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老道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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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身影渾身散發著駭人的凶煞之氣,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鎖在他身上,正是現出本相的豬剛鬣。

  「老雜毛!」豬剛鬣的聲音如同悶雷滾動,蘊含著積壓了數十年的滔天恨意,「我老豬踏遍千山,尋了你這麼多年!沒想到,你竟躲在這山旮旯里,裝神弄鬼!」

  老道先是一驚,待看清豬剛鬣面容,尤其是那熟悉的獠牙,臉上陳年舊疤竟隱隱作痛。

  記憶瞬間翻湧,他認出了這頭當年的手下敗將。

  「我道是誰,」老道驚愕過後,反倒嗤笑出聲,「原來是你這頭僥倖未死的瘟豬!怎麼,當年福陵山一劫沒要了你的命,今日特來送還?好,好得很!看來貧道這幾日是時來運轉,機緣撞到了一處!正好除了你這心頭舊患,再取你這一身精血,亦可增我勝算!」

  話音未落,老道口中疾誦雷咒,隨即朝著豬剛鬣猛然一指!

  「五雷猛將,火車將軍,騰天倒地,驅雷奔雲,敕!」

  晴空驟然響起霹靂,五道碗口粗的刺目雷光自空中迸發,交織成網,狠狠劈落在豬剛鬣那身軀之上!

  轟隆~!

  雷光炸裂,電蛇亂竄,聲勢駭人。

  然而,待雷光散盡,原地卻見豬剛鬣抖了抖身上濃密堅硬的鬃毛,那天雷竟是連一點焦痕都未留下。

  老道這法術甚至是專門朝著那曾經差點要了豬剛鬣半條命的傷疤而去,獅子搏兔亦用全力,只可惜……

  老道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化作難以置信的驚駭:「不……不可能!」

  那雷法乃他傷尊正傳,威力不俗,便是同階修士硬接也要受傷,怎會對此獠毫無作用!

  老道不由驚道:「五十餘年……你、你究竟得了什麼造化?!」

  就在老道不知所措之際,道觀外一株歪脖子古松的枝椏上,胡玄黎不知何時已悄然駐足。

  他袖手旁觀,心中瞭然:這老道一身本事,多半用在陰謀算計和那移魂邪法之上,神通也就欺負一下當年心氣盡失的豬剛鬣。

  如今他早已脫胎換骨,只是平日不顯罷了。

  場中,老道見雷法無功,眼中狠色更濃,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於手中驟然出現的一面黝黑令牌上,口中念念有詞:

  「幽冥敕令,九幽陰龍,聽吾號令,顯化誅邪!」

  令牌烏光大盛,一股陰風平地捲起,剎那間,一條纏繞著陰煞死氣的蛟龍掙扎而出,便撲向豬剛鬣!

  這已是他壓箱底的秘術,原是為對付白虎嶺白骨觀那住持所備。

  然而,面對這駭人的陰煞蛟龍,豬剛鬣只是從鼻中發出冷哼。

  那聲勢浩大的陰煞蛟龍撲至近前,猙獰的龍首便猛地一滯,被豬剛鬣隨意一口吸入腹中,打了個飽嗝兒。

  「噗!」老道心神相連的秘術被破,當即遭受反噬,一口鮮血狂噴而出,連連後退,竟一時動彈不得。

  胡玄黎看得分明,豬剛鬣眼中那壓抑了一個甲子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噴湧出來,但他粗重的喘息著,竟強自克制住了將對方撕碎的衝動。

  胡玄黎知道,他還記得自己的叮囑:務必以幻術先套出白虎嶺星君密藏的確切信息,再論報仇,沒有被仇恨所蒙蔽雙目。

  時機已至。

  胡玄黎身形如輕煙般自樹梢飄落,口中朗聲道:「妖孽休得猖狂!道友莫慌,我來助你!」

  正陷入絕望的老道聞聽此聲,如聞仙樂,心中湧起絕處逢生的狂喜!

  關鍵時刻,還是這位同道仗義!

  他急急轉頭,望向飄然而至的胡玄黎,眼中儘是期盼。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胡玄黎那雙璀璨如星河的銀色眼眸。

  四目相對。

  老道只覺腦子嗡的一聲,眼前景象天旋地轉。

  胡玄黎的身影消失了,豬剛鬣的怒吼也遠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恐怖畫面湧入他的識海:

  他看到自己被那暴怒的野豬用獠牙挑起,開膛破肚,看到自己被生生撕成碎片,血肉橫飛……

  「啊~!不!不要殺我!道友救我!胡道友救我啊!」

  老道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癱軟在地,褲襠處一片濕熱,竟已失禁。

  他再無半點高人風範,像條瀕死的野狗般向前爬了幾步,朝著胡玄黎的方向拼命磕頭,


  「饒命!饒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秘藏!星君秘藏!我交給你的口訣仍是殘缺的,我都給你!只求你救我一命!」

  老道語無倫次,似又想起什麼,尖聲道:「山下的疫氣!只有我知道解方!我若死了,整個寶象國沾染疫氣的人都得死!你救救我,我立刻解了陣法,交出解方!」

  胡玄黎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如寒潭,哪還有半分之前的溫和。

  「星君秘藏?」胡玄黎嗤笑一聲,「你以為我當真稀罕?至於疫氣!忘了告訴你,我自東而來,一路行至寶象國,沿途村鎮,凡遇病苦,皆布施丹藥,凡服我丹者,

  一年之內,可避尋常瘟瘴,你費盡心機催動的這點毒煙,怕是奈何不得他們。」

  老道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他最後的倚仗轟然倒塌,眼中只剩下無盡絕望。

  胡玄黎不再多言,雙眸之中銀光流轉,瞬間轉為能映照人心的暗紅色。

  此刻的老道,因極致的恐懼,心神失守,靈台明堂宮門戶大開,毫無防備。

  胡玄黎的幻法長驅直入,輕易便捕捉到了他潛意識中深藏的記憶光團。

  一幕幕畫面,一段段信息,被迅速剝離。

  胡玄黎方知這白骨觀並非尋常道觀,而是一處隱秘的佛門別苑,專為院中僧人物色有靈韻的女子供他們觀想。

  以此進獻之功,可換取觀中的佛蓮,能短暫提升悟性,甚至大功德者能獲得進入佛塔鎮壓三屍的資格!

  而那所謂的星君秘藏就在他們手上。

  原來如此。

  胡玄黎眼中紅芒斂去,一切已瞭然於胸。

  他默默退開兩步,對豬剛鬣輕輕點了點頭。

  豬剛鬣早已等待多時,得到示意,不再有絲毫猶豫,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黑風,猛地撲上!

  只有最原始的宣洩與復仇。

  骨骼碎裂的悶響,悽厲短促的哀嚎聲時斷時續,很快便歸於沉寂。

  胡玄黎別開目光,待豬剛鬣喘息著退開,他才上前,袖中摺扇輕揮,將老道哭嚎著的魂魄攝入,徑直餵給了扇中那正需要滋補的青面鬼將。

  便聽鬼將發出一聲滿足的低嘯,扇面上的身體肉眼可見凝實了一分。

  大仇得報的豬剛鬣,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胡玄黎走過去,在他身邊同樣席地坐下,也不言語,只是靜靜陪著。

  過了許久,豬剛鬣悶悶的聲音響起:「胡老弟,你說,生來是妖,這一輩子,就只能是妖了嗎?就只能被人算計,拿來填他們的功德,成就他們的正果?」

  胡玄黎沉默片刻,緩緩搖頭:「自然不是,天地生養萬物,各有其道,妖善可成仙,人惡亦會為妖,根腳出身,並非定數。」

  他望向遠方都城依稀的輪廓:「只是這世間偏見如磐石,你行善,他說你偽飾,你避世,他說你怯懦,你稍有不同,便是異類,合該被正法,縱有千般善果,抵不過一句非我族類,這,也正是家師多年不許我輕易下山的緣由。」

  豬剛鬣轉頭看他:「那老君此次為何又允你下山?」

  「修行修行,邊行邊修。」胡玄黎目光悠遠,「修性亦是修心,不入萬丈紅塵,不歷悲歡離合,不辨人心鬼蜮,不嘗世間百味,何談明心見性,何談道心堅定!閉門造車,終難成大器。」

  豬剛鬣聽著,眼中迷茫稍褪,似有所悟,低頭沉思起來。

  就在這時,道觀殘破的山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趾高氣揚的呼喝聲,打破了山間的寂靜:

  「兀那老道!好大的架子!真以為得了泰山幾分青眼,就不把我家佛爺放在眼裡了不成!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裡是西牛賀州地界!識相的,速速滾出來迎接!耽擱了尊者的大事,叫你形神俱滅!」

  胡玄黎與豬剛鬣對視一眼,豬剛鬣立馬知他心意,搖身一變,變做個佝僂的老道模樣。

  胡玄黎口中默誦幻訣,便見霧氣自他袖中湧出。

  霧氣略作扭曲變幻,那滿地狼藉頓時消失不見。

  散去時,觀中唯見老道與他那徒兒,衣著整齊,面色恭謹,正亦步亦趨朝著山門快步走去。

  ……

  山門下,碎石小徑旁。

  兩個僧人正等得不耐煩。

  一個胖大和尚不停跺腳,擦著額頭的汗,抱怨道:「師兄,這牛鼻子不會真敢不給咱面子吧?他就不怕師父一怒之下,把他那點破事,全都捅到阿儺、伽葉兩位尊者那兒去?」

  旁邊瘦削些的和尚,手持一串烏黑念珠,聞言瞪了他一眼,低聲斥道:「蠢材!這等替他鎮壓三屍的小事,師父怎會輕易去勞煩兩位尊者?

  尊者何等身份,蒞臨咱們這偏遠之地,是有大事要辦的!咱們的差事,就是把那老道尋著的有緣人,順順噹噹送過去,便是大功一件!甭囉嗦,少打聽!」

  胖和尚縮了縮脖子,哦了一聲,咕噥道:「那有緣人到底有啥特別的,尊者非要不可……」

  瘦和尚正要再罵,忽見山道上人影晃動,那老道帶著兩個徒弟,急匆匆趕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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