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這個弟弟,有點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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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門,紅星GG部。

  這是一間典型的作坊式小店。還沒進門,一股混合了劣質噴繪墨水、香蕉水和陳年菸草的刺鼻味道,便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熏得唐佳麗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往後縮了半步。

  店鋪不大,也就二十來平米。地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裁剪剩下的噴繪布邊角料、廢棄的燈箱架子和剪刀尺子。牆上掛著幾個樣品燈箱,紅的綠的,閃爍著九十年代末特有的那種廉價而又熱鬧的光芒。

  櫃檯後面,一個謝頂的中年男人正翹著二郎腿,陷在一張吱呀作響的藤椅里,手裡夾著根煙,正對著一台只有黑白畫面的小電視看得津津有味。

  見王贏推著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槓進來,他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只是從鼻孔里哼出一道煙柱,漫不經心地問道:

  「做啥子?印名片十塊一盒,拉橫幅五塊一米,加急翻倍。」

  在他眼裡,這種騎著破自行車、帶著個漂亮姑娘閒逛的半大小子,頂多也就是來印幾張尋人啟事或者租房GG的,沒啥油水。

  「做招牌。」

  王贏也不廢話,將車往門口一架,也不管地上的狼藉,大步走了進去。

  「招牌?」

  這兩個字,終於讓老闆那耷拉著的眼皮抬了起來。

  做招牌,那在這個行當里,好歹也算是個「大件」了。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看到唐佳麗時,眼裡閃過一絲驚艷,但看到王贏那身普通的行頭時,那絲驚艷又迅速轉化為了職業化的假笑:

  「喲,小兄弟要做多大的?」

  他從櫃檯里摸出一本沾滿油漬的樣冊,隨手翻開,開始滔滔不絕地推銷起來:

  「是搞噴繪還是做鐵皮字?要是開大公司,我建議搞個亞克力吸塑燈箱,裡面裝日光燈管,晚上亮起來,那叫一個氣派!當然,價格嘛,肯定是要貴點,不過一分錢一分貨……」

  王贏沒有接話,只是冷眼看著他的表演。他的目光在店裡環視了一圈,最後指著牆角一塊最普通的、紅底黃字的噴繪布樣品,打斷了老闆的喋喋不休:

  「不用那麼麻煩。就這種最普通的噴繪布。」

  他比劃了一下尺寸:

  「照著『劉二手火鍋』原來的那個架子做。劉二手你知道吧?就在煙廠對門。

  「底色要大紅,字要檸檬黃,字體用最粗的黑體,怎麼醒目怎麼來!

  「就寫五個字:贏娃串串香。

  「下面再排一行小字,放訂座電話。」

  老闆一聽是「劉二手」那個鋪面,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那可是個出了名的倒霉鋪子,兩年換了三個老闆,沒想到又來了個接盤的。

  不過送上門的生意,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他眼珠子一轉,拿起計算器,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臉上露出一副「我很公道」的表情:

  「哦,那個架子我曉得,大概是四米乘一米二的規格。

  「既然是劉老闆介紹的,那咱們就是熟人。這樣,設計、製作、加上人工安裝,一口價,我給你算一百二!

  「小兄弟,這可是友情價了,換了別人,少了一百五我都不接!」

  一百二?

  王贏笑了。

  這笑裡帶著三分譏諷,七分篤定,還有一種仿佛看穿了一切的老辣。

  他沒有急著還價,而是走到那捲噴繪布前,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布料,又放在鼻端聞了聞。

  「老闆,大家都是明白人,別玩虛的。」

  王贏轉過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這布,是國產最普通的320布,現在的行價,進貨也就幾塊錢一平米。墨水也是散裝的國產墨水,味道這麼沖,還沒幹透吧?

  「那個架子是現成的,根本不需要你出鐵藝。你只需要噴張布,讓兩個小工帶把梯子過去,用鐵絲把它崩上去就行了。熟練工的話,半個小時就能搞定。」

  他伸出一隻手,比了個「六」的手勢,語氣不容置疑:

  「六十。」

  「啥子?!」

  老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在那狹小的店面里嗡嗡作響:


  「六十?小兄弟,你去搶哦!

  「你這帳算得也太精了吧?我不要房租水電啊?我不要人工費啊?這機器一開就是電費,噴頭損耗你算過沒?

  「六十塊?你這不是買白菜,你這是在割我的肉!不做不做!絕對做不下來!」

  老闆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臉的憤慨,仿佛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面對老闆的激動,王贏卻依舊穩如泰山。

  「老闆,六十塊,你至少還能賺一半。」

  他看著老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現在的行情我也不是不知道。這幾天我也跑了好幾家了。

  「出門左轉那家『新時代GG』,剛才跟我報價七十,我沒答應。

  「我就想著你這兒離得近點,以後要是還需要印個菜單、傳單啥的,方便長期合作。

  「行就行,不行我再回『新時代』去,反正也就多走幾步路的事。」

  說著,他根本不給老闆思考的時間,直接拉起一旁看傻了眼的唐佳麗,轉身就走。

  那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仿佛這六十塊的生意對他來說根本無所謂。

  唐佳麗被他拉得一個趔趄,心臟「怦怦」直跳。

  她雖然不懂GG行情,但一百二砍到六十,這也太狠了吧?

  這也叫砍價?

  這簡直就是攔腰斬斷再剁一刀啊!

  她擔心老闆會直接拿掃把趕人。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秒——

  「哎哎哎!回來回來!」

  身後傳來了老闆急切的喊聲。

  只見那老闆從櫃檯後面沖了出來,臉上的憤慨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肉疼和無奈:

  「哎呀!現在的年輕人,脾氣咋這麼爆!

  「算了算了!六十就六十!

  「也就是看你小兄弟是個爽快人,又是新店開張,圖個吉利!今天我也還沒開張,就當是給你開個張,賠本賺吆喝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做出那種「虧大了」的表情,但手腳卻很麻利地拿出了收據本。

  王贏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一絲勝利者的微笑。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十塊錢,拍在櫃檯上:

  「十塊定金。明天下午之前裝好,驗收合格付尾款。

  「字要大,顏色要正,要是噴花了或者掛歪了,我可不給錢哈!」

  「放心放心!我做生意最講究質量!」老闆收了錢,態度立馬變得熱情起來。

  ——————

  走出GG店,唐佳麗看著身邊的王贏,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

  「小贏……你……你也太厲害了吧?」

  她小聲說道,「你怎麼知道他六十塊肯做?萬一他真不做了呢?」

  「他不做?」

  王贏跨上自行車,回頭沖她眨了眨眼,臉上帶著幾分狡黠:

  「這種小店,這年頭生意難做得狠。六十塊雖然賺得少,但那是純利,也就是費點人工。

  「蚊子腿也是肉,有錢不賺王八蛋,他傻啊?」

  唐佳麗看著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心裡除了佩服,更多了一份深深的信賴。

  ———————

  回到店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劉孫發一家已經搬完了東西撤了。空蕩蕩的店堂里,只剩下王建國和曾雪琴兩口子。

  兩人正拿著抹布和水桶,對著那些油膩膩的桌椅板凳較勁。王建國甚至已經把後廚那個積滿油垢的排風扇給拆了下來,正準備清洗。

  看著父母那忙碌的身影,王贏心裡一暖,但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卷閘門和那把掛在上面的舊鎖上。

  眉頭微微一皺。

  「爸,媽,先別擦了。」

  王贏一進門就叫住了父母,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他剛才路過五金店時順手買的一把嶄新的防盜鎖芯。


  「爸,你現在就把手裡的活放一放。」

  他把鎖芯遞給父親,語氣不容置疑:

  「把卷閘門,還有那個玻璃大門的鎖芯,全部換了!馬上換!」

  「換鎖?」

  曾雪琴直起腰,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一臉的不解:

  「這鎖好好的,換它幹啥?劉老闆走的時候把鑰匙都給我了呀,一大串呢!

  「人家那麼熱情,還請咱們吃了飯,還能留著鑰匙回來偷東西不成?咱們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太小家子氣了?」

  在她樸素的觀念里,既然簽了合同,那就是朋友了。而且劉孫發那人看著也挺豪爽的,防著人家,顯得自己這邊心眼太多,不厚道。

  王建國雖然沒說話,但那表情顯然也是贊同老婆的。換個鎖芯好十幾二十塊呢,能省則省嘛。

  看著父母那副天真爛漫的樣子,王贏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老實人的悲哀啊。

  總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結果往往被坑得連褲衩都不剩。

  他走過去,拉過兩張凳子,讓父母和唐佳麗都坐下。

  他看著這三個他這輩子最親近的人,那雙年輕的眼睛裡,卻透出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冷峻與深沉。

  「媽,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覺得別人也都跟你一樣是好人。」

  王贏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背脊發涼的寒意:

  「但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劉孫發現在對我們客氣,那是咱們剛給了他錢,救了他的急,幫他甩掉了包袱。他感激我們,這沒錯。」

  「但是!」

  王贏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你想過沒有?萬一以後咱們生意火了,賺了大錢了,而他拿著錢回去卻又虧了,或者過得不好了……

  「到時候,他看著自己曾經的店在咱們手裡日進斗金,他心裡會怎麼想?

  「他會平衡嗎?他會祝福我們嗎?」

  「不!他只會嫉妒!」

  王贏的聲音變得有些陰森,在這空曠的店堂里迴蕩:

  「嫉妒是會讓人發瘋的!

  「萬一他哪天喝多了,或者缺錢了,腦子一熱,拿著備用鑰匙半夜摸進來……

  「他不需要偷東西。他只需要往咱們那鍋熬好的底料里扔一隻死老鼠,或者倒瓶農藥……」

  「到時候,咱們這一家子,還有咱們這家店,可就全完了!」

  「嘶——!」

  王贏的話,就像一陣陰風,瞬間吹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骨頭縫裡。

  曾雪琴嚇得臉色煞白,手裡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她做夢也想不到,人心……竟然可以險惡到這種程度!

  王建國也是聽得頭皮發麻,手裡的菸頭燙到了手指才反應過來,趕緊扔在地上踩滅。

  「媽,記住了。」

  王贏拍了拍母親僵硬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永遠不要去考驗人性。因為人性,是最經不起考驗的。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咱們自己人,誰都不可信!

  「把所有危險都堵在門外,才是對自己最大的負責!」

  整個店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王建國猛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拿起螺絲刀和那把新鎖芯,大步走向了大門。

  那動作,比剛才擦桌子時快了不知多少倍。

  而一旁的唐佳麗,此刻正呆呆地看著那個站在中央、指揮若定的少年。

  她手裡還拿著準備擦桌子的抹布,卻忘了動。

  她的心,正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眼前的這個王贏,讓她感到無比的陌生。

  他那縝密的心思,那對人性毫不掩飾的惡意揣測,那份未雨綢繆的老辣……這哪裡還是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

  這簡直比她那個混跡社會多年的公公劉有德,還要精明,還要深沉!


  可怕。

  真的有點可怕。

  但是……

  當她看到王贏轉過頭來,衝著她露出那個熟悉的、陽光而又溫暖的笑容時,她心裡的那份恐懼,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是啊,這個世界充滿了惡意和算計。

  但是,只要跟在這個男人身後,只要有他在前面擋風遮雨……

  那麼,無論這世道多麼險惡,似乎……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唐佳麗咬了咬嘴唇,看著王贏那挺拔的背影,眼神逐漸變得迷離而堅定。

  這個弟弟,有點壞,有點狠。

  但也……真迷人。

  ——————

  PS:收藏收藏,追讀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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