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李無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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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五代人都住在這坊里,若是想見,自可見得!不像宋老爺住皇城,我這樣的賤役可進不去!」

  李頭刀說完,沈氏端了吃食進來,禮貌問過客人後,李砍緊忙抓起只燒雞撕成兩半,連肉帶骨,囫圇嚼兩下便咽了肚。

  「…我記得李砍是昭武五年生人,如今周歲也十九了…他今天牽扯了一個案子,事已了,我送他回來。」

  宋終沒有接著李頭刀的話茬講,望著大肆吃喝的李砍出神的不知想些什麼,過了半晌,等李頭刀終於憋出個「嗯」,宋終悠悠嘆道:

  「我當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剛及冠的年紀,能踏上兩條命境之道,這孩子比我們都得意啊……可有意取個表字?」

  李砍剛吃下第四個饃,聽見這話突然升起一股不妙之感,李頭刀端起茶杯噓律律吹著,眼睛翻向房梁。

  「小門小戶的,未有。」

  「李家持陰門劊子的命境之道,數代不曾中斷,傳承有序,李砍也確有此道天賦,當取表字以示鄭重……我看,無首!可好?」

  嘎嘣!

  兒臂粗的羊棒骨被李砍一口咬的碎爛,嘎吱吱隨著骨髓吞下,兩眼恨恨的瞪了瞪宋終,吃的愈發快了。

  李頭刀眯縫起眼睛,滿頜亂須順順的服帖下來,仰頭擺弄手裡的煙鍋,蹭著椅背朝後坐了坐,努力尋個更肅穆的姿態。

  卻像頭蹭樹的黑熊被戳到癢處,看起來舒坦極了。

  「還行,就這吧!」

  李砍扭過頭,又恨恨的瞪了眼李頭刀。

  「善,如此我便不叨擾了。」

  「這就要走?」

  見宋終站起身,李頭刀也忙的起身問道,反應過來後漲紅了臉,哼哧著想要找補點什麼,一時噎在那裡。

  「還有位死證等著我回去問,無首若是想將武夫之道走下去,進入候命府是他唯一的選擇,這個年紀有此天分,在皇城裡都屬難得。」

  李頭刀點點頭便急著出聲,見宋終抬起手示意,神色異常肅然:

  「但若做了候命官,生死便再不由己,遠沒有留在內城幹個紅差安逸一生,想走哪條路還需慎重,果真有心搏一搏前程道途,便寫封信通過刑部飛書送來我處。」

  「你……唉,李砍,去送送!」

  李頭刀胡亂擺擺手,咬住菸嘴兒把自己塞迴圈椅,沒再言語。

  李砍打著提燈陪宋終出了家門,後者帶著獨特的僵硬動感行了幾步,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輕聲道:

  「彩門人在候命官面前露了相,一定會再度遁走隱躲起來,短時倒不必憂慮,況且雖數『十禍』,但彩門行事頗有節矩,不是大惡之徒,至於入候命府的事——」

  「宋命梟,我願做候命官。」

  李砍言辭堅定,反令宋終有些詫異。

  「不再同乃父商量?藝道之路,慄慄危懼,非是兒戲。」

  「嘿嘿,若危,天下哪裡不是荊棘銅駝?提卒揮刃,暴虎馮河,如此而已!」

  宋終聞言,目眥盡睜,長長的吐了口氣:

  「善!我知你心意了,短則四五日,長則一旬,會有詔書到刑部處,日後非在府衙,稱我世伯便可。」

  李砍點點頭,心道玉簡里的書也不是讀來毫無用處,魁壯方正的模樣,笑起來卻很靦腆,攀杆隨上道:

  「伯父,候命官是何品軼?我自小便聽說官身難就,若是科舉,唯有入殿試一甲才能立即授官,其他還需朝考候補,難道您一句話就能……」

  正說著,李家東牆邊哐啷一聲悶響,李砍尋聲看去,一個單薄身影抱著書本掙扎爬起,高摞的石頭塌在一旁。

  「你是……周貌?」

  身影猛的僵住,使袖遮掩著頭面,支支吾吾的磨蹭腳步,向後退走。

  「沒事伯父,是我家的鄰居。」李砍扭頭解釋道。

  提燈光映下,宋終一身刺金的紆朱錦衣、兩隻油皮皂靴照入周貌眼裡,噗通又趴跪回地上。

  「後進學生,秀才周貌,周純孝,見過官老爺!」

  宋終只是瞥了一眼便側背過身去,並不理睬,而屬於李砍原主深處的記憶則股股湧現,讓他再度想起了這位在兒時喜歡整日追隨,甚至是仰望崇拜的鄰居哥哥。


  說起來,曾經的李砍對於科舉讀書的莫名執拗,相當一部分原因是受這個周貌所影響。

  儒戶出身遠算不上貴胄,但放在賤業賤籍人眼裡,幾乎等同於貴族與平民的差距,而孩童少年們在成長過程中又總是會傾慕更年長優秀的夥伴,希望能夠得到認可與接納。

  延慶坊這個百工雜業匯聚的地方,一個清貴儒戶家的子弟,又是年少便考取了秀才功名,無疑是這片坊間最得意出息的少年郎。

  周貌長李砍數歲,那份骨子裡的優越與驕傲,從小便影響了曾經的李砍對於人生的追求與選擇。

  如今……

  「你趴我家牆根兒幹什麼?」

  李砍此刻回想起不少小時候同周貌相處的種種情境,言語忍不住帶上了五分惡感,毫不掩飾的質問道。

  「我!你……讀書!讀書啊趴甚麼牆根,休得亂言!」

  周貌見那位官老爺避過身去,看也不看自己,終於尷尬的拍打著衣衫起身,即便夜裡光影晦暗,臉上的紅脹依舊醒目,頓足尖聲道:

  「貌雖家境貧寒,但白日不辭嫌惡,侍奉親父於病榻,夜晚依舊向學苦讀,熬盡燈蠟,終不忘聖人大義!為讀書,當學古賢!縱是穿壁引光,亦有——」

  「若敢鑿牆,我斷你條腿!以後滾遠些,上別家趴去!」

  李砍冷冷喝到,不需絲毫兇殺氣,嚇的周貌一時手足無措,思忖了滿腹表現自己的底稿都忘了乾淨。

  想回敬幾句,又怕在當官的面前顯得言語粗鄙狹隘,抱著書冊,哈呀一聲扭頭跑了。

  宋終絲毫沒有被這段插曲影響,見外人跑遠,從袖裡取出在候命府時李砍陳述案情,最後由命梟楊知至補完並簽名的功績書,一邊走一邊繼續道:

  「候命官同其他官身略有不同,以後你便知道了,我作為候命府命梟,有拔選舉薦『行走』的權力,不過要如此快的定下來,少不得這份功勞。」

  「最重要的是……你,很不錯。」

  「我雖不知劊子手的兩層命境如何修得,但本事卻很清楚,只靠【斷頭刀】一定擋不住彩門甲字的戲法幻術,再加上能不受惑神盂的影響,足夠了。」

  李砍發覺宋終不再像早前那樣少言寡語,二人說著便到了巷口,車夫仿若同馬車融為一體化作塑像,靜靜的等在原地。

  只有「八尺龍」不時刨著蹄子,將土石地面鑿出一個個碗大的坑。

  拜別過宋終,望著車馬數息間消失在夜色盡頭,李砍走回家門前,踏上門檻又退了下來,圍著宅子周遭轉悠了一圈。

  確定自家牆壁完好,這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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