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什麼在困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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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第二周的周末,晚飯後羽村悠一悶在書房裡。

  這是校方給他安排的宿舍,中野高等學校在東京都內算是相當大的學校,占地寬廣,再加上學校經費充足,給單身教師的待遇也十分不錯。

  暫且不提夜間部的學生,作為明治大學唯一的直系附屬學校,中野高等學校的偏差值是72,80%的學生可以直升明治大學,在東京都可是數一數二的優秀高中。

  不過,夜間部的學生實在是太差勁了,大家都知道這是校方為了圈錢才開設的班級。

  羽村的書房很簡樸,到處都堆著舊書。

  他坐在椅子上獨自思考,就像一尊雕塑那樣,一動不動。

  墨水瓶、美工刀、鋼筆,還有字典,他喜歡這些東西在檯燈下耀耀生輝的時刻。

  羽村悠一是一個極致的J人,換句話來講,他喜歡提前計劃、遵守規則,喜歡按部就班的生活。

  所以,他正在撰寫自己的申博研究計劃書,還順手寫了一篇小論文。

  他早就打定主意明年要回大學繼續讀書,本可以不用對學校里的工作那麼上心,但他是個完美主義者,即便是自己不太喜歡的工作,他也不允許出任何差錯。

  悠一放下筆,中森明菜作業上那行字像一枚浸了冷水的針,猝不及防扎進她的心裡——

  「我的夜沒人等,我也不知道該等哪個自己。」

  他坐在椅子上,展開了一張新的稿紙,把中森明菜作文里印象最深的話,寫了下來。

  他的字跡十分清瘦,卻在「發悶的空」「冷得像沒捂熱的麥克風」這些詞旁邊,洇出了幾處極淡的墨痕。

  羽村悠一想起白天在教室窗外看見的中森明菜。

  她穿水手服坐在最後一排,垂著眼翻歷史課本,月光落在她發梢,像給黑色的髮絲鍍了層薄金。

  那時中森明菜的模樣,和作業里寫的「新宿霓虹燈像發苦的糖霜」的少女,像是隔著兩重時空。

  他忽然明白那股不舒服的源頭,不是文字的陰鬱,而是她筆下的「夜」,沒有一個十幾歲女孩該有的哪怕帶著點矯情的柔軟。

  沒有枕著星光的幻想,沒有和朋友夜聊的細碎,只有錄音棚的紅燈、經紀人的手錶、被撕成兩半的晝夜。

  就連看見穿水手服的女生跑過,中森明菜生出的都不是羨慕,而是無力。

  羽村悠一雖然是做魏晉南北朝研究的,卻也在學校教過無數遍昭和史,他當然知道明菜母親照片裡的銀座之夜。

  鐵鑄花紋的路燈、紙燈映著的和服下擺、居酒屋留著的門帘,那是慢的、暖的,是能容得下「等人回家」的夜。

  可明菜的夜,是被鎂光燈和通告表榨乾了溫度的容器,連霓虹燈的亮,都成了「發苦的糖霜」。

  她太早把自己裹進了不屬於她的成熟里,像把未熟的果核硬塞進熟透的果肉里,青澀的內核在甜膩的外殼下,悄悄發了霉。

  此時,家裡的座機電話響了起來,羽村的思緒被打斷。

  「這裡是羽村家。」

  「羽村老師,夜間部學生們的最新資料,已經放到你的桌子上。星期一時,請你務必查看。」

  是校長秘書打來的,電話很快接通,但聲音模糊,好像是因為窗外的雨聲蓋住了。

  夜間部的學生身份特殊,所以校長特別上心。

  這麼做不僅是為了應付事務所,也是為了學校的聲譽。

  ……

  今天是1982年9月19日。

  中森明菜在夜Hit的後台里準備明日正式演出的彩排,有些不安。

  年輕偶像們往往被安排到一個寬敞的休息室,不過,再寬敞,也容納不下那麼多偶像。

  少男少女們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沒了,中森明菜剛回到自己的位置,她便看到近藤真彥身邊有個中年女子正在和他談話。

  中森明菜將椅子稍稍拉開了一些距離坐下,此刻近藤真彥卻把那個中年女子介紹給了她。

  「這位是傑尼斯事務所的副社長瑪麗桑。」

  女人們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敵意。

  這次偶然相遇完全是中森明菜始料未及的,其實,喜多川瑪麗早就在暗中一直注視著與近藤真彥相關的所有少女。


  「今天我忽然想來電視台看看,真彥君平時一定受到明菜醬的照顧吧?」

  喜多川瑪麗正說著,恰好是在這樣一瞬間,過於年輕的化妝凸顯出她的老態。這樣的口吻,反而更加速了人看出她的年紀。

  中森明菜看到這種年齡的醜陋,鬆了口氣。

  她向喜多川瑪麗擠擠眼,笑了。

  喜多川瑪麗未能察覺到這位比她小了三十多歲的少女輕蔑的眼神,這是因為她滿心的醋意,使得她失去了往日的驕矜。

  「好了,我該走了,真彥君今天的演出要加油。你是個好孩子,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吧?」

  這是喜多川瑪麗第一次在外界稱呼他為「真彥君」,近藤真彥立即慌了神。

  他似乎把演出當做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藉此掩飾自己的驚慌。

  中森明菜微微皺眉,卻沒料到她的神情恰好被喜多川瑪麗捕捉到,不過瑪麗什麼都沒說,轉身離去。

  「明菜醬,瑪麗桑是一位非常照顧我的前輩。」近藤真彥也不知道為何自己下意識地開始辯解,「還有事務所的會長傑尼桑,他們對我都很好。」

  「近藤君說什麼,那便是什麼。」中森明菜的回答不溫不火。

  可這句話落在近藤真彥的耳朵里,像是在狠狠地挖苦他。

  「你生氣了嗎?對不起。」

  近藤真彥嘴上如此說著,其實他總是感覺有一絲不祥纏繞在他的身上,就好像羽村老師的目光一直注視著他。

  「不,我怎麼會生氣。」

  此話一出,他猶如雨後初晴,爽朗地笑了起來。

  「下次見面,不,下次上課的時候,我打算給你一個禮物。權當最近疏忽了你,給你賠個不是。」

  中森明菜向日葵般的笑容似乎誘惑了他,他感覺自己立即向著幸福的山頂攀爬著。

  事實上,近藤真彥來者不拒,對每一個喜歡他的少女,都尤為上心。

  他記不住倒幕運動,記不住新幹線開通的日期,卻可以記住不同少女的生日與星座。

  他並不愛她們,而是享受玩弄別人感情的過程。

  兩人的對話很快結束,中森明菜早就已經投入到彩排節目的緊張之中,而近藤真彥仍然在琢磨到底該怎樣合理安排時間勾搭少女們。

  中森明菜的心情經常陰晴不定,彩排時情緒高漲,《少女A》的演出完成得十全十美,毫無可挑剔之處,可是離開舞台後,她又像是在鬧彆扭,側著身子不肯與名幸房則說話。

  心裡有什麼,臉上就會是什麼,在為人處世方面,她確實比不上同期出道的偶像們。

  「名幸桑,」她坐上自己的專車後,終於開口,「羽村老師說,他接下來要對同學們進行家訪,你可以幫我安排一下時間嗎?」

  「家訪?」

  名幸房則很驚訝,他覺得一個高中夜間部的班主任,大可不必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哪裡還有時間給你安排家訪?TBS電視台、富士電視台那邊……」

  中森明菜卻不管那麼多,直接打斷了他,「老師說是什麼,就怎麼安排吧。羽村老師似乎也不是那麼討厭……」

  「……」

  名幸房則不知該如何是好,過了半晌,委婉道:「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不是很喜歡讀書。那麼,現在明菜醬為什麼又改變了主意?是有什麼困擾著你嗎?」

  中森明菜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霓虹燈,喃喃自語,「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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