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火尖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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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點金芒消失於東方天際,胡玄黎心頭那縷微妙感應卻未曾散去。

  他不再猶豫,身形就地一滾,青光流轉間,已化作一隻毛色銀亮、四足點雪的狐狸,悄無聲息掠下石崖,向著北方更深的幽暗山林疾奔。

  狐身輕捷,最善隱匿氣息、穿行險地。

  銀狐如道模糊光影,在嶙峋怪石與枯藤老樹間閃轉騰挪,快得只剩一道殘像。

  然奔出不過十餘里,一股莫名寒意陡然自尾椎竄起,直衝天靈。

  這不是風雪之寒,是被銳烈堂皇之物死死鎖定的驚悚。

  銀狐驟然頓步,擰身回望。

  方才金芒消逝的東方夜空,竟有一點更璀璨、更迫近的金光去而復返,正雷霆破空而來!

  其速遠超先前,堪稱瞬息千里,眨眼便從天邊一點,漲成眼前熾烈光焰,裹著裂空尖嘯與磅礴神威,死死盯住他這隻銀狐。

  胡玄黎心頭劇震,不及細想金光為何折返、又為何精準鎖己,求生本能已驅使狐身猛撲側方巨岩之後。

  「嗤啦!」

  幾乎在他撲出的剎那,原先立足處便被一道凝實金柱擊中,地面無聲湮滅出深不見底的焦黑孔洞,邊緣光滑如鏡,透著駭人的高熱。

  「咦?」一聲訝異的清亮童音自金光中傳出。

  光焰倏然收斂,顯出內里身影。

  來者腳踏燃焰金輪,身纏渾天綾,手持火尖槍,頸掛乾坤圈,面如傅粉,唇若塗朱,額間一點紅痕神采飛揚,正是三壇海會大神哪吒。

  哪吒懸停半空,已收了三頭六臂法相,只以本相示人,一雙漆亮眼眸好奇打量著岩後走出的銀狐,隨即蹙眉,小巧鼻尖輕動:「妖氣好生古怪,似妖非妖,似仙非仙,還摻著股討人厭的熟丹味。」

  「喂,小狐狸,你身上怎會有兜率宮化形斂息丹的氣息?」

  「瞧著是藥力反衝,沒斂去妖氣倒好,反倒把本源妖相激得這般扎眼。」

  胡玄黎聞言,心頭一沉。

  他下意識低頭,銀亮狐毛在月下泛著妖異光澤,四足利爪寒光隱隱,周身正蒸騰著不受控的妖氛,還混著丹藥清氣。

  是了,方才匆忙服下的丹藥駁雜,雖有化形隱匿的靈丹,藥力未消,又與自身玄門根基、引動風訣的異氣衝撞,才落得這般境地。

  在神通通天的哪吒眼裡,他自然成了只服了兜率宮丹藥、形跡可疑的妖狐。

  他心念急轉,正要設法解釋或遁走,哪吒卻已自顧開口,語氣帶著百無聊賴後的興致:「罷了,不管你丹藥何來。」

  「本太子奉命巡下界,剛把黃風嶺偷佛寶、亂一方的黃毛貂鼠押給文殊菩薩,正覺無趣,便見你鬼鬼祟祟,身上味道又怪。」

  「說,你是黃風大王同黨,還是偷兜率宮丹藥的賊子?」

  黃風大王已被文殊收走?

  胡玄黎聽得消息,雖在意料中,心緒仍不免一動。

  可此刻哪有細想的餘地,哪吒火尖槍一指,凜冽氣機已將他鎖死,目光里的探究摻著幾分躍躍欲試的玩味,讓胡玄黎暗叫糟糕。

  這位小爺性子烈、好奇心重,還帶著幾分頑童心性,最難應付。

  解釋無用,身份更不能露。

  眼見哪吒要動手拿他盤問,胡玄黎橫下心,銀狐眼眸幽光一閃,周身妖氛驟然翻湧,卻非強攻,反倒如墨滴入水般散開,瞬間籠住方圓數丈。

  是幻術,惑神迷心障!

  胡玄黎清楚哪吒是蓮花化身,神魂異於常人,尋常迷幻術沒用,反倒可能引他暴怒。

  他不敢布複雜迷夢,更不敢觸他過往舊事,電光石火間,幻境已成。

  周遭山林景致未變,哪吒與他之間,卻憑空多了道身影。

  那人披天王鎧甲,面容威嚴,長須垂胸,手按青光寶劍,正是托塔李天王李靖!

  只是這幻影李靖手中無那座黃金寶塔,只持劍而立,目光沉凝望著哪吒,唇瓣微動,似要開口訓誡。

  這幻象極簡,甚至算粗糙,卻精準戳中要害。

  果不其然,哪吒瞥見李靖的瞬間,腳下風火輪火光一滯,眼中閃過複雜神色:驚訝、彆扭,更多的卻是疑惑。

  他一眼便看破是幻術,可這妖狐為何偏幻化父王?還偏是未托塔的模樣?


  這妖狐怎識得父王形貌?又為何用這幻象攔他?

  就在哪吒心神微散的剎那,胡玄黎所化銀狐再度疾退,幻境裡的「李靖」也如水波般漾開消散。

  可哪吒目光何等銳利,這一瞬之間,既看破了幻術的粗陋,更留意到銀狐退走時,腰間一閃而逝的朱紅,那是系在皮毛間的小巧赤玉葫蘆,樣式古樸,隱隱透著清淨道韻。

  那葫蘆……似曾相識?

  印象模糊,卻絕不是妖邪之物該有的氣息。

  哪吒心頭疑雲更重,可那份孩童般的好奇好勝,卻壓過了即刻擒拿的念頭。

  他撇嘴收了異樣神色,火尖槍挽出絢爛槍花,朗笑出聲:「好個狡猾狐狸,竟會這惑心小伎倆,看來絕非尋常野妖。」

  「來來來,讓本太子看看,你除了變個老頭子唬人,還有幾分能耐!」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金火,疾追而上,槍尖三昧真火吞吐,卻不攻要害,只如靈蛇般點向銀狐周身,竟帶著考較與戲耍的意味。

  胡玄黎暗暗叫苦,心知此番難輕易脫身,只能以幻術周旋,且戰且退,心頭急尋脫身之法。

  而看似玩心大起的哪吒,亮眸深處,早已將那拙劣卻耐人尋味的李靖幻影,還有那一閃而過的赤玉葫蘆,牢牢記在心底。

  胡玄黎所化銀狐在林間疾掠,身後金色火線如影隨形。

  哪吒分明未盡全力,火尖槍舞動間帶起道道熾烈弧光,卻總在將觸到狐身時微妙偏開,反倒像劃定界限,逼他騰挪躲閃,竟是貓戲老鼠的架勢。

  這般追逃最耗心神。

  胡玄黎既要維持幻術干擾,在林木間隙不停布下稍縱即逝的虛影,或是扭曲光線的屏障,又要提防那隨時可能動真的真火槍芒,不多時便覺氣府中混雜的丹藥之力劇烈波動,快要撐不住了。

  終於,一次急轉向後強行催幻術遮掩時,他丹田微微一震,隨即一股清涼中正之氣破繭湧出,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周身不受控的奇異妖氛,像烈日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褪去。

  銀亮狐毛的光澤黯淡收斂,身形在奔馳中拉長變化——

  青光閃過,銀狐之相盡褪,顯出個身著青袍、頭挽道髻的年輕道士。

  雖因疾馳略顯倉促,卻眉目清朗,周身流轉著純正平和的玄門清氣,與方才妖異模樣判若雲泥,唯有腰間,仍繫著那隻小巧赤玉葫蘆。

  追擊的金光驟然頓住。

  哪吒腳踏風火輪懸在半空,火尖槍挽個槍花斜指下方,臉上玩味戲謔盡數斂去。

  他微微偏頭,一雙漆亮眼眸上下打量胡玄黎,尤其落在那精純玄門氣息與赤玉葫蘆上,目光變得認真銳利,還帶著幾分果然如此的瞭然。

  空氣靜了一瞬,只剩林風拂葉的沙沙聲。

  忽然,哪吒另一隻手往腰間豹皮囊一掏,摸出個紫金葫蘆,形制紋路,竟和胡玄黎此前在黃風洞丹房見的、盛放九轉紫金丹的葫蘆一模一樣。

  他隨手一拋,葫蘆穩穩飛向胡玄黎。

  「接著。」哪吒的聲音清晰傳來,沒了先前的跳脫,多了幾分天庭正神的淡然,「那黃毛耗子沒膽子,偷了丹藥不敢當即服用,藏在洞府最深處,倒省了本太子手腳。」

  「既是兜率宮的東西,如今物歸原主。」

  胡玄黎伸手接住紫金葫蘆,觸手溫潤,丹氣內蘊,確是真品。

  他抬頭望哪吒,對方已收起火尖槍,雙臂抱胸好整以暇看著他,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上,神情複雜,似笑非笑。

  「你……」胡玄黎一時語塞,身份顯然已被看破,對方還直接歸還失物,局面轉變得太過倉促。

  「我什麼我。」哪吒撇嘴,方才的嚴肅又化作幾分不耐煩,眼底好奇卻沒散去,「本太子下界一趟,收拾個偷燈油的老鼠精,半分趣味都無。」

  「方才察覺你身上丹氣怪異,又見你那幻術,雖粗陋,倒有些門道。」

  「自然要瞧瞧,能拿著老君丹藥四處跑,還能把我父王模樣學出三分像的,到底是何方角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胡玄黎臉龐,尤其落在那身玄門清氣上,「現在看來,倒不算白追這一路。」

  胡玄黎聞言,心頭念頭急轉,哪吒看似莽撞頑皮,實則心細如髮,還對兜率宮物件極為熟悉。


  他握緊紫金葫蘆,又摸了摸腰間赤玉小葫,輕嘆一聲低聲道:「太子明鑑,我確與兜率宮有緣,今日之事實屬無奈。」

  「那黃風大王盜丹在先,我取他功法,也算略作懲戒。」

  他略去了圖謀功法背後的緣由。

  「廢話。」哪吒哼了一聲,風火輪緩緩降高度,與胡玄黎平視,「你那點算計,當本太子看不破?」

  「偷偷摸摸改換形容,連自家玄功清氣都要用藥力遮掩。」

  他搖了搖頭,似覺無趣,又似能理解,「倒是你方才那幻境,為何獨獨幻出我父王?還偏是他未托寶塔的時候?」

  胡玄黎心頭一凜,知道這才是關鍵。

  他斟酌詞句緩緩道:「弟子曾隨師門長輩赴天庭赴會,遠遠瞻仰過天王威儀。」

  「方才情急,只求暫阻太子片刻,想著天王是太子尊長,或許能讓太子稍作遲疑。」

  「至於寶塔,」他頓了頓,語氣更緩,「弟子見識淺薄,只依稀記著天王持劍雄姿,寶塔的細節,實在沒能銘記。」

  實則,胡玄黎想的是那火尖槍捅他了就不許捅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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