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豬剛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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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是老君~」豬剛鬣聞言,當即黃粱夢醒。

  怔怔地望著眼前鶴髮童顏的老者。

  百年前天河帥府的輝煌、兜率宮前的聽道與賜寶……無數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喉頭哽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竟墮下淚來,千言萬語都堵在了胸口。

  老君亦是面露唏噓,拂塵輕掃,將他托起,連連嘆息:「命數多舛,緣法無常,昔日種種,如今看來,也只道是尋常了。」

  而一旁的胡玄黎,早已無心他顧,此刻正陷入那頓悟之境。

  豬剛鬣所述那九轉大還丹之法,以九為極數,直指大道根源,其中玄機,竟暗合他所修九宮混真之法。

  若非他在這無名道觀中熟讀諸多道經,又得九宮真傳,通曉陰陽四時之變,只怕也要如九狐鬼與宮青靈初聞時那般,以為豬剛鬣在說痴人囈語。

  須知金丹大道,玄奧非常,非通法性、會根源者,難以窺其門徑。

  如齊天大聖孫悟空那般一竅通時百竅通的天地寵兒,終究是鳳毛麟角。

  所幸胡玄黎生而通曉幾分天地根,雖不及天生地養的靈明石猴,卻也是世間第一流的修道根骨。

  但見他心神沉入眉心明堂宮,依循九轉法要,運起迴風混合之功,導引體內真氣。

  丹田之中,一縷金霞應念升起,如游龍般循經脈而上,過重樓十二環,經絳宮赤帝府,最終匯聚於洞房宮玄門之前。

  此時,三素雲氤氳成陣,天目處隱現明光,雖未能一舉推開那扇通往更深層秘境的玄門,但明堂宮內,已成功凝聚出一縷精純無比的赤色真火。

  此乃元精所化精之火。

  待他緩緩睜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旋即內斂。

  修煉之道,張弛有度,非是不能再煉。

  胡玄黎心知只待日後氣之火、神之火相繼凝成,三火會於雲雨洞房,那赫赫有名的三昧真火神通,便是水到渠成了。

  望向豬剛鬣那如山般寬闊卻略顯蕭索的背影,側耳聽著他與師父的交談,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感慨。

  此前朝汲太陽真精,夕煉月華精氣修煉,煉得一口真炁,自覺比尋常仙家快上許多,如今方知不遇至人傳妙訣,空言口困舌頭乾的真意!

  即便是天蓬元帥,投錯了豬胎,限於根骨,除開他沉醉於溫柔鄉的時日,也需蹉跎個十餘年方重聞大道。

  難怪在這西遊世界裡,跟腳資質如此重要,寸步難行者比比皆是。

  思及改變跟腳,無非兩種途徑:一是服用老君這般大能的仙丹或憑自身修煉脫去妖籍。

  二則是被大能點化,收為坐騎或童子。

  若是無有根腳又痴心妄想的,那白虎嶺的白骨夫人,便是有性無命的典型,一心指望唐僧肉補全命基,最終卻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思之令人警醒。

  待老君與豬剛鬣敘話完畢,老君這才引著胡玄黎與宮青靈上前相見。

  豬剛鬣面色古怪,搶先開口道:「俺老豬與這小兄弟,在夢裡早已認識了!你這狐狸,幻術端是了得,讓老豬我以為真箇到了閻羅殿,喝了孟婆湯,正回憶前生哩!」

  胡玄黎聞言,攏了攏銀尾,故作無奈道:「這怎能怪我?誰讓你先占了我的願祠,我總得探探你的跟腳虛實,萬一惹來什麼棘手的對頭,豈不麻煩?」

  雖心下如此想,卻也捫心自問並非不講理之人,若對方真有困難,他倒也樂意伸出援手。

  至於與宮青靈過節,豬剛鬣自知理虧,不過宮青靈只道是失了神印,方才跌入這藥田中,算是因禍得福,便不與他計較。

  老君在一旁哈哈一笑,拂塵輕揚:「不打不相識,緣法妙不可言,剛鬣,你既暫無去處,便暫且與我這劣徒做個伴吧。」

  胡玄黎順口接道:「剛好,我這道觀里正缺個打雜的,你看這院中的靈井,觀里的陳舊物件,都該好好修繕一遍了。」

  他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原著里說豬八戒、沙悟淨是放屁添風之輩,但能與西遊攀上關係的,哪個不是一方鼎鼎有名的妖王?

  便是自己那兩個弟弟,憑藉五件法寶,若非被孫猴子騙了,勝負猶未可知。

  定要從這豬剛鬣身上,學些真本事回來,師父該教時自會教,但這天蓬元帥的壓箱底手段,能掏一點是一點。

  旋即胡玄黎又想到自己那幻術,頓感頭疼,暗下決心:不行,得空定要與宮姑娘好好探討一番,這無法精細控制,對敵時可是要命的事。

  思緒流轉間,他忽然想起一事,四下張望,詫異道:「咦?師父,怎沒見青牛!牛呢?」

  老君聞言,笑而不語,只示意回觀。

  一行人回到道觀,但見丹房爐火正盛,胡玄黎變戲法般從爐子裡取出幾隻香氣四溢、外焦里嫩的燒雞來。

  老道臉色瞬間一變,痛心疾首道:「逆徒!告誡你多少遍了,不許拿為師賜你的即濟爐烹煮食物!煉火候也不成!!」

  丹房頓時響起一陣快活的歡笑聲。

  胡玄黎垂下頭,乖乖挨罵,心下卻嘀咕:弟子只是想給師父和弟弟們改善下伙食,嘗嘗人間煙火味,有什麼錯呢?

  ……

  翌日清晨,胡玄黎便與兩個弟弟,連同新入伙的豬剛鬣、宮青靈一同來到山下藥田。

  此地靈氣充盈,草木葳蕤,相比於外界的紛擾,算得上一方世外桃源。

  兩個小傢伙合宮青靈眼緣,自從那日他醒來後,學什麼都快,直看得胡玄黎有些懷疑人生,是否自己平日對他們太過縱容。

  不過轉念一想,兩個弟弟學會了,便等同他學會了,從他們手上套出口訣,還不是輕而易舉?

  胡玄黎無事時,最愛在此處尋個舒服地方,枕著毛茸茸的尾巴躺著曬太陽。

  今日也不例外,邊眯著眼休憩,邊聽木客長老在一旁講述他的心得。

  這老精怪捋著垂到肚皮的鬍鬚,一臉慈祥:「小老兒活了些年歲,深知這山林處世,與人為善是第一要義,譬如那不服管教的頑石,日日以晨露滋潤,以藤蔓輕撫,它久而久之,稜角自然磨去,這便是德了。」

  胡玄黎半眯著眼,目光掃過木客長老那看蒼老身軀下虬結有力的雙臂,沒來由地想起了一位號稱以德服人的故人。

  瞬間明悟,這德字背後,怕是藏著四字真言——

  先兵後禮。

  木客長老渾然不覺:「若遇那冥頑不靈之輩,便需耐心講道理,一次不聽,便講兩次,兩次不聽,便講到他聽進去為止,此所謂服人,關鍵在於一個恆字。」

  豬剛鬣聞言對胡玄黎道:「說到服人,老弟你有所不知,這倒插門的女婿,也分三六九等!似俺老豬這般,雖是入贅,卻頂天立地,家中小事娘子做主,大事便由俺來定奪,這些年來,家中從無大事,故而俺老豬樂得清閒,此乃齊家之大道也!」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聽得一旁的木客長老捻須點頭,深以為然,只覺得這豬剛鬣看似粗豪,內里卻暗合道家無為而治的精髓。

  胡玄黎卻是眼皮直跳,心下暗道:這老豬,臉皮厚度倒是與他的飯量一般驚人,能把吃軟飯說得如此清新脫俗,還扯上齊家大道,也算是一種本事了。

  宮青靈更是忍俊不禁,別過臉去,嗤笑道:「好你個豬剛鬣,今日算是開了眼界!被娘子管得服服帖帖,還能編排出這般道理來!」

  豬剛鬣被宮青靈戳破,也不著惱,反而嘿嘿一笑:「神使此言差矣!這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合,白日裡娘子當家,這月上枝頭自是要被咱家治得服服貼貼!」

  「你這廝!這等事是拿來私下說的嘛,也不害羞。」

  「神使既聽得,老豬我臉皮厚也說得!」

  「你這潑皮~」宮青靈掩唇輕笑,覺得這山頭愈發有趣了。

  就在這時,木客來報,有客尋訪,胡玄黎抬眼望去,原是那豹魔王從祠堂狐狸處得知消息,今日依舊準時送來供奉吃食,對著豬剛鬣點頭哈腰,極盡諂媚。

  正巧青牛叼著靈橘踱步過來,瞧見豹魔王,眼裡頓時閃過一絲詫異。

  三兩口吞下靈橘,走到豹魔王跟前,湊近嗅了嗅,瓮聲瓮氣道:「咦?你這豹子精,命挺硬啊!上次老牛我那一蹄子,少說也有千斤力氣,你居然還能活蹦亂跳?」

  在胡玄黎聽來大有一副「我都這麼用力了,你怎麼還活著」的驚㤉!

  果然,豹魔王被青牛嚇得一哆嗦,臉上諂媚的笑容更盛,連忙跪拜道:

  「牛爺神威!牛爺神威!小的全靠祖傳的保命丹藥,加上皮糙肉厚,這才僥倖撿回一條小命,在牛爺面前,實在不值一提!」

  青牛聞言,不由對這豹魔王刮目相看,贊道:「不錯不錯,是個耐揍的,以後便跟著我,虧待不了你!」


  俗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豹魔王忙點得和小雞啄米一般。

  然而胡玄黎問及那他那賢弟吳庸時,豹魔王連連矢口否認,只說不相干。

  吳庸只能哭喪著臉,心中悲嘆:結拜時叫人家賢弟,如今有了新靠山,叫人家該死的蜈蚣精了!

  如此一來,胡玄黎的敲竹槓大業便草草收尾了。

  不過,豹魔王倒也帶來了一個消息:烏雞國境內,有妖王發現了一處秘境,似有寶光隱現。

  他此次前來,便是詢問豬大王是否有意前去探上一探,或能得些機緣。

  豬剛鬣聞言,轉頭便問胡玄黎:「老弟,你覺得如何?」

  這一舉動,讓豹魔王對胡玄黎更是刮目相看,暗呼僥倖,之前沒有得罪死,否則自己的那點家底恐怕難保。

  胡玄黎略一沉吟,便道:「既有此等機緣,為何不去一看?」

  言罷,忽想到一事,便問豬剛鬣:「對了,說起來,你的雲棧洞離此甚遠,怎會捨得嬌妻到我這願祠中來?」

  豬剛鬣嘆了口氣,面上掠過哀傷,聲音低沉地述說起來。

  原來,當年他被貶下凡,渾渾噩噩幾十載,後在福陵山雲棧洞做了個倒插門女婿,那女子便是卵二姐。

  可惜紅顏薄命,卵二姐後來染上了一場古怪的瘟疫,豬剛鬣神力已失,回天乏術,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痛苦離世。

  「那個傻女人跟著我老豬遭罪,如今,總算是解脫了。」豬剛鬣試圖說得灑脫,但那眼底深藏的痛楚,卻如何也掩不住。

  胡玄黎默然,這老豬平日裡看著大大咧咧,沒想到,都是倒插門的女婿,比起牛魔王那等拋棄糟糠之妻,漠視兄弟之輩要強多了。

  隨即面上卻不動聲色,順著話頭問道:「古怪?是如何個古怪法?莫非以你天蓬元帥的見識,也尋不著解救的法子?」

  豬剛鬣用力搓了搓臉,聲音愈發沉悶:「俺當時神力盡失,與凡豬無異,能有什麼法子?只記得她發病時,周身時冷時熱,眉心有一股如有實質的黑氣纏繞,日夜哀嚎,那景象,絕非尋常病痛。」

  「眉心一股黑氣纏繞?」胡玄黎低聲重複,

  猛然想起,在師父讓他秘密看守那爐需以特殊火候蘊養的丹藥時,他曾因好奇,在師父收藏的丹經中,瞥見過類似的描述——

  「穢氣侵神,印堂發黑,非金石可醫,需以至陽至純之丹火,文烹武煉,歷時七七之數,方有滌盪之機。」

  當時他只覺玄奧,並未深想。

  此刻,這描述與豬剛鬣所言竟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師父叫他煉製的那爐丹藥,蘊養需要文烹武煉,而且算下來,距離丹成之日,正好還剩一月有餘!

  莫非白虎嶺要爆發的瘟疫與那雲棧洞同源?難道師父早就算到此事?

  胡玄黎不免想到,應是人禍!

  天行有常,瘟神散布的瘟疫不至於讓道祖如此。

  這爐丹,根本就是為了化解那場古怪瘟疫的後患。

  如此思來,不免心頭一動,覺得此番猜測十有八九,但抬眼看到豬剛鬣,想到他那莽直性格便將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下。

  待此間靈井修繕完畢,再將這批藥材收割入庫,時間應當剛好趕上丹成之日。

  眼下,讓這頭深陷悲傷回憶的老豬忙起來,轉換下心情,才是正理。

  思及此處,胡玄黎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快起來:「過去的傷心事,多想無益,既然豹魔王說那秘境有些名堂,我們便去闖上一闖,權當是散心了!

  二人計議已定,正要動身,卻聽一旁豹魔王弱弱地插言道:「二位想去是好事,可那秘境在那烏雞國,聽說最近不太平,以公子修為、武藝,恐怕有些危險……」

  豬剛鬣聞言,當即道:「這有何難?俺老豬雖失了神位,但當年在天河操練水軍、統御八方的本事還在!老弟你既缺些防身手段,俺便傳你幾手實用的!」

  宮青靈眸中流光一閃,輕移蓮步,抿嘴笑道:「正是呢,胡公子那幻術天賦異稟,只是尚缺雕琢,小女子不才,對幻化之道也有些心得!」

  胡玄黎看著突然熱情起來的兩位,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笑容,仰天長嘆:

  「豹魔王!你可真是害苦了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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