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人骨佛珠,不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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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不入命的手段罷了,皮囊縫的馬馬虎虎,但魂魄念頭……」

  老縫屍人意味難明的打量李砍兩眼,回身洗了手,自顧自的走到桌邊作勢吃飯:「你來跑一趟除了送東西,可還有別的事?」

  小屋裡始終木訥沉默的婦人終於有了動靜,姿態彆扭的起身,提起米糧進了隔壁屋子,再沒出來。

  「不忙講我爹的事兒,您先給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李砍看得出苟老爺子方才話說的隱晦,為了弄清前身的死因,還是從懷裡掏出那串黃白的珠子遞過去。

  苟壽也不接過,打眼瞟瞟,繼續動筷子吃飯。

  「都是巨指的指節,也全不是一人的。本密教的比丘好制這些腌臢的法器,至於具體用處就不知道了,總歸沒甚好事。」

  巨指便是拇指,這串油亮的黃白手串有一十三顆不方不圓的人骨珠子,那就是從十三個不同的人身上所取。

  李砍沉吟著沒做聲,老縫屍人氣息忽長忽短,有些出神的持箸不動,言語突然變得深重有力:

  「你爹那口幾十年的殺氣,尋常邪祟贓物都鬧不起來,但不管你從何處得來這東西,莫要再留。」

  「謝苟爺,我省得,對了,我爹還說給您帶句話,前陣子提的事情,考慮的如何?」

  李砍點點頭,先將人骨串珠收起。

  他也不知老頭子同苟壽之間約定過什麼事,只是照李頭刀往日所講,陰門四業同氣連枝,非是親族卻勝似親族。

  苟壽下意識的搖了搖頭,可看到嘴巴已經快要兜不住哈喇子,滿眼等著自己動筷才好開吃的孫兒,又僵著臉乾巴巴道:

  「再…等等看吧…不厭,去送送。」

  老人的逐客令下得硬邦邦,縫屍人苟家待活客的態度遠不如對死客精細妥帖,李砍懷疑,這苟老爺子能讓親孫子去送送自己,已然是客氣極了。

  ……

  「小苟啊,我知道拜佛燒香,這縫屍點香…有什麼講究嗎?」

  苟不厭自在的蹦跳於義莊長廳的棺槨之間,言語呀呀:

  「爺爺能從香相看出好多事哩,唔…我以後一定也行的!但有一點要省得,人怕三長兩短,香怕兩短一長。」

  「兩短一長會怎樣?」

  正說著,門口兩雙腳步聲徐徐而近,隱約還聽到粗厚的話音傳來,撲面一個高瘦男人和黑面胖子推門而入。

  二人皆著墨紫色的錦衣袍服,像是官府中人,同李砍打個照面便直行而過,熟門熟路的向義莊裡屋走去。

  走在頭前,氣色同苟家老小一般蒼白的瘦高個回頭盯了李砍一眼,隨在他身後的黑胖子手搓著膀子,打起冷顫哼唧道:

  「…陰吶,跟你師父屋子裡一個勁兒…死了好多日,屍首怕是早爛透了吧…」

  未得細聽二人飄來的零星言語,苟不厭領著李砍出了義莊,一本正經的背起小手繼續道:

  「真要是兩短一長,那這位客人定是有大兇險!連我爺爺怕是都不敢縫哩。」

  「兇險?倒也沒錯,當時是真唬著我了…」

  李砍暗自回想著那日初次行刑時的情景,死囚忽然由人變鬼的模樣他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不過既然這香最後也沒真的燒成兩短一長之相,估計同那犯人一樣,只是看著駭人罷了。

  「李大哥,你日後會再來嗎?」

  苟不厭沒幾分血色的小臉眼巴巴的望著李砍,話卻支支吾吾,像是剛說完便後悔了。

  「來!將來我砍頭,你縫屍,咱哥倆合作愉快。」

  李砍摸了摸小縫屍人的頭頂,忽然明白陰門四業為何通氣連枝的道理。

  砍頭縫屍、仵作驗屍、若是再加上扎紙送殯,妥妥的陰間產業鏈……

  事畢,歸家一路,李砍先轉北走再向南過定武門,這樣同來時的路便合成一個「口」字,繞了玉京內城一圈。

  臨近延慶坊,南城兵馬司後的水盆羊肉攤上遠遠飄來燉肉的香氣,李砍被勾的步子磨蹭。

  雖然沒幾刻便能到家吃晚食,但先墊巴兩口…也不打緊!

  這家涼州人擺的水盆羊攤能吃到正宗的「羊下腳」,用羊的內臟、頭、蹄肉切成碎段,上面浮著一層油色,紅綠點綴其間。


  那紅的是辣椒油,綠的是蔥、香菜末,油色下面是乳白的鮮湯,膻膩被湯料中和的恰到好處,但又能保有下腳肉的獨特風味,最是解饞。

  而涼州的羊下腳里又會摻上於羊肺中灌煮的面水,待熟透後切成裸條,一碗下腳菜里有糧食有肉,乾重力活的最是愛吃不過。

  尋了張無人桌案,大馬金刀的坐下,掃眼向攤子一圈望去,單看衣著背影,便能差不離知道食客點的是水盆羊肉還是下腳雜碎。

  玉京老話講「錦棉吃肉,麻葛饞雜」,曾經的李家子在吃食上半點不沾腥膻重口,生怕染了市井濁人的味道。

  如今,真當百無禁忌。

  「小哥,您的雜碎,慢吃哈!」

  未等老闆端上,李砍已經搓著筷子食指大動,稍拌了拌,正嗅著香氣兒,腦中無端閃過一個瘦高的刀條臉模樣。

  正是那日斬了死囚「拍花子」後,從其記憶中所見的身影。

  夾起的羊肝羊肚頓了頓,只道是今天在苟家義莊又見了拍花子的屍體,所以才心中有所回想,筷子又想繼續往嘴子送,桌對面冷不丁坐下一人。

  來人刀條臉、突眼珠,面相顯老,瘦高無肉卻又骨架寬大,裹著身青藍的對襟袍衫,眼光幽幽的望著李砍:

  「叨擾,同你打聽個人,酉月十六,有個斬了犯人的刑部紅差,可認得?」

  「哦,就是我。」

  李砍端著碗定定看了對面數息,平靜道。

  「這麼巧啊,小兄弟,干紅差銀兩不少吧,怎不吃點好羊肉,看,你碗裡的下腳肉,都是臭的。」

  李砍回神,筷頭上夾的哪裡是羊雜,一嘟嚕黑長蛆蟲掙扎著擺動扭纏,手一松,噼噼噠噠的落在碗裡,同滿碗耗子尾巴、蟲豸爛肉混成糰子。

  再不見蔥白紅鮮的羊湯雜碎,只有墨綠色的汁水泡著說不盡的屙堵物,濃稠的惡臭味兒灌了滿鼻。

  刀條臉有些索然無味的嘆了口氣,手搓了搓鼻子,沒兩下鼻頭泛起紅,倒像是數九寒天裡凍的紅彤。

  「…咳,戌月還未到,這天兒怎的寒了…」刀條臉緊了緊袍衫咕噥著,深深抖了個寒噤。

  他只覺這股寒氣不打別處來,自腳底板騰起,從心窩子竄上,身體沒來由的憶起一股被遺忘許久的異樣感覺。

  李砍輕放下碗,眉下兩顆大星瞪著桌對面的不速之客,絲絲縷縷的兇殺惡氣溢出,一雙眸子似乎藏入幽府,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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