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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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玄黎只聽得蜃龍也一聲「五莊觀!」的低呼,心下猛地一緊,忙斂氣息,偷眼觀瞧左右。

  見那二十六位星宿各自巡查,未曾留意此處,方才暗舒一口氣。

  他於神識中責道:「你這廝,好端端驚叫甚麼!那五莊觀我豈不知?昔年曾隨長輩往觀中送過金丹,雖未得入內門,卻也識得清風、明月二位仙童,鎮元大仙乃地仙之祖,道場清貴,你有何可懼?」

  蜃龍卻如石沉大海,再無半點聲息。

  胡玄黎暗惱,只覺這蜃龍,實是麻煩。

  倒非懼那天曹查問,此事本非己過,一查即明,只是天規律令繁瑣,若真糾纏起來,天上理清至少半月,下界怕已百年光陰流逝。

  自己如今不過鍊氣化神境界的一隻小狐,如何耗得起?

  轉念思及體內那縷新得的太陽精火,心頭又復一熱。

  僅此微末一絲,竟助自己煉出了第二條尾巴。

  那傳聞中其餘幾處蘊有太陽真火之地,著實令人嚮往。

  雖說師尊日前剛回絕了西天如來法旨,可那日觀音大士化身遊方頭陀來訪,自己在洞外隱約聽得幾句,言及兩位兄弟命中合該受些磨難。

  這命數二字,當真是玄奧難測。

  正思量間,奎木狼走上前來,見他怔怔出神,便催促道:「胡玄黎小友,還在此耽擱甚麼?四海龍王與巨靈神已奉旨先往五莊觀去了,我等也當速速前往會合才是。」

  胡玄黎抬頭,果見眾星宿或駕雲,或乘光,已然動身。

  他應了一聲,正待駕風而起,奎木狼卻伸手一攔,面露難色,指向嶺下那些茫然瑟縮的婦人女子:「這些凡人女子如何安置?廟中僧眾見天兵將至,早卷了財物並那塔中舍利逃遁一空,更有一樁棘手之事,方才擒妖時,一個已成氣候的屍魔竟從我手中走脫了。」

  胡玄黎聞言,舉目四望這白虎嶺。

  但見陰風慘慘,透骨生寒,嶺間瀰漫著一股子腐朽瘴氣,正是滋養屍魅的絕地。

  他心下疑惑:何人竟能在星君的手下逃脫!

  忽聞身後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施主可否聽老衲一言!」

  胡玄黎轉身,見是那廟中住持。

  此刻細看,這老僧雙目渾濁無光,步履蹣跚踉蹌,周身氣息駁雜紊亂,分明是修行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之象。

  果然,修性即修心,冥冥之中,自有天數。

  「施主,」住持合十,聲音乾澀,「老衲此生罪孽深重,害人匪淺,如今大限將至,唯願臨去前能做一件功德事。」他仰起枯槁的面龐,空洞的眼眶對著胡玄黎的方向:「懇請施主助我一臂之力,以真火焚我這殘軀敗殼,或可煉得一顆舍利子,護佑這些苦命女子一二。」

  胡玄黎聞言,倒退半步,連連搖頭:「此事有干天和,損及陰德,萬萬不可。」

  住持臉上掠過濃重的失望,喃喃道:「若如此凡俗之火,恐難護她們周全了。」

  沉默半晌,老僧忽地幽幽說起往事。

  言他早年修行,習那白骨觀法,本應觀美人紅粉如白骨骷髏,自家卻不知是功力不濟,還是心魔早種,竟觀那累累白骨如妙齡佳人。

  更有一日,對一具初具靈性的屍魔生了痴妄之情。

  後來他強以佛法將那屍魔封入寺塔,自以為斬斷塵緣。

  「誰知那孽障竟能借形化貌。」住持聲音顫抖,「她借了寶象國中一位良家女子的容顏,多年後,老衲雲遊至該國,再見那女子面容,凡心又動,竟與之有了牽連,還有了一個孩兒。」

  胡玄黎聽到此處,心中驀地一動。

  「彼時本應還俗,」住持長嘆,無盡悔恨,「可恰逢寺中老方丈圓寂,一眾師兄弟推舉,陰差陽錯,竟接了這主持之位,一步錯,步步錯,終至今日這般田地。」

  胡玄黎目光驟然掃向那群女子,凝神細察之下,果然發覺蹊蹺。

  這些女子身上隱隱繚繞著一股極淡的屍氣,卻非腥臭暴戾,反倒透出幾分清冷幽寂之感,竟似傳聞中屍解仙的路數。

  可再看她們舉止神情,懵懂茫然,又與尋常村婦無異。

  他頓時犯了難。

  若依天律,斬妖除魔自是份內之事。

  可眼前這些女子,分明未曾害人,甚至自身亦是受困於此。


  若貿然動手,與邪魔何異?

  但若放任不管,奎木狼所言那逃脫的屍魔,十有八九便混跡其中。

  連奎木狼這般星宿正神都未能識破,自己又有何能耐分辨?

  胡玄黎轉頭,望見山門前那座古樸石橋,心中忽有所悟。

  這或許本就是她們的一段緣法,亦是一線生機。

  罷了,各有機緣,強求不得。

  他正待轉身離去,忽聽身後傳來嗤的一聲輕響,緊接著便是一股皮肉焦灼的氣味瀰漫開來。

  胡玄黎駭然回身,只見那住持已然盤坐於地,周身騰起一層淡淡的金色火焰,竟是引動了殘存法力,自焚其身!

  此刻他三魂已散,七魄將消,臉上卻是一片枯寂平靜。

  胡玄黎見此,知事不可挽,嘆息一聲:「既如此,便助你最後一程罷。」

  他張口輕吐,一縷精純的三昧真火如絲如縷,融入那金色火焰之中。

  火光頓時熾烈數倍,將老僧身軀緩緩吞沒。

  然而直至焚盡,也未見有舍利凝成。

  正當胡玄黎暗嘆之際,卻見那住持一直緊握的右手掌心,忽然鬆開了些許,一顆圓潤光潔的舍利子,從中滴溜溜滾落出來,在塵土中轉了數圈,瑩瑩生光。

  胡玄黎俯身拾起,入手溫潤,隱有檀香與悲憫禪意。

  他走至石橋頭,尋了一處平整橋欄,將舍利子輕輕置於其上。

  舍利落定,頓時漾開一層柔和澄淨的佛光,如輕紗般籠罩住整座石橋。

  橋上那些原本驚惶不安的女子,受這佛光一照,神色竟漸漸平和下來,相互依偎著,不再躁動。

  見此,胡玄黎不再停留,轉身捏訣,駕起一陣清風,便往那萬壽山五莊觀方向疾馳而去。

  胡玄黎助住持焚身後,見舍利子落於橋欄綻出佛光,鎮住那群身纏蹊蹺屍氣的女子,便不再停留,轉身駕起清風逕往萬壽山五莊觀方向而去。

  他離去片刻,橋畔忽有一縷青煙自地下冒出,就地一旋,化為一名面色蒼白、眉眼卻透著妖嬈的女子。

  她拍了拍胸口,顯是鬆了一口氣,隨即目光灼灼地看向橋欄上那顆瑩瑩生輝的舍利子。

  「老和尚總算死了,這寶貝合該歸我……」她低聲自語,躡手躡腳走上石橋,伸手便欲攫取。

  就在其指尖即將觸及舍利子的剎那,女子忽覺背後一涼,一股莫大的危機感驟然攫住心神。

  她駭然轉頭,只見一道金光如電般自天際飛來,迅疾無倫,未及她有任何反應,已如靈蛇般繞身數匝,將其捆得結結實實。

  那金光繩索看似柔和,卻堅不可摧,更隱隱散發出禁製法力、鎮壓妖邪的磅礴氣息。

  女子掙扎不得,眼中儘是驚恐與不甘。

  遠處雲頭,已飛出數十里的胡玄黎似有所感,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彎。

  他早知那逃脫的屍魔不會輕易遠離,臨去前暗藏的一縷神識,正為引出此獠。

  「且在此處安靜待著罷,待我自五莊觀歸來,再行發落。」

  心念傳過,他便不再理會身後之事,收斂心神,全力催動遁光,朝著那地仙之祖的道場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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