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在夜晚的大海上,沒有人能聽得到你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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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25日上午九點,海王星號啟航了。

  海風中似乎有一種強烈而低沉的嗚咽聲,陸地漸漸模糊的輪廓像視野盡頭的一幅水墨畫。

  今天的霧氣還不至於影響航行,但是,艾格隆越來越覺得不安。吹來的風和內陸的沉寂鈍化了辨別方向的能力。來到甲板上,一股柔和的風輕拂過了面頰,艾格隆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吹來的海風裡面帶著一股濕潤而溫暖的氣息。

  不安漸漸平定,思維也清晰起來。

  艾格隆打開懷表,詢問:「船上有沒有危險的人或者物品?」

  魔鏡報告:「陛下,根據米諾斯的搜索,尚未發現危險,但是乘客中有少數擁有非凡特性,包括契卡的調查員克麗絲塔、運輸商人索雷。此外歐多多和貝尼尼兩位學者身上有神秘的存在,可能是在他們的研究工作中沾染的。」

  這樣看來倒是還行,但艾格隆內心深處有個感覺,提醒自己不要放鬆警惕。

  【還是得做一下偵查。】

  晉升非凡者以後,艾格隆的動作變得更加輕盈,精密性也提高了。在甲板上來來往往的乘客中,可以清晰的捕捉他們的動作,神態,或者聽見他們竊竊私語。

  這時,艾格隆發現索雷慢悠悠的從過道里走了出來,往航海的艦橋走去。這男人與其說是個運輸商,倒是更像個賞金獵人,身材魁梧有利,一舉一動不經意間有種獵豹似的敏捷和瀟灑。

  這太引人注目,不可能視而不見。艾格隆不用猶豫,悄悄尾隨了上去。

  拐過一個轉角,突然聽到有人在和索雷說話。艾格隆收住腳步,貼在牆壁上豎起耳朵。

  在呼呼的海風中,他聽到壓低聲音的對話:

  」東西放好了嗎?」

  「放心吧,頭兒,都在貨艙了,沒人會注意。」

  這兩句話說完,兩人就分開了。索恩接著往艦橋走去,伯爾曼船長也正好從那出來,兩人在通道上湊到了一起。

  艾格隆豎起耳朵,想過一個聆聽。

  環境非常安靜,呼呼的風聲被擋在船體木板外,艾格隆可以聽得見他們的對話。索恩帶著一種迷人又危險的音調,像陳年美酒滑過喉嚨,「貨物在我手裡,鈔票在你手裡。讓我們用最簡單的方式完成這個交易,別讓彼此的期待落空,好嗎?」

  【這什麼運輸公司,分明是個走私販子。】

  ……

  航行過程中著實沒有什麼事可以做。吃過晚飯,二等艙的旅客一個個都聚在休息室里。

  艾格隆拿了本書在長沙發上坐下,慢慢翻著,等克麗絲塔過來。歐多多和貝尼尼在喝茶,巴斯克斯、戴森、歐克和露易絲聚在一起玩牌。外面的霧沒有散盡,在夜色下越來越像一堵灰白的牆。班輪的航速也減慢了。

  沒多久,克麗絲塔來到休息室,步伐輕快的來到長沙發那:

  「艾格隆先生,我能坐你邊上嗎?」

  「當然。」艾格隆應道。

  「好的~」女孩有些高興的坐到他身邊。

  艾格隆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低聲問她:「是誰殺害了帕克男爵有調查清楚嗎?」

  「有一些進展,但是部分乘客在早上離開了列車,調查移交給了當地調查局。等我回到局裡,應該能看到後續。」

  「你覺得誰最可疑?」

  「現在還不好下結論。」

  接著也望向那片瀰漫在海天邊際的濃霧,「這霧有點奇怪。」

  一旁的歐多多和貝尼尼先生也附和:

  「同樣奇怪的事從一個小時前開始,我就沒有再看到一艘路過的船,也許我們迷航了。」

  「我也注意到了,還問過船長,他說羅盤一切正常。」

  「希望他也正常才好,」露易絲和索雷的那伙手下坐了一圈,聳聳肩,「否則我們就只能自己游到伊茲彌爾去。」

  「馬夫」巴斯克斯也說:「那位夫人的狗怎麼不叫了呢?」

  「可能是暈船。」

  」也許是發現了不該看的東西,給扔到海里去了呢,」貝尼尼教授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說。「我聽說,最近會出很多怪事。有東西從黑暗深處回來了。」

  「對,而且不止一個。」歐多多教授也附和道。


  「你們終於不一起說話了,」克麗絲塔欣慰的看看他們,「」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索恩走了進來:「聽說是那個人回來了。」

  「果然!」兩位教授又一起嚷嚷了起來:「我一直沒搞明白那個人是個啥東西。(我也一樣!)」

  索雷大剌剌的坐下,把露易絲摟近懷裡:「知道那個人為什麼回來嗎?」

  大家都茫然的看著他。

  「因為安托利亞要開戰了。這些年,拜耶蘭老爺們一直對安托利亞盤剝的厲害,低價買了原料,再把貨物高價賣回來,又不許這裡的人做同樣的生意。

  「那安托利亞的人還能過得好嗎?等他們背了一屁股債,窮的揭不開鍋了,老爺們再找個理由,打著賑災救濟的藉口,把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買走。多少年都是這個套路……

  「要我說,早就可以和元老院幹了,不敢用拳頭就活該被欺負。」

  歐克嗡聲嗡氣的問:「可是頭兒,他們打得過嗎?聯邦軍有大炮,還有重騎兵呢!」

  「為什麼要硬碰硬,你是不是傻?以前沒和大個子打過架嗎?他們拳頭硬,你就去掏他的襠!」

  克利斯泰乖乖的坐在艾格隆身邊聽大家說話,目光落在索恩的身上停了一會。這讓露易絲立刻就有些不樂意:

  「怎麼,小丫頭,想要樂子的話自己去找男人。」

  克麗絲塔:「請問您的職業是什麼?」

  「貨運生意,外加一點探險,或者什麼做一點,」索恩看了女孩一眼,拍拍坐在腿上的露易絲,「別在乎露易絲,她對所有的美人兒都有敵意,我個人,可是完全不介意兩位美人的。」

  克麗絲塔接著問:「你過去是騎兵部隊的軍士嗎?」

  有那麼一瞬間,艾格隆在索恩一伙人的臉上看到了一絲警惕,露易絲本來想調笑的嘴突然閉嚴實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克麗絲塔有些開心的說:

  「這很簡單,索雷先生,雖然你的臉很黑,但手腕處卻露出黑白分明的皮膚,這說明你的皮膚本來是白的,臉上、手上都是在曬黑的。從你走路的姿勢和胯骨看,你常年騎馬,而你的坐姿又很筆挺,不是普通的牧民的姿態。絡腮鬍子,還有他自高自大、發號施令的神氣。從這些都不難判斷你做過軍士。

  」何況,你的領口靠肩膀的地方有一點紋身,衣服遮擋著看不清楚細節,似乎是一個白色圓環中的虎頭,這是部隊的習慣,軍士們喜歡紋在胸口或者胳膊上……就是這樣。「

  索恩用力鼓起掌來:「這位可愛的小姐,你是怎麼學到這些本事的呢?」

  「偵探小說迷吧~小妮子真可愛~」露易絲靠在索恩懷裡笑著說。

  「其實,這是我的工作……」克麗絲塔說著就伸手去拿隨身的手提包了。

  【噗,來了來了!】

  艾格隆差點一個沒忍住,表情立刻精彩起來。

  大家面帶微笑,一個個瞧著漂亮的金髮姑娘在包里里搗鼓。然後,克麗絲塔把藍帽子又拿了出來,戴在頭上。

  貝尼尼、歐多多同時發出了倉鼠一樣的叫聲:

  「呱,是契卡,快退!」

  「呱,竟然隱藏身份,一定是要抓我們的把柄,迫我們去契卡的地牢口牙!」

  索恩當時就把腿從桌上放了下來,露易絲嚇得面無血色,一眾人齊齊向後退了兩步。

  艾格隆強壓著嘴角,才沒有讓自己咯咯咯的笑出聲來。

  【這小妮子絕對是故意的,真的是每次看都有一番不同的刺激口牙!】

  ……

  休息室里安靜了許多,大家玩牌都時候都克制著不說葷段子了。艾格隆有些憋悶,走到甲板上透透氣。沒一會,索恩也跟著出來了。

  他捏著一個小小的酒壺,遞了過來:「來一口。」

  一股低劣的朗姆酒味,艾格隆聞了直搖頭。

  索恩回頭瞅瞅休息室里看書的克麗絲塔:「這妞不錯,兄弟你吃的真好啊!」

  艾格隆沒理他:「你是哪支部隊的?」

  「『統帥堂』胸甲騎兵營,全是響噹噹的棒小伙和姑娘,跟著那個人打過幾年仗,」索恩搖晃著酒壺,「那真是好日子,我這種鄉下小子把全世界都揍了一圈,什麼都見識過,什麼都吃過,哎對了,我和你說,巨魔姑娘的滋味真是不錯!」


  「怎麼不接著當兵了呢?」

  「那個人都不想打仗了,我們為什麼還要給元老院的老爺們當槍使。先生你呢?」

  「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助理教授。」

  索恩挑了挑眉毛:「沒當過兵?」

  「沒有。」

  「是嗎……那我還走眼了呢,你有一身好氣質!嗝……」索恩吐出一大口酒氣,「你看著很年輕,聽過那個人的事嗎?」

  「有一些了解。」

  「我打賭你了解的不多!」索恩樂呵呵的拍拍船舷,「這些年都不讓說他的事,大軍團公報都銷毀了,教廷一起禁了他的名字,下了法令,連我們都記不得他的樣子。」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還能為什麼,上面的人不想提他的名字,免得我們又整點事出來。」

  艾格隆對於黑皇帝,還真是沒有太多了解——做了什麼?為什麼退位?又為什麼回來?都還不知清楚。

  也是這些未解的謎團,讓接下來的旅程變得更加難以言喻。

  「索恩先生……」艾格隆慢慢開口道。

  「嘿,我在。」

  「你知道那個人,為什麼退位,消失了嗎?」

  索恩茫然的搖搖頭:「這不是我這種小兵能知道的。不過嘛,同為男人,再加上共同的愛好,你懂的……我也能推測一二……」

  索恩灌了一口酒,抬手抹去嘴角的酒漬,粗糙的指節摩挲著下巴:

  「我不喜歡海水,實在是沒得辦法才來坐船,

  「水,到處都是水,包裹著你,抓不住,又推不開,只有你一個人……在夜晚的大海上,沒有人能聽得到你的尖叫。」

  聲音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沉悶。

  他像是喃喃自語,語氣輕鬆得像在評論天氣。

  艾格隆沒聽明白這是什麼啞謎,正要問個明白,卻見索恩那雙半眯的眼睛突然完全睜開,慵懶被鷹隼般的銳利取代。

  「你看那是什麼?!」

  船長伯格曼站在艦橋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木欄杆。他經歷過無數次海上的濃霧,比今晚糟糕的多,但從未像今天這樣,有種難言的不安。

  窗戶玻璃看不清外面了,凝結著水跡,他用拇指擦了擦,感覺就像是某種略帶粘稠的液體。

  「伯格曼先生!「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大喊,「右舷方向,有船!「

  伯格曼舉起望遠鏡。

  這動靜驚動了甲板上的艾格隆,他也抬頭望去,在翻滾的霧氣中,一個模糊的輪廓漸漸顯現。那是一艘蒸汽客輪,船身漆黑,煙囪高聳,船尾部分隱沒在霧中,仿佛只有半艘船漂浮在海面上。它完全靜止在無風的海面上,沒有蒸汽,沒有燈光。

  「減速,發信號。「伯格曼命令道。

  信號燈閃爍了幾次,那船都沒有回應。

  伯格曼命令船立刻減速,挑選了四名最可靠的水手,帶上提燈、繩索和手槍在船頭準備,讓海王星號緩緩的靠過去。

  海面很安靜,沒有波浪,就好像一種緩慢的、幾乎凝滯的膠體。

  當兩條船彼此靠的很近,幾乎可以跳到對面,船長來到甲板上,讓水手們停船下錨,拋出纜繩,準備用木板在船舷間搭了一條通道。

  船體側面油漆剝落,露出鏽跡斑斑。那些鏽痕宛若近乎人臉般的圖案,在霧氣中時隱時現。

  船名卻是清晰可見——

  「」渡鴉」

  「看那個。「水手們指著船頭。雕像是女性的輪廓,又像一隻展開翅膀的巨大烏鴉,眼睛用某種紅色寶石鑲嵌,在昏暗光線下如血般閃爍。

  「這可真是別致的客輪。」索恩朝船長嚷嚷道。

  「客輪,不好說,」伯格曼船長搖搖頭,「沒見過這種型號的,倒是像科考船。」

  艾格隆皺了皺眉,從口袋掏出懷表,看了看。

  晚上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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