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白虎節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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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尉有所不知。」

  王子騰叩了叩腰間玉帶,語氣緩了幾分,眉峰上的怒意卻未消散。

  「正是林沖這廝,蠱惑我郎婿賈璉,拜他為師在先。」

  「結果攪得榮府父子反目!」

  他掃過高俅緊繃的臉,話鋒一轉,添了幾分無奈。

  「女兒幾次來我跟前軟磨硬泡,讓我提攜林沖,攪得我是心神不寧。」

  「太尉試想:身為朝廷重臣,我哪能公私不分,應下她這等荒唐請求?」

  「況且,我女兒自小乖巧,也從不過問我在朝堂之事。」

  「定是這廝蠱惑賈璉慫恿我女兒來求,我恨不能拿住他嚴加拷問!」

  「不想這廝竟撞在太尉手裡,倒省卻我許多工夫。」

  說到這裡,他像是隨口一問,目光卻銳利無比地刺向被按住的林沖。

  「太尉方才如此動怒,可是這賊子在挑唆?」

  王子騰何許人?

  在朝堂穩如老狗十幾年,深諳朝堂規則。

  在紅樓里,他起點不及賈府,卻一路加官進爵至一品大員。

  是賈史王薛柱石般的存在,也是在他死之後,四大家族才大廈傾倒。

  面對高俅這樣的寵臣加權臣。

  他怎麼會在這種事上,將彼此得罪乾淨,而不留一點情面?

  這可是朝堂為官的大忌。

  聽他一番說辭,高俅腦子也清醒許多,總算徹明白過來。

  「這廝素來寵溺女兒,定然不會輕易罷休。」

  「今日之事,爭執下去於我不利,總不能為這件事斷我後路。」

  「來日方長,日後再與他們計較不遲。」

  想到此處,高俅只能將滿心的不快強壓下去,趕緊順杆往下爬。

  他哈哈一笑,抬起手在胸前虛按下去,語氣軟得恰到好處。

  「院使所言極是,你我同朝為官多年,皆是為國操勞。」

  「下官怎會受這等賊人挑唆,壞了彼此情分?」

  被按在地上的林沖,聽見他們一來一往的說話,心裡滿是疑惑。

  他本是習武之人,一心只求安穩度日,哪懂得官場這些彎彎繞繞。

  只覺得兩人說話,如霧裡看花。

  王子騰見高俅鬆了口,順勢又給了他幾分顏面,不至於讓他難堪下去。

  「太尉說的是,我今日闖殿前司,一來是奉了管家諭旨。」

  「二來是被你的人百般阻撓,一時動了肝火。」

  「若知太尉是替我擒住林沖這禍根,我謝謝太尉還來不及呢!」

  兩人你來我往又是幾番打圓場、遞台階、捧顏面,說盡同朝為官的情誼話、為國操勞的體面語,總算把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徹底緩和下來。

  誰都清楚,現在撕破臉皮,對誰都沒好處。

  高俅沉吟片刻,決意再試探一次。

  「既然院使如此痛恨林沖這廝,下官這便將他交給院使處置。」

  這話聽著軟,像是在讓步。

  但林沖現在的罪名是攜兵器擅闖白虎節堂,屬於軍機要犯。

  王子騰若是就這樣把林沖帶走,將來難免落給高俅口實。

  他笑了笑,坦然應下。

  「如此,我便卻之不恭了。」

  「不過,這廝攜利刃闖入軍機重地,意圖行刺,此乃公事,必須查明。」

  「至於私帳,待公事了後,我慢慢再跟他細算!」

  高俅只得連連應「是」。

  到了此刻,林沖眼裡的疑惑才慢慢消散,心中已經明了。

  王子騰是來救他的。

  他不過是個落難的禁軍教頭。

  賈璉為了他竟然如此大動干戈,甚至驚動王子騰這等朝中大員出面周旋。

  痛恨、慶幸、感激、羞憤、愧疚......種種情緒湧上心頭......

  他的身軀忍不住微微發顫。


  陸謙看向一步一步向林沖走近的王子騰,目光剛迎上,便慌忙躲開。

  如今太尉做這般讓步,這案子如何還經得起查?

  只聽王子騰沉聲道:「是誰發現林沖攜帶利刃的?」

  之前那名軍卒,見王子騰這般威勢,忽的臉色煞白,哆哆嗦嗦跪在地上。

  「稟、稟院使,是、是小人。」

  王子騰又道:「你詳細說來。」

  人在精神高度緊張、極度緊繃的時候,哪裡還能像平日那樣從容。

  那軍卒斷斷續續地,腦子裡出現一句,便哆嗦一句。

  「小的奉命去請教頭,來議事......教頭帶小的來這裡。」

  「小的說不是這裡......教頭便拔刀放在案上......」

  「小的跑出來......教頭又追出來......小的便大喊......」

  或許是緊張到了極點,那軍卒說到這裡,竟爾眼白一翻暈死過去。

  這話不用再問,在場的人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林沖如果真的要來行刺,又拔了刀,那軍卒哪還有命活到現在?

  王子騰緩步入堂,這時才看見案上的那把刀。

  他拾起仔細端詳片刻,隨後放回去,贊了聲「好刀!」

  「林沖,這把刀你從何得來,速速從實招來!」

  甲士聽見院使問話,也忙把林沖鬆開。

  林沖滿腹冤屈,此刻終於有了吐露的機會。

  高俅心裡忽的一緊,暗想若是這廝當眾,把髒水都往他身上潑。

  該如何是好。

  陸謙更是忐忑到了極點。

  難道這王院使救了林沖不算,還要清算這件事?

  只見林沖伸手指向陸謙。

  「稟院使,便是此人設計將刀栽給林沖......」

  「前幾日他約我吃酒,我好意送他回家,卻故意將刀遺落在馬車裡!」

  「次日我去他家送還,他卻假借太尉差他公幹遠行,避而不見!」

  「我念及昔日情分,貼身與他保管,待他回來再還他。」

  「不想竟成了他構陷我的罪證......」

  陸謙聽得膽戰心驚,後背的冷汗止不住的往外冒,連中衣也濕透了。

  他想辯解,可看見高俅看自己那陰冷的眼神,嘴巴里偏蹦不出一個字。

  王子騰本已查清此事,也不願意再多生枝節。

  他避開眾人目光,悄悄的朝高俅遞了個眼色,神色頗耐人玩味。

  高俅瞬間心領神會,自然懂得王子騰見好就收、各保顏面的意思。

  他也擔心林沖說得太多,當眾落了個公報私仇的罵名。

  是以高俅連忙走過去,拾起七星刀。

  他只看了幾眼,忽的眉峰倒豎、怒意翻湧,將刀拍在案上,刀身發出「嗡嗡」的響聲,此刻驚訝、疑惑、憤怒在他臉上揉得恰到好處。

  「好你個陸謙!」高俅轉身怒喝。

  聽到這一聲厲喝,陸謙猶如掉進萬丈冰窟。

  看來,高俅這是見事情敗露,要犧牲他自保了!

  儘管事前也想過這一節,但真的到了這一步,他還是不知所措。

  只一步一步往後退,口中喊道:「太尉......」

  「這是我府上的七星刀,已失竊多日,沒想到卻你是這賊子所竊!」

  「定是你竊刀在先,然後又設計把刀留在林教頭處。」

  「今日一早又在本官面前挑唆,因我孩兒之事,林教頭要刺殺本官。」

  「本官一時不察,誤信你讒言,才擺下這些甲士埋伏。」

  「害的本官險些衝撞了聖命,還有王院使!」

  「剛才那軍卒也定是你安排的,是也不是?」

  高俅步步緊逼,炮語連珠,像是把滿腔的怒氣發泄在他身上一般。

  說得陸謙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你為求進身之階,竟然做出此等齷齪勾當!」

  「陸謙!枉費本官如此信任你!你卻狼心狗肺,陷害忠良!」

  「左右!還不給我拿下!」

  甲士們聽見命令,忙拳打腳踢地將陸謙綁了。

  陸謙此時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還用得找他們用力踢打,腿根子早先軟了。

  又因看見太尉盛怒,也不只是誰,又將襪子脫下塞在陸謙嘴裡,讓他說不得話。

  一套流程乾淨利索。

  見陸謙已被制住,高俅這才轉過身看向王子騰。

  「多虧院使明鑑,才讓下官揪出這等狼心狗肺的賊子。」

  「還險些陷害忠良,下官必定嚴懲不貸,還請院使放心。」

  王子騰聞言,伸手與他續握,笑了笑。

  「太尉言重了。」

  「這林沖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我回去定當嚴加拷問,也請太尉寬心。」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頓。

  「不過,這陸謙既然身犯構陷同僚、期滿上官的重罪。」

  「太尉理當避嫌為是。」

  「以我之見,不如交給開封府審理,免得旁人議論,還請太尉自思。」

  這開封府尹王鼎乃是王子騰的宗侄,他這樣提議,也是擔心事情再出現變數。

  高俅已經做出這麼大的讓步,沒有必要在這點小事上再爭長短。

  「院使說得極是。」

  他當即讓人將陸謙押去開封府。

  等王子騰走後,他又擔心陸謙亂咬,親自寫了一封書信。

  大意是說「此賊身犯重罪,樞密院、殿前司明察秋毫,方才揪出。望貴府從嚴從重審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切勿姑息此等敗類,失了朝廷法度。」

  放下筆的那一刻,高俅暗暗鬆了口氣。

  誰知,又一名軍校跑進來。

  「稟太尉,營內有二十幾名軍卒,在、在春風樓鬧事,被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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