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沉默的羔羊篇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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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紀,1469年9月1日。

  沿著間海海峽東岸的道路北上,遠遠的,艾格隆便望見拜耶蘭無數宏偉的圓頂和尖塔勾勒的輪廓。

  海峽的水面是深沉的碧藍色,海風吹拂,泛起白色浪花。這裡是最繁忙的,商船滿載著全世界運來的棉花、絲綢和礦石,擠滿了港口,還有無數小巧的輕舟快艇如梭子往返於兩岸。

  間海兩岸,山勢起伏,層層疊疊的房屋、庭院和花園從水邊一直蔓延至山巔。西岸城牆的巨大身影巍然屹立,無邊無際的巨城被金色的光芒包裹。由此向西,穿過廣闊的田野和森林,可以容納四輛馬車並排驅馳的大道通向無垠的山地。

  東岸是綠意盎然的丘陵與星羅棋布的別墅,大道通往廣袤的東方行省、皚皚雪山和矮人的王國。

  明媚的陽光直瀉在波光瀲灩的水面上,巍峨的城牆、塔樓在陽光下猶如黃金鑄就。所有建築中最宏偉的聖光大教堂,巨大的中央穹頂如同懸浮的一重蒼穹,由一系列半圓頂和拱扶壁層層簇擁,恢宏而壯麗。

  艾格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呼出的那一刻,只感到心中有無比的宣洩暢快。體內那滂湃的力量,如沸騰般升騰而起。

  這便是最初旅途的終點。躲過了甦醒後最危險的圍剿,掌握了安托利亞,自進入拜耶蘭城的那一刻起,艾格隆就融入了世界之都的百萬人海之中。

  接下來無論是過平凡的生活,還是找回力量與權柄,都大有可為。

  海黛見他看得入迷了,也安安靜靜的不去打擾,直到兩人下了火車登船渡過海峽:

  「陛下~」

  「嗯?叫我艾格隆吧。」

  「艾格隆,有更多的神選正在響應現實的召喚,即將進入現實,他們中一部分會成為你的敵人,有些則可以是盟友。」

  「都是什麼勢力在召喚他們呢?」

  「元老院、各教廷、大家族,邪教團,都有可能。甚至沒有明確的召喚者,僅僅是現實就會讓他們應運而生。」

  跨海的帆船在城牆下的港口停靠。這裡幾乎被忙碌的人群擠得水泄不通,碼頭的臭魚味揮之不去,鴿子在白色或紅色的屋頂間飛來飛去。

  港口後面狹窄彎曲的街道深處盤踞著凝重的黑暗,仿佛有遠古的巨獸棲息在高牆之下,給人一種神秘而陰沉的感覺。

  艾格隆凝視著碼頭後面黑暗中的街道,仿佛被其中的黑暗一點點吞吸進去。在那片黑暗中,他微弱的靈感似乎有所觸動,總覺得隱藏著什麼,但是又說不清。

  「我這就去密大報到,」艾格隆說道,「海黛你呢?」

  「我有一處住處,暫時的,」海黛寫了地址給他,「等你安頓好,也把住址給我吧。一旦情報人員確定了其他神選的蹤跡,或者找到了聖器的線索,我就來通知你。」

  艾格隆想了想:「我還沒有決定是住校內宿舍還是另找住處。如果住在校內,我們的聯繫還是很不方便吧……好,對了,伊洛蒂和繆拉那裡的情況也要隨時匯總,可別讓他們出了問題。」

  「我會和他們保持緊密聯繫,你也可以通過紅堡召集御前會議,」海黛提醒道,「還有一件事,比如你在海上遇到的那個走私犯,索恩……」

  「他怎麼了?」

  「我也會留意他。像這樣從大軍團中退役的老兵,如果願意,都會招募到新建的軍隊中來。」

  馬車離開港口以後,到處都是漂亮的住宅和熱鬧的店鋪,可以容納16輛馬車並行的大道上每時每刻都有馬車和駿馬在川流不息,以至於行人想要穿過大道時只能從半空中的天橋通過。在上坡的時候,艾格隆甚至看到遠處有成百上千的家豬和牛羊被驅趕著,向潮水一樣沿著專用的道路往市區移動。

  馬車載著兩人穿過港區和下城,進入建築在丘陵中的上城區。這裡又是另外一幅景象。葡萄藤從街邊小樓的露台上低垂下來,悠閒的行人在高大的梧桐樹下漫步,和之前的街區完全不是一個世界。

  艾格隆還沉浸在剛才聊起的軍隊和情報的事,覺得有些不適。

  【我懷疑自己是雙重人格了,其中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記得些奇奇怪怪的知識、見聞,還會因為莫名其妙的梗嗨起來,但是記不起自己的真名和個人經歷……】

  【另一個人格相信自己就是皇帝,拜耶蘭曾經的統治者,可以理直氣壯地作強宣稱。搞笑的是,皇帝的人格同樣記不起自己的真名和經歷,但是感覺更強勢一些,時不時就會從君王的高度思考,連議會都安排上了。】


  艾格隆疑神疑鬼地自問:「我的精神分裂症狀越來越嚴重了。我尋思,普通的那個才是我~但是,再發展下去,我那普通人的人格是不是要被皇帝人格消滅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奪舍?」

  一路上,海黛一有空就給艾格隆補習知識:

  「了不起的羅蘭」是上個世代的冒險家,在很多地方都有他的痕跡。他曾經是勇者,精靈的密友和土靈的夥伴。在那些神秘種族還在現實活躍的時代,他製造出了第一台蒸汽機,發明了步槍和大炮。如果沒有羅蘭,世界可能依然處於冷兵器時代。

  「世界不是一個人的世界。蒸汽機和熱兵器的前置科技,金屬材料和機械加工的前置技術已經實現,鍊金和魔藥學甚至達到了很高的高度。蒸汽時代必然到來,羅蘭將它提前了十年或二十年。

  「如今,神秘依舊強大,如影隨形。」

  ……

  艾格隆還沒有看盡美麗的街景,馬車就駛入一條林蔭道。

  「這裡是東城區,前面就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學,」海黛把車停下,「你自己過去可以嗎?」

  「行是行,但是你為什麼不能送我進去呢?」

  「我有點害怕~」海黛指指樹林裡,「阿卡姆瘋人院就在密大隔壁,天知道誰想的讓這倆作鄰居,我很害怕。」

  「你害怕?啊?」艾格隆驚了,「你不都執掌我的御前會議書記處了麼?怎麼還怕這個?」

  「你去了就知道……」海黛關上車門,朝他招招手。

  艾格隆無奈的笑了笑,自己往前走。

  夏季的餘暉為海邊的蒼綠抹上了一筆金黃。走著走著,遠處可以望見一個延伸到大海的半島,古老的遺蹟在幽藍色水面的襯托下閃著飄渺的白光。雖然黃昏無限美好,零星的本地居民卻一個個神色怪異,和艾格隆擦肩而過時還告誡不要對這美景太過留戀;當得知艾格隆此行要去前面的建築里工作時,他們個個神色慌張,面色蒼白地低語道:

  「邪惡的詛咒早已在那裡降臨。只有瘋子才去那裡。」

  艾格隆不禁感到了陣陣不祥的寒意。

  空氣里浸透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濕冷,林蔭道仿佛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連陽光都顯得猶豫而稀薄。

  當艾格隆提著旅行箱,站那布滿藤蔓、帶有奇特幾何結構裝飾的鐵門前時,竟然真的感到一陣並非全然源於寒意的戰慄。

  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建築竟然是哥德式與某種難以名狀風格的混合體???

  尖頂扭曲著刺向鉛灰色的天空,牆上爬滿了深色的常春藤,看著就像某種古老存在的血管。

  空氣里瀰漫著舊書、河泥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來自某口鉗鍋的腥甜氣息。這裡十分安靜,連鳥鳴都顯得稀疏而謹慎。

  【這學校里的人精神狀態堪憂啊~】

  艾格隆重重的敲了敲門。

  「誰在那?」門房隔著老遠,用沙啞的聲音問。

  「艾格隆·德·諾瓦,新任助理教授!」

  「沒病的去隔壁!」

  「什麼?」

  「沒病的去隔壁!」

  原來是走錯了,艾格隆這才發現牆上掛這個歪歪扭扭的牌子——

  「阿卡姆精神病院。」

  「謝您,我走啦!」艾格隆朝門房招招手。

  「走吧,有事再來!」

  「哈哈哈,我說呢,我就說一所知名學府怎麼會這種風格……原來是我走錯了!」

  艾格隆高高興興的又往北走了一段。

  密斯卡托尼克大學還真的在阿卡姆隔壁,擱著兩里地,但是中間沒什麼街區,所以也可以算是鄰居。

  和精神病院一樣,也位於城東北海岸的懸崖上。

  這裡可算多了些人氣,還有一條為師生們服務的商業街,外加設施齊備的公共馬車站。

  這裡正常多了,原來是海黛給自己帶錯了路……

  經過通報,艾格隆被引向一棟最為古老、牆壁異常厚重的建築。在一條掛滿了歷代校長肖像的長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門。肖像畫中的人物眼神深邃,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瘋狂,似乎能穿透畫布,審視著這位新來者。

  敲門後,一個平靜到近乎空洞的聲音傳來:「請進。」

  校長辦公室內的還算舒適。

  房間寬敞,高聳的書架直抵天花板的暗影,上面塞滿了各種尺寸、用陌生文字或完全無法辨識的符號書寫的典籍。一些書籍甚至被金屬鎖鏈扣著,仿佛要囚禁其中的知識。現在是夏季,房間依然顯得陰冷。燭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不規則的影子,偶爾,艾格隆感覺那些影子會蠕動一下。

  校長,海因茲·威廉博士,就坐在一張巨大的、堆滿紙張和古怪儀器的書桌後面。他是一位年事已高的長者,鬚髮皆白,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但那雙藏在厚厚鏡片後的眼睛,卻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也許是智慧的火花,也像是目睹過太多不可名狀之物後殘留的、冷靜的理智之光。

  誰知道呢……

  「艾格隆先生,歡迎來到密斯卡托尼克。」

  校長的聲音低沉,缺乏常人應有的情感,但是還算穩定。他伸出手,那是一隻蒼老、卻異常穩定的手。

  「我看過你的論文,《南海島嶼祭祀儀式與夢境諸神關聯性之考據》,非常……大膽,也非常危險。尤其是你引用的那份《納克特抄本》殘篇。」

  「……」

  【啊?】

  艾格隆發了一會呆。這些東西他完全不知道。大概是誰給假身份捏的人設吧。

  「您過獎了,校長先生。我只是……追尋線索。」

  「在這裡,線索往往通向深淵,先生,」海因茲校長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們大學,與其他學府不同。我們是第一流的,元老院和教廷諮詢我們的意見,預算也給的很慷慨。

  「我們不僅研究歷史,更守護著歷史中那些不應被廣泛知曉的部分。神秘與考古學,在這裡不是書齋里的空想,而是一門需要極大勇氣,甚至犧牲的實踐學科。」

  他頓了頓,從抽屜里取出一串古老的黃銅鑰匙,推到艾格隆面前:

  「這是你辦公室和指定檔案區的鑰匙。神秘和考古學主任,沃德雷克教授,他是一位傑出的學者。可惜,去年他在一次極北冰原的科學考察中……精神過度耗竭,目前正在一家療養院靜養。他還能工作,還能研究,但是不能經常上講台了。」

  艾格隆自然也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你的課程安排已經放在你辦公室了,」校長繼續說道,語氣中沒有絲毫波瀾,「除了主課本身,你還需要負責『古代文本導讀』。教授不能講課時,這兩門課就需要由你代課,每個學期可能有一半的時間,在我們找到新的授課教授前,就這樣吧。我必須提醒你,在講解《阿爾·阿吉夫》或《死靈之書》選段時,務必嚴格遵守規程,不得違反安全守則朗讀任何可疑段落,尤其是涉及『無名之霧』或『千柱之城』的部分。」

  「請等一下,您是說,我來講神秘和考古、古代文本導讀這兩門課一半的課程嗎?」艾格隆大吃一驚,「我只是助理教授,這怕是不行吧?」

  「你上過大學嗎?」校長沒好氣的問。

  「那當然……」

  【您也沒問是哪個大學,哪個世界的大學。】

  艾格隆在心裡嘀咕,校長不知道有沒有看穿他的心思,接著說:

  「不管哪裡的大學,授課不都一樣嗎?你要是講不清楚,就讓學生們自己去讀,然後讓他們一個個來講,再互相點評。」

  艾格隆聽了差點向後仰去。

  【請不要把大學水課的真相說得這麼直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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