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練功、佛寶,見紅行當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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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徒問知,聖神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奉之,可謂知矣。」問孝,曰:「孝者不忤,不逆,可謂孝矣。」

  …………

  暈黃的書頁簌簌翻過,李砍隨手將書冊丟到一旁,厚大的掌心用力壓著面頰,胡亂搓了幾把。

  「敬鬼神,而奉之…這會是儒聖說過的話?聖神,聖神又是什麼東西……」

  猛地又抓起桌上剛扔下的那冊《論語》,不信邪的再看了一遍。

  印板壓出的墨字個個分明地嵌在書頁上,任李砍瞅瞎了眼也尋不出花來。

  不論是前世讀書時所熟知的內容,還是腦海中的玉簡金線,亮晃晃地寫著「雍也篇」章節。

  儒家聖人所言的「敬鬼神而遠之」,同手上這本在大離王朝任何一個讀書人家裡都能找到的聖賢書籍,謬分了何止千里。

  「問仁變成了『問孝』,『孝者不忤,不逆』?這個世界,這大離朝雖然與曾經的華夏無關,歷史文化自然會有不同,可這樣的差別也太…太邪性了!」

  「…玉簡里錄有我身上的兩道所謂『命境』,那它該是來自這裡的東西,但簡上現在有的,或者說是首次行刑所得的半部《論語》卻和大離的書冊出入不少。」

  「怪不得,怪不得原主的記憶我能回想出七七八八,可連半句他曾經讀書習文的內容都沒有。」

  昨日吃過晚食,李砍還是覺得腦子有些昏沉,早早便睡下。

  今天一睜眼只覺得精神清明,驀地便想起沈氏的話,掀開被子就坐在書案旁翻找起來。

  頗高的眉骨下眼神閃爍,心緒不住輾轉。

  他總覺得這份隨靈魂穿越而來的無形玉簡,與大離這本內容詭異的《論語》有說不明的干係。

  「軟崽——」

  「…咳,李砍啊,李砍!」

  床頭的窗棱顫了顫。

  沒等李砍繼續去翻看桌上其他經義書籍,李頭刀炸雷似的喊聲便徹底打破了清早的寧靜。

  灶房裡,菜刀壓著砧板噸噸的跳,和著院子裡咕唧唧的啄米聲串起令人瞌睡的拍子。

  晨鐘暮鼓,李頭刀就是李家的那口「晨鐘」,他的嗓門從來只在妻子沈清荷面前才能低上幾分。

  李砍精赤著上身,剛推開屋門還沒應聲,便宜老爹就捏著腕子抻起腰繼續道:

  「前些日子…你小子不安生,早功也徹底落下了,哈啊…啊嚏!還不趕緊,趕緊拾起來!」

  李頭刀想想昨日歸家路過延慶坊巷口,聽那老幾位提起李砍一身紅差血衣的回來。

  而後知道一向極牴觸繼承紅差活計的兒子竟然真的去頂班上差,還砍了犯人腦袋。

  他對李砍已經吼習慣的那聲「軟崽子」,不自覺就變了。

  「早功?哦,哦哦!」

  李砍眨了眨眼,很快反應過來,大步行到院中從老井裡打上一桶水,麻利的沖洗過後,開始抖擻起身子。

  沈氏已經做起一家人的早食,而李頭刀揉捏著早年傷過的左膝,緩緩踱向在院角的木扎坐下。

  那隻老猴子適時竄來蹲在一旁,任主人擼狗似的捏著脖頸,不時打個冷顫。

  一切都看起來恰如其分的畫面,在李家有些日子沒出現了。

  「嘶——噓……」

  長吸短吐著氣兒,李砍兩手虛抱在胸前,自尾閭骨到頭頂尖,脊柱像條游蛇浪擺似的前後波動,初識還有些僵硬生澀,十數息後隨著身體盪上來的勁兒便靈巧自如。

  掌心足心漸漸熱絡泛紅,直到被鼓動的氣血沖的腫脹火熱,兩手快速的搓捏起頭頂百會、雙耳、兩側下巴、脖頸……

  接著一路向下連抽帶拍,撫琴般耐心細膩,時而狂風驟雨的卯足勁頭排打了全身上下二十多處穴道和筋骨部位,大約兩刻後,緩緩收了動作。

  回過身,雙手各鉗起一方水桶大小的青石鎖,腳下踏著有節奏的步子走著圈的交替掄拋起來。

  兩方足有數百公斤的石鎖甩起,渾厚的力道拉著空氣嗡嗡悶響。

  李砍一身筋肉熱騰騰的鼓脹,動作卻鬆弛舒展分外寫意,仿佛手上翻飛的石頭樁子是飄輕的竹篾攏成。

  他的腳步擰轉的越來越快,兩腿打出連串的影子,速度到了極點後猛地撒手高拋!


  石鎖次第掠過頭頂數丈高,倏然直墜的咂下,卻被一雙肉掌軟軟托住瞬間卸盡了力,隨手擲在一邊。

  接著又忽緩忽急的,打了幾套似是擬獸形的古拙拳法,這才收了場面,平下氣息。

  入秋的院子晨起寒涼,此刻竟暖融融的。

  「哼,真就是見紅行當里混飯吃的命……多久沒覺著氣力增長了?」

  李頭刀不再擼那老猴子,捋著點點斑白的亂須又是搖頭又是頷首,旁邊的猴子也有樣學樣,抓著下巴的幾撮長毛咧開了嘴。

  「有…大半年了,爹,您讓我練的這些東西,有沒有什麼說法?」

  這一套半個多時辰才能行完的早功,是李砍打小六七歲開始,就被李頭刀逼著練的。

  牆跟兒前一排,十數個從小到大,直到現在用著水缸似的的青石鎖,還有各種熬煉筋骨的物件,都是隨著李砍體魄力道的增長不斷替換。

  除了晨起,每日酉時和睡前還要習練各種樁功拳腳,以及睡覺的姿勢、時辰,都要應著四季和節氣變換。

  更不用說李家的伙食一向極好,趕著李砍練完功,沈氏便架著足有半張桌案大的方木盤出了灶房。

  上面盛滿了大小碟的燉肉、烙餅和青綠小菜,小鍋里的黃米粥還熬著幾條肥美小魚。

  玉京城老百姓喜歡叫這種骨軟刺少,兩側斑黃的河魚為「黃姑」。

  「說法?你爹我這條壞腿就是說法,還一直嫌老子逼你,這十來年咱家的銀子全進了你的肚子。」

  「當家的你可也沒少吃,砍兒快把衣裳穿好,銀錢能紮實的用在吃食上,那才是好福氣!」

  李砍娘手上麻利的碼著碗碟,緊緊的把鍋里的黃姑魚都幾乎盛在兒子的黃米粥里,剩一條留給李頭刀,順便白了他一眼。

  飯菜上桌,一家人忽然沒了聲音,都仔細的吃起早食。在李砍的記憶里,專心吃飯,不多言,不亂思,也是「練功」的一部分。

  二斤羊肉,一斤烙餅,闊沿大碗裡擠著五六條黃姑魚的小米粥,若干青白醬菜。

  兩口肉一口餅,腮幫子顧不上倒騰幾下,舌頭一扁就下了肚。

  若嫌這還不夠利索,糯而不爛的黃姑整條進嘴,筷子夾著魚頭那麼一提,肉全化在喉嚨里,都不需的咽。

  只是李砍一頓早飯下肚的吃食,就抵得上這個時代普通人家三四口一天的飯錢。

  也全靠李家幾代紅差,進項頗豐,又是老玉京城人才敢這麼個吃法。

  待一家飯畢,沈清荷去了堂屋,取出一方瓦青色粗布手帕,裡面包著串色澤暗沉的黃白珠子。

  每一顆串珠的形狀並不圓潤規整,也看不出是什麼材質,似乎非石非木。

  「砍兒,這佛寶還是好好收著吧,昨兒早上娘在你屋的地上拾到,說不得你能理順了心思,真是它帶來的緣分呢。」

  李砍盯著母親手裡的串珠,眉心處忽然像有刀尖靠近一樣,又麻又酸,他不做聲的抓到手裡,指骨攥的微白。

  那一幕像烙在腦子裡的畫面,屬於原身李砍的一切記憶甚至是生命,皆終止於喝下了浸泡著這串珠子的……

  一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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