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皇城根下,螭龍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官身」二字,在大離天下似乎有著非同一般的威懾力。

  李砍與謝甲二人坊市激鬥,直到一方被生生腰斬墜在地上,沿路的百姓都只是退而不散,遠遠的聚攏著瞧熱鬧。

  可兩個身著彩錦袍服的官差一亮相,並道出官身後,街巷上便如夙夜掌燈,人潮如蟲豕般從無數縫隙退避。

  只剩下立著三個身影,橫著兩截屍首。

  「小兄弟,如此本領了得,可有出身吶?不論何由,當街殺人,該隨我二人回候命府說清楚才是。」

  「勞那功夫作甚?這樣的野禍最好冥頑不靈,咱兄弟就在這打殺了他!報上去了事。」

  兩次將李砍喚作「野禍」的官差不知是不是天生的招人厭棄,說話拿腔作勢,兩孔朝天鼻,下巴顯著的歪斜,生得奇形怪狀。

  這人一邊說著,雙手探向後腰,取下一對形制狹長的魚尾斧,梗著脖子嘚嘚瑟瑟的前後遊走。

  給李砍看得膈應極了!

  「稍安勿躁,這位小哥看起來氣宇不俗,不像是外來的歹人,還是速速同我回府里講明事情的因由啊。」

  半晌,李砍立在原地不發言語,只是反覆的左右看向二人。忽然覺得腦子裡一波波的泛起迷糊,仿佛剛才同彩耍人的激鬥令他十分疲憊,困意頓生。

  晃了晃頭,調口胸中惡氣一衝,倒是精神清明不少。

  這一會功夫,兩個候命官彼此交換了眼色,相互間頗有些神色複雜的遲疑數息,旋即一步步同時向李砍靠近。

  另一個言語溫和許多的持刀官差,也使拇指頂開刀鐔一寸,拿住了刀柄。

  「刑部入冊職吏,紅衣劊子手,李砍。」

  李砍忽然從懷中掏出枚指頭長的黑木牌,拋向那個講話溫和許多的官差,不動聲色的退了幾步,從被二人相夾的中間位置讓出來。

  「嗯?」斜口官差緊上幾步,湊到同伴身邊瞅了瞅腰牌,眼白翻翻,二人嘴唇蠕動了兩下,不知說了什麼。

  「這人是來尋仇的,酉月十六我行刑處斬了一個死囚,恐怕與他有干係,他擾了我吃飯,還有…」

  李砍說著沉默的低下了頭,兩個候命官神色一怔,也認真低頭看去。

  「…弄髒了我娘新納的鞋。」

  「……」

  「咳,既如此,更該回衙門問訊清楚,看在你是正經職吏的份上,便不上銬了,李劊子,怎說?」持刀差官將刀扣回鞘中,擺在腰後,坦坦然的朗聲道。

  倒是那個斜口的又來攪和。

  「要我說甭理這小紅差,回府司發一張函到刑部,先扒了他的差事,再讓他們堂官親自押解送來,還敢跑了不成!」

  斜口官差迎著李砍冷森的眼神昂首釁笑,抖腕拋了兩個斧花,一意想要鬧出事端的模樣。

  「我奉命行刑,犯人故舊來尋仇,正該去衙門說清楚,不知候命府所司何事,又在何處?在刑部當差也有些時日,卻從未聽過。」

  李砍向處事講理許多的持刀候命官拱手道,沒有理會那個歪嘴巴的,只是仍覺得頭腦有些迷濛不甚清醒,暗忖是不是彩耍人的把戲法術還有些遺留,又提了口兇殺惡氣醒腦。

  「候命司不同於別的衙門,專管命境中人,別說是你一個劊子手,刑部各督堂官若無召函,都沒資格進去,至於所在何處…」

  持刀候命官回身望向皇城的方向,接著向撇起嘴,滿不情願的同伴說了幾句,後者岔著步子,梆梆砸開一家緊閉店門的雜貨鋪面。

  嚷嚷幾聲後,兩個夥計抱著麻皮袋子互相攙扶著,哭咧咧的收攏起地上的腰斬斷屍,其中一個留下,用板車抬著屍體。

  「行了爺們,走吧?」

  「稍待。」

  李砍大步進了旁邊依舊黑煙未淨的鐵匠鋪面,取了三兩碎銀,算是賠了蹬塌人家鍛爐的錢,又拱手向鋪子裡的掌柜託付了幾句,這才跟著兩個候命官向皇城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兩個官差走在前頭有說有笑,任李砍和推板車的夥計走在後面,毫不將他當作犯事罪人的模樣,倒是打消了李砍最後一點顧慮。

  經過坊市口的望柱獅,那方被李砍斬了獅頭的石獅子竟還是立在原處,地上也不見絲毫挪動過的痕跡,原來從始至終,這獅子根本沒有被謝甲動過。

  「好一個『三仙歸洞』……偷換的不是石獅,而是我的刀斬麼……」


  板車顛顛簸簸,不斷滲下斷屍的血跡,雜貨店夥計打著擺子的推著車,一步步踩在血上留下暗紅的鞋印,鞋底漸漸沾的黏糊,越走腿抖的越頻,速度越慢。

  李砍嘆了口氣,拿過板車把,擺擺手,那夥計深深作揖,扭頭向回奔了。

  日頭漸漸西下,奔了一天的路,又和人狠打了一架,到這會李砍覺得肚皮里連石頭都能消化掉,倆眼冒起綠光,勉力抵擋著沿路酒肆飄來的香氣。

  行了許久,終於過了內城德生門,李砍目光頃刻凝滯。

  遙遠的,望不見邊際的朱紅城牆耗盡了最後一絲夕陽,在昏暗的傍晚里仿佛一條橫亘在俗世與未知世界的烏紅巨蛇,猝然充斥盡了他的視界。

  抬頭望去,十數丈的城頭上斑斕的點起燈火,映下淡淡的金黃瓦色,光焰串連間,巨蛇似乎生了金鱗背鰭,倏忽,便化成了龍。

  「第一次來皇城根前吧,跟緊點,若走丟了亂撞,可不知會闖下如何禍事。」

  持刀候命官回頭,見李砍站在城牆邊停下腳步,提醒道。

  斜口那個取出腰牌,扣上嵌滿碗口大的赤銅釘頭城門,接著隱隱有紅色光紋閃過,嗚嗚隆隆,大門緩緩泄出條縫,容三人進去。

  倒不見門口有半個侍衛兵丁,那扇一臂厚的巨門,竟能自動開關。

  「外城,內城,皇城?」

  李砍無聲的翕動唇角,原主十多年的記憶以及前世對古代京城的常識,都讓他以為大離玉京城是外城與內城相連,皇城居於內城中心,是百官上朝,天子居所所在。

  可現在看來,所謂內城原來是皇城外的一角,仿佛一棟深高大宅在外牆邊圍了圈籬笆,籬笆里的雞鴨便覺得自己這塊地方便是天大地大,世間首善之所。

  而李頭刀一家祖輩所居的外城,更只是內城邊上的一塊「籬笆」。

  不論一眼望不見邊際的城牆,皇城裡鱗次櫛比著數十丈,甚至屋脊吻獸直探入雲霧的百丈奇樓。

  在天光暗淡後,眾樓殿宇於內里亮起種種斑斕燈盞,華光耀耀卻不點亮樓外,為這尊巨城套上別樣的神秘。

  內隱銀花火樹的光暈浸染下,隱約能望見遠方山巒與巨峰的影廓,峰下綿延著密林鋪展向地平線的邊際,天邊的雲垂還能瞥見一抹翠色,似乎有湖海相映。

  群樓、峰巒、湖海…不論如何壯闊,仍舊不能出離這一城之圍。

  李砍從懷裡掏出枚官鑄銀錠,還是那日拾血錢的洪老大所送的敬錢,這樣二十兩一枚的銀錠被玉京老百姓稱作「螭龍錠」。

  自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銀錠後,李砍便揣了一枚始終帶在身上,時常盤拿,此刻再度把看銀錠四方八角的形制。

  拇指肚撫過上面鱗爪須毫,形神完備的螭龍雕,橫過來透過螭龍盤纏的身子縫隙,能清晰的看見下面鏤空的刻有山川湖海的微縮地貌,煞是精巧華美。

  而這樣的工藝精品,甚至放在前世堪稱古代匠作珍寶的銀錠,則是大離王朝普天之下,最普及也最普通的……

  制式銀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