒醒!」

  賈璉被平兒猛晃幾下,登時回過神來,見她滿臉焦急,忙問:「出了什麼事,你這般慌張?這般晃我?」抬眼時,方見林沖也立在她身後,忙斂了窘迫,朗聲笑道:「哥哥幾時到的?竟未聽人通報!」

  平兒一時也不知該怎麼措辭,臉頰微紅,囁嚅著道:「我方才請林教頭往家裡來,才進來便見你魘著了......」說著,學著賈璉方才的模樣,比划起來......

  說完時,她眼底依舊帶著幾分不解。

  賈璉一看,面上一熱,耳根登時燒得滾燙。

  怎麼可能!

  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等醜陋模樣!

  只見他面色一沉,拂袖轉過身去,掩飾道:「休要胡言亂語!不過是方才思索些事情,一時入了神罷了!無事的話便忙你的去!我還要隨哥哥練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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