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井中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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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願珠在發光!胡玄黎看著手中捧著的珠子,心中頓感詫異。

  此珠自黃仙所贈後,他便一直貼身收藏。

  其中蘊含的願力雖純,於他修行路徑卻非必需。

  加之不願拂了黃仙一番心意,故從未煉化,只當是一件特別的念想。

  正思索間,那願珠竟自他掌心盈盈浮起,懸於空中,散發出的柔和光暈如呼吸般明滅。

  珠身微微震顫,傳出一股清晰之意,催促他跟隨。

  胡玄黎略一沉吟,便起身悄無聲息地出了狐仙居。

  願珠在前引路,光暈如燭,劃破宮苑夜色的沉寂。

  他緊隨其後,穿過曲折迴廊,繞過幾處靜謐的殿閣,最終來到一處偏僻院落前。

  月光下,院門略顯逼仄,內里隱隱有檀香氣息透出。

  願珠至此,光暈更盛,徑直飄入院中。

  胡玄黎抬眼一看院門匾額,心下恍然:是了,此處佛堂,豈非正是日後那烏雞國國王沉屍的井口所在?

  他步入佛堂。

  院內陳設簡潔,一方石階,一座香爐,月光清冷地鋪灑在青石地上。

  願珠不再前行,只在堂前空地上方緩緩盤旋,光暈流轉,最終指向庭院一角。

  胡玄黎走近,只見那裡果然有一口古井,井欄以青石砌成,覆滿了歲月的苔痕。

  奇怪的是,井口並無蓋子遮擋,望下去幽深漆黑。

  然而,在他運起目力凝神看去時,井下水光微漾的景象竟逐漸清晰,井水之下,果然有一僧人端坐,周身佛光溫潤,卻似被這水元之力拘束於方寸之間,不得而出。

  更奇異的是,那僧人身影時而凝實,時而微散,似有一陣風就能吹亂。

  胡玄黎心念微動,並指輕輕一引,周遭夜氣流轉,一縷清風自他指尖生出,悄無聲息地拂向井口。

  清風觸及那鏡花水月的剎那,井下景象一陣碧波蕩漾。

  端坐的僧人似有所感,驀然抬頭,目光竟穿透井水的阻隔,與胡玄黎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阿彌陀佛。」井下僧人,正是夢中見過的靈吉菩薩,他面上露出苦笑,「小友果然尋來了。」

  胡玄黎靠近井沿,疑惑道:「菩薩恕我直言,觀你周身佛光圓融自在,不似遭暴力禁錮,亦無沉淪怨懟之氣,更像是自願居於此處?此乃何故?」

  靈吉菩薩聞言,嘆息一聲,佛光也隨之一盪:「說來慚愧,那孽畜趁貧僧此番入世,靈光未顯、神通未復之際,巧言設下賭約,貧僧一時不察,與之比試坐禪定力,哪知他早已偷食了佛前燈油,竟趁機將我那飛龍寶杖竊走,待貧僧察覺,已著了他的道,被圈禁於此井水幻境之中。」

  他頓了頓,語氣染上幾分凝重:「本來,即便失了寶杖,貧僧欲脫此困,也非全然無法,然不久之前,忽有一遊方道人至此,似欲查探井中蹊蹺,卻遭那孽畜暗算,一記陰風傷及根本,貧僧雖及時以佛光護住其心脈肉身,

  但其人陽神驚散,不知所蹤,此刻他肉身在此,生機維繫全仗貧僧佛光籠罩,貧僧若離,他頃刻便亡,唉,此實乃貧僧之過。」

  胡玄黎順著靈吉菩薩佛光籠罩的方向細看,果然在僧人之旁,見到一中年道士雙目緊閉,面色蒼白,靜靜躺於井下。

  就在他目光落在那道士身上的剎那,胡玄黎自己腰間那枚沉寂已久的玉佩,變得滾燙!

  他心中一驚,急忙取出。

  只見玉佩正散發出灼灼清光,光華流轉間,竟與那道士腰間一枚式樣古樸的佩飾遙遙呼應,氣息同源,宛如同根而生。

  原來如此!胡玄黎瞬間明悟。

  這井下道人,正是他此行冥冥中感應所要尋的鎮元子大仙門下弟子!

  難怪玉佩到了皇宮附近便生異樣,原來正主竟被困在此處。

  此刻這道人氣息微弱,陽神顯然不在體內,但其面色中正平和,隱有清光自主護體,根基未損,性命無虞。

  認出根腳,胡玄黎心中大定。

  「這……」胡玄黎蹙眉。

  護住他人肉身、維繫一線生機,此事非同小可,他一時也無良策。

  靈吉菩薩見狀,眼中光芒微亮:「小友勿憂,那孽畜如今正假扮貧僧模樣,在宮中招搖,他一身神通,大半倚仗竊去的飛龍寶杖,小友只需尋機將那寶杖取回,貧僧便有法子脫困,屆時亦可妥善安置這位道友。」


  胡玄黎望向手中仍在微微發光的願珠,又看了看井下佛光中護持著的道人身形。

  他點了點頭,對井下道:

  「既如此,我便尋那寶杖去,菩薩且安心,護住這位道長。」胡玄黎說完,正欲轉身離去。

  「小友且慢。」靈吉菩薩的聲音再度傳來,多了幾分急切,「若……若小友能將身上那片菩提葉暫留於此,憑其中精純佛力加持,貧僧便有更大把握穩住這位道友魂魄,不至渙散。」

  胡玄黎聞言,腳步微頓。

  他依言取出那片得自如來的菩提葉,只見葉脈瑩潤,佛韻內斂,在此刻卻並無特殊動靜。

  胡玄黎心中疑竇暗生。

  話說佛祖連定風珠,飛龍禪杖這般佛寶也隨意賜給靈吉菩薩,區區一片菩提葉他豈會放在心上?

  可見他沉吟,井下靈吉菩薩身上的佛光明滅不定。

  胡玄黎心念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似是被說服般點了點頭:「菩薩言之有理,此葉若能助益,自然最好。」

  說著,他指尖輕彈,那片菩提葉便打著旋兒,悠悠飄向井口,只是在脫手的剎那,一縷極細微的法力已悄然附於葉脈之間。

  「好!甚好!」

  那「靈吉菩薩」眼見菩提葉飄來,竟喜形於色,眯起的眼中閃過貪婪,竟自言自語起來:「靈吉啊靈吉!得了這如來親賜的菩提葉,至純佛性滋養,屆時我還需怕你?這具菩薩皮囊,說不定就真是我的了!哈哈……」

  就在他心神激盪、忍不住低笑出聲的剎那,那片即將落入井中的菩提葉,突然在空中一滯,似被絲線牽引,驟然倒飛而回,穩穩落回胡玄黎掌心!

  「你∽!」

  井下的「靈吉」大驚失色,情急之下竟忘了維持端坐之姿,猛地向上躍起伸手去抓,卻只撲了個空,如水中撈月。

  胡玄黎手握菩提葉,靜靜地看著井下那慌亂失態的身影,目光平靜。

  那「靈吉」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慌忙重新坐定,強自鎮定,色厲內荏地喝道:「無禮!我乃佛門正尊,得道菩薩!你竟敢戲耍於我?速將菩提葉還來,否則莫怪貧僧以佛光淨化你這不敬之輩!」

  胡玄黎聞言,只是輕蔑地扯了扯嘴角,稍一試探便知這廝就是個假的!

  「靈吉」見他如此,愈發惱怒,周身佛光猛然大盛,化作一道凜然的金光,直朝井口的胡玄黎撞來!

  然而,這道氣勢洶洶的佛光甫一接近胡玄黎,未觸及他的衣角,其手中那片菩提葉便自發漾起一層柔和的清輝。

  金光如同百川歸海,頃刻間被那清輝吸納得乾乾淨淨,片縷不存。

  井下一片死寂。

  「靈吉」的臉上血色盡褪,難以置信。

  胡玄黎這才緩緩開口:「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你究竟是何方鬼物,竟能將靈吉菩薩的模樣,氣息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連這佛光都能偽飾?」

  「你……你胡說什麼!」那「靈吉」尖聲反駁,聲音卻有些發顫,「我便是靈吉菩薩!千真萬確!」

  「證明給我看。」胡玄黎淡淡道,「除非,你能走出這口井,站到我面前。」

  「你……狂妄!井口有那孽畜所設法禁,我如何出得去?你分明是強人所難!」他急急辯駁。

  「是嘛?」胡玄黎不再多言,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靈吉」在他的目光下愈發惶惑,眼神躲閃,忽然,他周身佛光一亂,整個身影如同泡影般,在井下晃動了幾下,竟噗一聲,徹底消失不見了。

  只留下那口古井無波,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胡玄黎搖了搖頭,懶得再去探究這井中幻影究竟是那黃風怪弄出的把戲,還是什麼別的陰祟之物。

  滿口荒唐之輩又怎能問出甚真話來!

  胡玄黎收起菩提葉與願珠,轉身離開了這處詭異的佛堂,他欲夜探皇宮,想必持飛龍寶杖者會讓他得到新的線索。

  剛出院子沒走多遠,便見王文昭正獨自在月光下徘徊,面帶愁容。

  「王少卿?」胡玄黎現出身形。

  王文昭嚇了一跳,見是他,連忙行禮:「上仙!您怎在此?晚……晚生心中有些煩悶,出來走走。」

  「巧了,我正想問你些事情。」胡玄黎道,「你可知這烏雞國,從前可曾來過什麼有名的得道高僧?」


  王文昭略一回憶,點頭道:「確有此事,約莫是八九年前,據說來了一位佛法精深的高僧,在宮中講經,也不知怎的,竟說動了當時年僅十歲的嫡出大王子,

  生出了離塵出世之念,國王聞訊震怒,認為那高僧妖言惑眾,蠱惑儲君,便將其打入死牢,欲擇日處死。」

  他壓低了聲音:「怪就怪在,自那高僧下獄,宮中便莫名流傳起謠言,說這位是真正的高僧,死後必生舍利,得之可獲福報甚至長生,引得一些邪祟妖魔都蠢蠢欲動,想來宮中盜寶,

  實際上,據我國安插的舊人透露,國王的確想殺他,但那高僧在行刑前夜,便莫名從守衛森嚴的死牢中消失無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那謠言,卻不知為何愈傳愈烈。」

  胡玄黎恍然。

  原來那蜃龍在此布下的謠言真有妖仙輕信,應是早有高僧舍利的謠言土壤在此。

  「那宮中的佛堂,又是何時重建供奉的?」

  「此事晚生原先也不知,」王文昭道,「恰是方才國王召見,提及想向我國國師求取醫治昏迷之症的靈丹,才略知一二,據說那佛堂早年因高僧之事已被封禁,視為不祥,

  直到半月前,有大批妖物不知何故圍攻烏雞國都城,形勢危急,彼時已昏迷數年的大王子忽然於病榻上睜開雙眼,怒喝一聲,聲如金剛,竟嚇退了群妖,隨後便再度昏迷,舉國皆驚,認為這是菩薩顯靈,附身王子拯救國家,遂重新修繕了佛堂,香火供奉。

  更奇的是,供奉重開的第二日,便有一位自稱菩薩使者的僧人,持著一柄威嚴的飛龍寶杖來到宮中,言受菩薩法旨,庇佑烏雞國至今,國王深信不疑,待之如上賓。」

  胡玄黎若有所思。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或許,真正的靈吉菩薩轉世投胎之身,並非井下僧人,而是那位金剛怒目又長年昏迷的烏雞國王子!

  這時,王文昭期期艾艾地開口:「上仙,方才國王懇切相求,他愛子心切,那王子已昏迷三年有餘,御醫束手無策,不知上仙可有師門長輩,會煉製醫治此類昏厥之症的丹藥?若能相助,必是莫大功德,寶象國亦感厚恩。」

  胡玄黎目光落到遠處的寶殿之上。

  從王子入手?這倒是個可行的方向。

  既能探明靈吉菩薩轉世真相,或許也能藉此接近那柄關鍵的飛龍寶杖。

  他略一沉吟,對王文昭道:「丹藥之事,我可一試,不過,需先親眼見見那位王子殿下。」

  王文昭聞言,卻面露難色,遲疑道:「上仙!非是晚生不信,只是煉丹之道,與上仙這身清靈超然之氣不符,此等繁瑣火候之事,還是請教您的師門長輩更為穩妥些。」

  胡玄黎看他一眼,搖了搖頭:「不必麻煩師長。」

  說著,他手掌一翻,一尊隱現水火紋路的銅爐便憑空出現,落在庭中石桌上,正是那既濟爐。

  爐身微光流轉,氣息內斂。

  奇怪的是,不遠處侍立的宮女與巡邏經過的侍衛,竟都對此視若無睹。

  王文昭先是一愣,隨即恍然,這是上仙施展了手段,將他視作自己人,方能在旁人眼中隱去形跡

  一股被信任的暖意剛湧上心頭,便聽胡玄黎催促:

  「別愣著,扇火。」

  「扇……扇火?」王文昭一時沒反應過來。

  「不扇火,怎麼起爐煉丹?」胡玄黎指了指爐底,又從袖間取出把普通蒲扇,遞了過去。

  王文昭低頭看著手裡的蒲扇,又抬眼望了望眼前仙氣縈繞的銀狐上仙,臉皮微微抽動。

  讓他這個堂堂寶象國使臣,未來的朝堂重臣,扇扇子燒爐子?

  可對上胡玄黎那理所當然的目光,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得認命般深吸一口氣,撩起官袍下擺,蹲下身,笨拙地扇動起蒲扇。

  呼呼的風聲響起,爐底卻並無火星。

  正當他扇得手臂發酸,心頭茫然之際,爐身那些水火紋路卻悄然亮起微光,一股蓬勃的地火自爐中緩緩透出。

  恰在此時,一名路過巡夜的侍衛隊長注意到這邊隱約的聲響,走近了幾步,疑惑問道:「王大人?這麼晚了,您這是……?」

  王文昭扇扇子的動作瞬間僵住,臉頰騰地一下變得滾燙。

  他急中生智,猛地加大了扇風的幅度,蒲扇揮得呼呼作響,「咳咳!本官近日疏於活動,活動一下筋骨!對,活動筋骨!」

  那侍衛隊長借著月光,看著王文昭在庭中對空奮力扇風的古怪模樣,表情變得極為精彩。

  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憋了回去,行了個禮,快步離開了。

  胡玄黎瞥了一眼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的王文昭,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將幾樣閃著微光的材料投入爐中,專心看向爐內漸漸升騰起的氤氳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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