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暴亂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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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砍疾奔了盞茶的功夫,終於能遠遠望見一座古樓。

  七重樓閣飛檐斗拱,層層收分,形制似一座密檐寶塔。

  檐角雕作青鸞斂翼,每一隻青鸞口中,都銜著一枚精巧的玉鈴。

  風過之時,鈴錘輕振,其聲清越,不顯嘈雜。

  守藏院書閣通體以某種色澤深紫近黑的古木所建。

  夕陽最後的幾束光灑來,木紋如水波流轉,隱隱泛出金絲溫潤的光澤。

  閣頂覆蓋著一層「孔雀藍」釉面陶瓦,基座由巨大的青石砌成,高出地面丈許。

  整座守藏院,被一片蒼鬱的古木環繞著,枝幹虬結如龍,樹冠亭亭如蓋,將書閣的下半部分掩映在深深的綠蔭里。

  院中引有活水,化作一條清溪繞閣而過,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由陳年墨香、書香以及古木清漆混合而成的清冽氣息。

  可如此華美的地方卻沒有多少人氣兒,日頭落下後只有一盞燈亮起,鳥啼蟲鳴和著潺潺水聲,餘下只有寂寥。

  李砍見書閣門口無人看守,身子乾脆一拔,躍上丈高的石基,向亮起燈火的方向走去。

  ……

  篤篤!

  「請問,這裡可是守藏院,新任候命府第柒衛候命官,來此學禮讀制。」

  書簡與杯盞翻倒的凌亂聲從有光處傳來,李砍近前幾步,在數排放置木簡與書冊的架後。

  一個頭戴皂巾,身穿寶藍色錦衣常服的青年狼狽地跑了出來。

  他身形消瘦架不起袍衫,垮垮地掛在身上,臉卻肉肉圓圓。

  「候命官李砍冒昧打擾,不知守藏院幾時休閉?可還能再留些時辰。」

  「呼……嚇死我了!」

  青年眯縫著眼睛走到近前,距李砍只不到一尺的距離,踮起腳尖眨巴著眼皮仔細瞅了瞅,終於放心地長舒一口氣。

  「不冒昧不冒昧!隨便看,這兒啊難得來個人,新來的候命官是吧,我知道該看些什麼,你等等!」

  青年忽然變得熱切,忙忙鑽向一排排蔓延了整層書閣的書架間沒了影子。

  李砍走到這人剛才所坐的案前,茶水灑濕了幾卷散落的書簡,瞄了幾眼,都是不認識的複雜古文字。

  但這些鳥篆與玉簡簡封上的「諸子道策」、「晉公盤」上的銘文,似乎都是同一種字體。

  李砍跪坐下來,拿起一卷甩了甩,仔細翻看了半晌,確認是一樣的文字。

  「這裡有《候命值典》、《候命規制》、《十禍注》……《命境注》。

  還有《大離武道傳習名錄》……這本隨便看看便可,大致知道世襲的那幾家就行了。」

  「這簡,嘿,都是些閒書,院主要是知道我沒好好讀書習字,又看這些上古的亂簡,定要罰我墨染流池了……」

  青年的話很多,抱著一摞書冊走來放在案上便沒停過嘴。

  見李砍在看他的那些鳥篆書簡,絮絮叨叨的牢騷起習字的辛苦,讀經的無趣。

  「我叫談瑜,字瑾圭,平日裡就做些守藏院的雜事,不瞞兄台,我自小就泡在這裡,第一次見有候命官來學制的。」

  李砍放下木簡,與談瑜一起收拾著書案,覺得這人的名字有些奇怪,再一想這裡將那東西換做唾壺,倒也瞭然。

  「李砍,李無首,為何從未有候命官來過?我授官後便被告知要來守藏院一趟,還以為人人須如此。」

  談瑾圭眯著眼睛,想了想,道:

  「無首,無首……兄台的名可是刀砍的『砍』?有性格!」

  「啊,蓋因候命官的職責與十禍相關的事務都是皇城裡各家武夫所知的常識,也不需懂的那般精細。

  這裡都是些古籍古物,又無武道秘籍,所以沒人感興趣的。」

  表字往往是名字含義的延伸、註解或補充,談瑜琢磨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解釋過後拿起書卷捧到眼前,鼻尖都快碰到書簡上。

  「談兄,你這書簡上的字,可有何來歷麼?」李砍問道。

  「當不得稱兄,我實則尚未及冠,瑾圭便好,這字是春秋紀時期的篆文。

  但有些炎黃紀的石板刻字便有了雛形,許多那個時期留下的史料如今都被當做神話傳說,我也只當閒書讀讀。」


  李砍點點頭,見談瑾圭繼續專注地讀簡,也未再打擾,拿起關於候命官日常庶務和制度的《候命規制》看了起來。

  上面大致言說了「候命」一職源自春秋紀末期負責諜報偵緝的官職名,專司命境神通者的作奸犯科之事,亦有監察天下之職。

  而大離候命府共十一衛,除玉京城鎮守七衛外,還有白山府、閩雲府、瀚東府、江寧府各有一衛,獨立於文武各部,只聽從天子旨意。

  共有各級各部差役文吏萬餘人,但入了命境能被稱為候命官的不過數百人。

  未得官身的待行走候命官數量則更多些。

  「行走,頭翁,命梟……元侯!每一衛的執掌者被稱為命梟,而在這之上,統領整座候命府司的則是元侯大人,命梟的官位權重已然不低了。」

  照《候命規制》上所寫,擔任命梟的最低境界是四命境,頭翁最低則是二命,倒是未說明元侯的境界標準。

  《候命值典》則是候命府各衛日常值守的基本內容介紹,比如每一衛輪換值守內、外、皇城,如何使用「聆冠」「定方腕甲」與欽天監配合。

  如何提請「天工器」和「鬼工器」的規制辦法等等。

  《命境注》解釋了一些關於入道和命境者相關的基礎知識,還有數個皇朝里曾出現過的許多奇詭命境種類。

  但李砍仔細翻找全書,最關心的「殺道」、「律道」還有「天地人」階的意義等卻隻字未提。

  似乎玉簡上將命境如此劃分歸類,本就是一種極隱秘的知識。

  各種相對枯燥的「工作章程手冊」看完,李砍頗為期待地翻開《十禍注》,當日與時泰、柯丑石二人遇見,被他們多次提到「野禍」一詞。

  而彩門則屬於「十禍」之一,是候命府抓捕監察的對象。

  翻開書冊第一頁,卻沒有關於「十禍」種種,而是大字書道:

  酷法!

  暴亂之學!

  大悖綱常德孝。

  禍天地之序,亂人神之禮。

  凡見者——

  殺之!滅之!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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